拜月老求票、無人機應援 拆解百億追星商機

一套演出看15場,花費等同出國一年


文—鄭景雯、蔡立勳 攝影—謝寬

去年十二月中,韓國歌手GD權志龍《Übermensch》巡演回到首爾辦安可場,從國一就喜歡GD的賴賴,光是這一系列巡演就看了十五場。她一路從台北追到東京、大阪,再飛到首爾,朋友不解,同一套演出為何要看這麼多次?

「每場都不一樣,他當天的狀態、準備的內容,還會換沒穿過的服裝,特別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都很好看,」二十三歲的她語帶崇拜。

看多了,她幾乎能背出整場流程,哪一首歌播到哪個畫面,權志龍會從哪個升降台出現,全都一清二楚。

即便如此,每次結尾唱到〈無題〉,賴賴還是忍不住落淚,「他的歌聲很有渲染力,會讓人真切感受到失戀的情緒。」

全球像賴賴這樣為追星四處飛的粉絲並不少。新冠疫情後演唱會熱潮快速升溫,其中又以韓團粉絲的動員力與黏著度最為驚人。


▲追星不僅能短暫脫離現實生活,也能結交一群同好,從中獲得認同感。

半年的消費旅程
拜月老搶票,一場海外演出砸十萬


以賴賴為例,在媽媽的支持下,她平均看一場海外演出,票價、機票住宿、周邊、當地飲食觀光加總,一趟十三萬台幣少不了,屬於有消費實力的粉絲,「十五場算下來,都可以供她出國念書一年,」賴賴媽笑說。

對粉絲而言,演唱會從來不只是當天的三小時。從官方宣布行程那一刻起,旅程便啟動,最多長達近半年。(見表)去年八月中,成立二十年的韓團SuperJunior(簡稱SJ)宣布十一月將唱進台北大巨蛋,「宣布的那刻起,就已在為看演出做準備,」追SJ十九年的凱特說。

所謂的「準備」,包含一連串消費與安排,而第一關永遠是搶票。

隨著市場升溫,演唱會門票愈來愈難買,從韓團BlackPink、GD、SJ再到周杰倫、張惠妹、蔡依林,場場秒殺。

為了多一次機會,韓團多半有會員制,以SJ為例,會員年費約七百台幣,加入會員就能優先取得購票資格;其次則是申辦贊助演唱會銀行的信用卡,卡友可享第二波預售資格。

兩波都沒搶到,只能等正式開賣,和全網粉絲比速度、比手氣,只要能搶到票,誰就是大贏家。

甚至還出現「拜月老搶票」的新文化,藉月老「牽紅線」力量,與偶像建立「善緣」。

賴賴分享她買GD大巨蛋票時,也有拜月老加持。因為是用電腦買票,她帶著「綠色乖乖」祈求電腦不當機,還附上一張大巨蛋座位表,把理想位置圈起來,連同GD照片小卡、簡歷、小花手燈、月老愛吃的甜食一起擺上供桌。

「竟然讓我買到第二排的位置,是前所未有的近距離,」她開心地說。

這些演唱會外的實際歷程,正是粉絲共同記憶的一部份。美國售票平台Eventbrite將十八至三十五歲族群,把數位社群熱情帶進實體活動的現象,稱為「第四空間」。

東吳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劉維公指出,過去人們生活圍繞家庭、工作與日常社交場所三個空間,但如今許多身分認同建構在數位社群之上,「演唱會成為情感被實體化、集體放大的場域,」年輕世代參與現場活動,為的不是內容,而是那份與一群人共享熱情的感受。

企業搶攻新商機
手燈周邊全包,Z世代兩倍購買力


成功搶到票後,真正的消費才開始。

SJ在台灣的二十週年巡演期間,住台中的粉絲娜娜,北高共六場「全勤」,每一場都到。

一趟三天兩夜的行程,高鐵加飯店,以及吃喝、買周邊、順道觀光等消費,跑一趟高雄或台北,再加上票價,娜娜平均花費超過兩萬元。

這種長時間、多層次的消費模式,成為企業關注的新商機。

二四年Visa開始贊助韓國音樂頒獎典禮MAMA,連幾年觀察發現,「Z世代購買力是其他族群的二.四倍,在喜歡的明星身上投資不手軟,」台灣Visa總經理黃慧琴指出,超過五五%歌迷看演唱會一定會買周邊商品。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官方手燈。為了與舞台燈控同步,粉絲幾乎只能購買官方版本,一支動輒千元起跳。再加上其他周邊,GD單一場演唱會的周邊全包,加起來近三萬元。

而在門票、車票、住宿一一就位後,旅程並未暫停,接著進入情感投入最密集的階段:應援動員。

演唱會前一兩個月,粉絲社群比官方宣傳還熱鬧。

以SJ為例,自發性集結的「Taiwan ELF Union 台灣聯合應援團隊」分工宛如小型活動公司,為了給偶像驚喜,不僅製作應援物、應援手幅,不同曲目之間還有應援口號。


▲聽演唱會之外,購買周邊是粉絲的小確幸。為收藏GD周邊,賴賴在首爾低溫街頭排隊過夜,只為不留遺憾。



應援動員如企業
一天募兩百萬,為偶像飛無人機


「看演出前要先練習,」近六年才成為SJ粉絲的Yurin說,為了二十週年演唱會,她還跟朋友約去KTV練應援,把期待感一路拉長。

最驚人的是去年十一月SJ在大巨蛋的最後一場,粉絲準備六十台無人機排出驚喜圖案與字樣,讓成員銀赫痛哭、利特泛淚。

無人機表演動用十位專業人員操作,據悉募款約兩百萬元、一天內達標。

只是大巨蛋過去從未飛過無人機,「一直到演出前一刻,都無法確定能不能登場,」主辦方遠雄創藝小編分享,過程中充滿許多不確定性,韓國經紀公司也特別重視場內安全,「一旦有任何危險疑慮,隨時都可能喊卡。」

演唱會結束後,應援團還會製作完整財務報表,透明公開讓捐款粉絲檢視,極為專業。


▲Twice十週年、SJ二十週年在高雄開唱,高市府打造「全市應援」,粉絲快閃跳街舞、人行號誌彩蛋,延伸演唱會效益。

成為生活的動力
「追星是我的保健食品」


對粉絲而言,追星不只是單向付出,而是雙向回饋。

在韓國,已有「泡泡」(bubble)追星app,粉絲每月付費約一三○台幣,就可收到偶像發送的私密訊息。粉絲介面看似一對一,偶像端則是群發,營造出私密陪伴感。

韓團也習慣幫粉絲命名,SJ稱呼粉絲為E.L.F.(Ever Lasting Friends),意味永遠的朋友。GD稱粉絲為FAM,把粉絲拉近到家人(Family)的位置。

「偶像幫粉絲取名有如部落概念,」諮商心理師張瓈文指出,演唱會帶來的情緒價值,日常生活難以替代,「那三小時做奇怪的打扮、大哭大叫,都不會有人覺得怪。」

她認為這是情緒宣洩,也是集體認同與自我滿足;除非影響人際與生活功能,否則追星多半是正向的心理現象。

這份「想為偶像做點什麼」的動力,有時來自更深的生命連結。

曾陷入低潮的Yurin回憶,「六年前身心狀況不是那麼好,必須靠服藥來鎮定情緒。」那段時間她意外看到韓綜《新西遊記》,被SJ成員圭賢不做作、幽默的一面給吸引。

後來得知圭賢曾遭嚴重車禍、長時間復健才回到舞台,「喜歡他就是想讓自己變得比較好,」Yurin說,那麼艱難的事圭賢都走過了,她也相信自己終有一天能走出低谷。

如今她減少服藥,把追星視為工作與通勤間的調劑,「追星是我的保健食品,」也把看演唱會當作生活目標和動力,「我告訴自己,在看到下一場演唱會之前,要好好吃飯、騎車也很小心,不能拖著不好的身體和情緒去見偶像。」

「許多追星族在最無助的時候被偶像接住,」東吳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何撒娜表示,人們可能因歌詞、人格特質而投射喜好,「譬如BlackPink看起來壞壞的,我也要像她們一樣,不要當好女生被欺負。」

張瓈文也分析,追星是認同機制,青少年藉由偶像認同對外表達「我是誰」,成年人則可能藉此強化自我價值。

公開表示自己是蔡依林粉絲的環境部長彭啓明就說,喜歡她不只因為歌好聽,也是認同她一路努力、自律翻轉人生。「喜歡她,也是肯定自己是這樣有拚勁的人,」張瓈文解讀。

當追星不只是青少年迷戀,而成為情感投射、自我認同與生活調劑的一部份,這股文化也逐漸走進家庭日常。

演唱會現場,愈來愈常見父母陪孩子排隊買周邊、先生幫太太拿應援物。「太太追星變年輕,心情也變很好,」刈包爸笑說,看她變快樂,當然要支持。


▲近年演唱會也帶動觀光,高雄配合演唱會推出商圈夜市券,助攻經濟。(高雄市政府提供)

城市情感新文化
從迷戀走進家庭日常


身為六年級前段班的賴賴媽,經常跟女兒飛海外追星,有時一起進場,有時目送女兒入場、再幫她把周邊提回飯店,成為母女間的獨特記憶。

「能跟女兒喜歡同一個偶像很幸福,」賴賴媽說,她永遠忘不了女兒買齊周邊商品時臉上露出的愉悅表情,也彌補自己年少時期的匱乏。

賴賴媽回想小時候,「不要說追星,就連看電視都不被允許,」失去很多童年回憶。現在她成了母親,選擇支持女兒,「現階段追星對她來說很重要,那就去吧,我不希望她的人生帶有遺憾。」

當演唱會成為現代人的情感場域,也逐漸成為生活的一部份,它已不再是短暫的熱潮,而是一股在重塑娛樂產業與城市消費樣貌的新文化。

… 本文摘錄自 天下雜誌 2026/3月 第843期
閱讀完整內容
天下雜誌2026/3月 第843期

本文摘錄自‎

拜月老求票、無人機應援 拆解百億追星商機

天下雜誌

2026/3月 第84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