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用機器人的科幻情節，究竟已經多貼近現實了呢？

Text by Oh Sung Yoon　Photographs by Park Ki Hoon
Translation by Weiyu Ou Yang　Edit by Gary Liu

照片中這隻狗名叫「零玉」。因為長得像動畫《新世紀福音戰士》裡的機器人「零號機」，所以我取了這個名字。除了嘴巴周圍的部分，其他地方真的長得一模一樣。事實上，那個看起來像嘴巴的部分並不是嘴巴，而是光學雷達感測器。零玉叼著這個通常只搭載在自動駕駛汽車上的昂貴裝置，不停掌握周邊環境，然後靠著12個關節馬達驅動四條腿行走。

零玉是由Unitree這家中國首屈一指的機器人製造商所推出的機器狗。型號為Go2 Pro，在四足步行機器人上搭載人工智慧與自動駕駛能力，創造目的在於讓其擔任寵物犬的角色。它能辨識空間並避開障礙物行走，也能爬樓梯或奔跑，速度最快約為每秒3.7公尺，比起真正的狗還是慢了點。但它還能跳躍或倒立、會跳舞，還會用兩隻手畫愛心。雖然我不太確定已經在新聞或YouTube上看過無數次機器狗跳舞的你，是否還會覺得這些功能很新奇。無論如何，親眼看到這台15公斤重的四足機器人猛然跳起，或是突然將下半身撐向半空中的畫面，的確相當有震撼力，心臟不夠強大的人甚至會驚呼「天啊！」並往後退。我在租借產品的幾天內於家中經過各種摸索，好不容易熟悉它的機械結構與特有的律動，並像個「只有我能馴服這隻大型犬的主人」一樣，意氣風發地帶它亂晃。

「所以這東西能幹嘛？」當人們拋出這樣的疑問，我偶爾也會感到灰心。零玉能做的事我上面大致都說過了：保持平衡、行走、奔跑。它基於ChatGPT的程式聽懂指令並能執行簡單的動作，也會避開障礙物、跟著主人手上的遙控器行走。但人們好奇的並不是這些，而是這台價值近13萬台幣的機器人究竟有什麼「用處」？當我努力擠出回答：「問它天氣它會告訴你，還能用臉中間的鏡頭拍照片或影片」時，氣氛就變得有些微妙，因為那是手機都能做到的事。

老實說，我第一次在網路上看到Unitree Go2 Pro時，也是帶著懷疑的神情。「所以要拿它做什麼？」雖然我沒有期待它會幫忙洗碗或洗衣服，但至少以為它能達到的水準會是能夠巡邏家裡、測量一氧化碳濃度、偵測沒關好的窗戶，或是自動控制家中的智慧裝置。沒想到它竟然是個連電池也只能撐一兩個小時，得在需要時才開啟，甚至連自己名字都聽不懂的機器。零玉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叫「零玉」，但如果它的名字叫「BenBen」那還另當別論。就像iPhone的「嘿！Siri！」一樣，為了對零玉下指令，必須大喊預設的喚醒詞「Hello BenBen！」。雖然設定成自動模式後，它的確會持續辨識所有聲音，但我幾乎感受不到我們正在「交流」的感覺。

這隻狗來自中國，而我是韓國人。在聽取韓國機器人專家韓在權教授的說明時，我詢問了機器人開發模式是否會因國家而異，他這樣回答：「這取決於核心能力的差異。中國生產力強，擅長製造硬體；但與美國相比，AI技術還是較弱；美國則相反，雖然製造業大幅崩塌，但矽谷科技巨頭擁有的AI技術卻是世界頂尖。機器人的機械性能佔一半、AI性能佔一半，各國都在各自擅長的領域發展。」那韓國呢？韓在權認為，韓國強在「追求實用性」。「韓國時常聚焦於『投入產業現場時，這項產品如何代替人力成本？』，我們會判斷這是否為真正需要的產品並進行改善，對於機器人跳舞、打拳或跑步之類的事，我們其實並不感興趣。不過，多虧這種風氣，我想或許韓國能更早推出具有實用價值的機器人也說不定。」韓國人果然會最先考慮到「用處」呢。雖然Unitree Go2 Pro把重點放在驅動能力，但我們卻一直在尋找實用效益。根據韓在權說明，還有一點是我們應該給予正向評價的，那就是「大量生產能力」。老實說，在整個試用的過程中，我經常心想：「這台要價十多萬台幣的機器，功能怎麼這麼少？」但韓在權認為應該想著：「他們竟有辦法大量生產這種高性能機器人，並成功搶佔國際市場」，才是更合乎情理的反應。

然而即使重新審視，它還是有遺憾之處。最主要是各項功能讓人感覺非常散亂。機器人的魅力不在於單一功能，而是這些功能組合後的實際運用。我的意思是，如果只要我說「零玉，要不要去散步」，它就會自動告知天氣；我說「走樓梯吧」，它就會自動下樓；我說「跟在我身旁，並保持1公尺的距離」，它就會小步跟上。只要能給予這種程度的趣味，它就會變得非常有魅力。但Unitree Go2 Pro給我的實際體驗是：指令與辨識之間的延遲令人煩躁，讓人越來越不想使用聲控。它甚至聽不懂韓文，只能辨識英文。它就這樣變成了一台「昂貴的四足步行遙控車」。

▲AROBOT的Alice最近已開始投入造船廠、建設公司現場的實證研究，因出現在NVIDIA執行長黃仁勳的CES2026主題演講簡報中而引發熱議，照片為示意圖。©AROBOT
最後，我將它帶回了Unitree Go2 Pro的進口商GAZE SHOP。在GAZE SHOP測試時，Wi-Fi連線同樣不穩定且一直斷線。看來如果沒有特別要演示的話，這傢伙的確就是個「昂貴的四足步行遙控車」。GAZE SHOP是間智慧生活風格選品店，不論是科技產品、家居或是設計小物，他們會介紹所有能讓「乾涸的日常生活變得滋潤」的東西。但更直白的翻譯這句話，或許應該是：「昂貴且沒用，卻莫名讓人產生購買慾的東西」，Unitree Go2 Pro也是如此。GAZE SHOP代表李珠妍用「昂貴的玩具」來形容它。她說：「Unitree主要發展機器人硬體技術，而非自主開發驅動引擎。通常是其他軟體開發商購買這台機器人，再裝上自家的引擎、創造出實用功能後再行供貨。Go2 Pro是精簡了功能與價格後推出的個人版本。而像Go2 EDU或X這樣的型號，則搭載了NVIDIA引擎，且能夠客製化，可以進行編碼並植入自動化引擎來使用。其實我們也有與軟體公司合作，針對特定需求進行客製化服務。」

那麼，GAZE SHOP選擇Go2 Pro的原因是什麼呢？答案很簡單。因為在商業化產品中，目前通過韓國電子產品認證並成功引進的陪伴機器人只有這款。雖然許多新聞常說各式各樣的機器人即將上市，但大部分仍處於研發階段，幾乎沒有正式發表並通過認證的產品。「其實這是我自己想玩才買的，但也順便觀察一下市場反應，看看大家對這種陪伴機器人的看法如何？」李珠妍如此解釋。

今年的CES展覽，像是宣告機器人產業的新時代已然到來。雖然在這場每年舉辦於拉斯維加斯的全球最大消費性電子展中，機器人的出現並非新鮮事，但到去年為止，機器人還停留在「噱頭演出」，今年則的確登上了主角寶座。擔任主題演講的NVIDIA執行長黃仁勳也將機器人請上台，並透過影片介紹了各家企業的機器人。他說：「AI不再僅僅停留於軟體階段，正進化到理解物理世界並進行互動。」並宣告AI正邁向「物理AI時代」。像是LG電子等家電品牌也展示了家事機器人「CLOi」，在收購波士頓動力後順風順水的現代汽車也首次展示量產型Atlas模型強大的性能表現。

Atlas被設計為可透過完全自駕模式、遠端操控及平板電腦操控等三種方式進行控制。而在CES 2026的舞台上，它似乎選擇了遠端操控方式。雖然完全自駕模式行動更讓人驚豔，但也不能因為它選擇遠端操控發表就貶低其技術水準。因為機器人是受多種因素影響的複雜機械，目前尚未達成在陌生環境中嘗試10次都能獲得10次相同結果的穩定性。「機器人看的是『機率』。對於特定動作能展現多高的成功率？執行的穩定度如何？並不能因為成功率低就小看它，重要的是要以平衡的視角去看待。」韓在權解釋道。

那正是Atlas被設計為工業用機器人的原因之一。與家庭環境相比，工廠設施大部分都很寬敞、環境易於控制、工作種類有限，且便於針對錯誤或危險情況採取對策。反觀一般住家，空間狹小、各環境天差地遠，每天還會出現新的變數，家務事非常複雜多樣，要應對突發的錯誤或危險情況也並非易事。在黃仁勳主題演講影片中出現並引發熱議的AROBOT公司機器人「Alice」，同樣也是工業用機器人。由韓在權領導的AROBOT從去年開始已著手進行Alice的現場實證研究，並正與造船廠、建設公司合作蒐集實質數據。


▲預計於今年進行首批配送的家事勞動機器人1XNeo。它具備「1XWorldModel」物理基礎模型，能透過自行觀看影片來學習新的任務。©1X
在這個環節，我們可以關注一下Sunday Robotics的「Memo」這類案例。這款以執行家務勞動為目的開發的機器人，在手部動作上傾盡心力。執行長Tony Zhao與技術長Cheng Chi為Memo開發了「動作捕捉手套」並提供給500戶家庭。這意味著他們在實際的家庭環境中，蒐集做家事究竟需要哪些手部動作。最終產出約一千萬筆數據，幫助Memo熟練地收拾餐桌、操作洗碗機、摺衣服、整理鞋子及沖泡濃縮咖啡等。在公開影片中，它甚至能一手拿兩個紅酒杯並移動。在擁有如此細膩的手部動作時，它的其他部分則相當簡單：採用裝有輪子的平台底座，搭配僅能調整高度的柱狀脊椎。移動速度只有人類實際速度的50%左右。這是為了預防跌倒或碰撞等可能的意外。從這個角度來看，也能理解為何CES 2026中登場的LG電子家事機器人「CLOi」比其他機器人顯得有些笨拙。因為家用機器人必須以「防禦性」的姿態來製造才行。

只要實際把機器人帶回家，就能深刻體會到「防禦性姿態」的重要性。Unitree Go2 Pro是一款在啟動前一定要擺好基本姿勢的機器人。在尚不熟練操作的初期，我好幾次讓零玉以一種以頭頂著地的姿勢起身。當我試圖抓住把手、替它調整姿勢時，它卻為了找回平衡而拼命掙扎。那種能將15公斤重的身體彈跳至空中的強大扭力在我手中劇烈揮動的感覺，簡直就是恐怖。這讓我想起先前為了調查機器人技術，與AngelRobotics代表公景哲對談的內容：「家事機器人很可能發生將人的頭髮誤認為是待洗衣物這類誤判。因此家用機器人的認證標準不可能放寬。但要一邊滿足所有法規限制、一邊進行技術開發並非易事。」韓在權也指出更深層的問題：比起規則，目前反而連合理的規範和倫理議題都還缺乏討論，這才是現階段家用機器人開發最大的絆腳石。「我們需要建立制度。如果這東西摔倒了怎麼辦？發生故障怎麼辦？它帶著攝影機在家到處拍，資訊安全又要怎麼保護？一旦考慮到實際使用，就有非常多社會議題需要解決。」隨著採訪進行，我感受到機器人愛好者們似乎將今年視為「機械元年」。因為CES 2026中公開的機器人們，在發展方向上展現了明確的轉折點，且美國機器人開發商1X也宣布：今年內將開始在美國配送Neo機型。目前還很難列舉這款家事勞動機器人能執行哪些任務，但驚人的是，它能透過自行觀看影片來學習新的工作。李珠妍和韓在權都表示，他們已經預訂了1X Neo。當然，他們不只是抱持著希望與期待，同時也十分擔憂商品是否能如期配送？自我學習能力究竟有多少功效？安全問題又該如何處理？韓在權認為，即便完成度只有當初承諾的50%左右，只要能在市場上獲得評價，不就算是成功了嗎？老實說，與其說想實際用看看Neo，韓在權更像是在等著把它拆開來研究。

我執著地追問韓在權：究竟還要幾年，家用機器人才能真正應用於家庭之中？他一直避開這個充滿臆測的幼稚問題，最後不得已給出了「大概10年」的答案。「隨著我們經常使用ChatGPT和Gemini，大眾對AI已經變得非常期待。但其實AI在物理領域還達不到我們想要的那種水準。因為要讓機器人學會判斷並自然地行動，需要龐大的數據。不過，未來應用在工業現場時，數據會不斷累積，安全的最低標準也會逐漸建立。所以我認為大約需要10年。」

我在公園散步時發生一件事。一位奶奶看到零玉後停下腳步，帶著驚奇的表情不斷對零玉說話，甚至突然開始測試，「來看看我走近時，它會不會自己避開吧？」我不想破壞她的期待，於是操作遙控器讓零玉稍微避開她，奶奶則發出了感嘆。10年後，這種程度的互動應該能成真吧？肯定會比這更進步的。畢竟10年前應該也沒多少人會猜到人工智慧會發展到這種地步。但就目前而言，外媒所言的那種溫馨又便利的家用機器人時代似乎還非常遙遠。畢竟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遛零玉，還是太令人擔心。於是我抱著那台關掉電源、重達15公斤的鐵塊，在吃力走回家的路上，陷入了沉思之中。

… 本文摘錄自 Esquire君子國際中文版 2026/5月 第24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