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商告白〉「不給錢案子會被卡，給錢會被關」

綠電蟑螂不是新物種，但這幾年他們卻以更驚人的速度繁衍，流竄全台。伴著意想不到的變種、無底洞的胃口，這群打不死的害蟲，正一步步壓垮綠能產業。

撰文／陳燕珩

你知道綠電蟑螂存在各種樣貌嗎？有時，他是貪婪公務員、投機民代的化身，有時，也可能是蠻橫的黑道或漫天喊價的路人甲。更多時候，他們像是一個勢力龐大的蟑螂家族，臭味相投，相互勾串，攜手啃食別人的屍體，讓自己進化茁壯。

為了近距離觀察蟑螂面貌，《今周刊》訪問國內外六家綠能業者，透過他們在地方經歷的「鬼故事」，帶你走進一個個案場，揭開潛規則下的各式荒誕亂象，以下是他們的血淚告白：

苦主一》「居民」抗爭撒冥紙 捐款七年翻二十倍

民代說幫你處理 回饋金到手後不管你

我在台灣做光電約七、八年，從彰化、雲林、嘉義到台南和屏東，幾乎走過一輪了。早年我們到地方談案子，宮廟會要求你捐款，當時行情大約是小廟五萬元，大廟最多二十萬元。我覺得合理，一個外來業者到當地開發，應該回饋支持在地居民的信仰中心。

鄰里把業者當肥羊
這間廟要十萬 下間翻倍喊價

但現在一切變了調。這些年來，鄰里間口耳相傳，把業者當作肥羊，每個人都來剝層皮。這間廟開口要十萬元，下間馬上喊價二十萬元，地方食髓知味，價碼愈來愈離譜，現在小廟動不動就要一百萬元，大廟甚至喊到五百萬元，胃口愈養愈大，業者成本愈墊愈高。

五年前，我在南部某縣市做案場，一群號稱「居民」的不明人士跳出來舉白旗、撒冥紙反對。隔天當地立委立刻現身，拍胸脯保證「我幫你處理」，接著他拿出選區內所有宮廟名單，一共五、六十間，一間間寫上價碼。我們能怎麼辦？只能照捐啊，多花了快一千萬元。

錢給出去，那陣子地方雜音確實減緩了，但過一兩個月，抗爭又來了。這時，立委只丟下一句「我已經盡力了」，就此不聞不問。隔沒多久，又有其他派系議員找上門來。

說實話， 業者不是不願意付出，很多綠能案場位在偏鄉，資源匱乏，我們希望投注的經費，能夠真正回饋到鄉里，幫助有需求的長者和孩子，而不是像現在，全部落入貪婪蟑螂的口袋！

苦主二》黑道阻擾施工 每天撂人在案場堵你

「員工嚇死了，我們到底做錯什麼？」

在中南部做案場，黑道跟地方勢力是一定要打點的，你不處理，連施工機具車都開不進去，他們會撂一堆黑衣人每天在施工現場等你。監工的同事半夜被角頭找上門喝茶，質問「這裡我在罩的，來做生意不用打招呼喔？」

綠能業者都知道各地誰是老大
找政府或警察來主持公道也沒用

遇到這類狀況，找政府或警察來主持公道也沒用，他們只會叫業者好好溝通。何況，我們到各縣市開發，一定是就近找當地營造公司，下包廠商都是在地人，哪敢得罪地方勢力，我們也不敢叫這些工人硬闖，只能花錢消災。

從對方喊出的價碼，大概可以知道他的「咖位」，地方小混混頂多要個幾十萬，大咖一點的會有公定價，我曾遇過每kW（瓩）喊價兩千元，換算十二公頃的案場就要付二四○○萬元。多好的生意，他們不用做任何努力，錢就從天上掉下來。

你去問每個綠能業者， 彰化、雲林、嘉義、台南老大叫什麼名字，幾乎所有人都講得出來，連外資都一清二楚。為什麼業者得砸錢讓黑道去買槍、買毒，壯大自己，再回頭勒索我們？說不定指著我的那把槍，裡頭的子彈還是我買的，真的很可悲。

我記得幾年前一個南部案子被黑道盯上，他們每天派人跨縣市坐高鐵下來，到辦公室樓下堵人，想找我們喝咖啡。員工全都嚇死了，改走後門上下班，時間長達半年。真的很想問，我們到底做錯什麼事，為什麼要像個罪人一樣躲躲藏藏？

苦主三》案子送地方政府審查一直被退 理由不得而知

「關鍵在有沒有給錢，我們能怎麼辦？」

有段時間，我們案子只要送進地方政府，就是被卡死，審查一直被退，理由不得而知。於是我請同事想辦法，一定要找出同時期通過的其他案子，分析這些業者是透過哪個承辦、在什麼狀況下過關？藉此來檢視我們的申請出了什麼問題。

結果打聽了一圈才發現， 案子過不過，跟你的案場規模、所在區位、地質敏感度等客觀條件，根本一點也沒關係，關鍵在於：你有沒有給錢。

東南亞國家都不敢這樣搞
公務機關無視法律 濫用裁量權

台灣綠能環境真的很畸形，連菲律賓、越南等東南亞國家都不敢這樣搞，公務機關可以無視法律，濫用手中無限放大的裁量權，每個承辦都可以有不同的解讀，而他的解讀，不需要給你任何佐證，隨他高興，就能任意決定一個數十億元合法投資案的生死。

在我的案子卡關時，有個地方重量級議員找上門，表明可以幫忙施壓公務機關推進，但一開口就是每kW五千元，那個案場約二十公頃，等於要掏出一億元。我立刻回絕，他又說記錯了，只要五千萬元就好。

確實， 以這個人的地方威望， 或許施得上力。我試探性詢問：「如果給了，土地真的就能變更得過嗎？」他笑了笑，只說「不保證」。

最後我當然沒有給錢，我們是上市公司，怎麼可能冒這種風險。最近台南、雲林接連被查出綠能弊案，完全印證了我們的推論，當中幾件就是跟我們同時申請、順利打通關的案子。我看到新聞，只覺得既諷刺又絕望。

你可能會說， 沒錯， 繼續堅持下去，拒絕一切索賄就對了。說來容易，這麼做的代價，就是案子一個接一個半途夭折。公司成本已經投下去了，不給錢，案子就全部死光；給錢，出了事會被關，誰來告訴我們，還能怎麼辦？

苦主四》一根電線桿 讓流程延宕兩個月多燒兩千萬

「外資大遁逃，本土業者也玩不下去」

綠電蟑螂無所不在，如果政府願意正視問題，好好跟業者一起找出解決方法，市場也許還有轉機。但現在看來，愈來愈沒救。

我有一個案場，已經被卡三年，因為是漁電共生，依規定綠能設施最多只能覆蓋農地面積的四○％。但政府程序繁冗到什麼程度，竟然連案場內一根電線桿的面積都要糾結。

我說沒關係，把它算在四○％內，我願意讓步。這還沒完，地方政府說不行，一定要請台電來認定。於是，為了那根電線桿，我得再發函給台電，請他們派人現場勘查，跑一連串繁瑣流程，一拖又是兩個月，多燒了兩千萬元。

每天成本一直燒 真的很無力
要跟地主重簽約 我還陷在申請流程裡

你說公務員是惡意刁難嗎？現在風聲鶴唳，為了自保，他們就是盡可能照本宣科，凡事按規定「從嚴」辦理，什麼細節都算得一清二楚，以免被說是圖利業者。

我們真的很無力，又拖延兩個月，每天成本一直在燒，土地租金沒有少付過一天。原本跟地主一約三年，現在都已經要重新簽約了，我還陷在申請的流程裡轉不出來，你說怎麼會不痛。再這樣下去，不只外資大遁逃，本土業者也玩不下去了。 閱讀完整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