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GRAPH BY HOLLY ANDRES FOR BLOOMBERG BUSINESSWEEK
賈西（Andy Jassy）曾是貝佐斯（Jeff Bezos）的得力助手，也是亞馬遜（Amazon）雲端計算部門的負責人。出任行政總裁（CEO）五年以來，他一邊砍掉項目、裁減員工、取悅華爾街，一邊帶領這間「萬能商店」應對其迄今為止最大的挑戰

撰文Brad Stone、Matt Day

在密西西比州傑克遜市（Jackson）以北13英哩（21公里）處，經過自助存倉設施、一間日產汽車工廠和一間可口可樂（Coca-Cola）裝瓶廠，五座巨大的長方形建築從該州富含礦物質的紅土中拔地而起。幾年前，這裡還是連綿起伏的叢林，被當地規劃部門劃為開發用地。如今，這裡已成為一個價值250億美元的尖端數據中心的一部分。這個龐大項目背後的企業，正是普及了網上購物、隨後又推動企業把電腦應用程式部署於雲端的公司—亞馬遜。

今年3月，在一次現場參觀期間，前美國海軍上校萊夫龍（Rich LeBron）指向被鐵絲網圍住的繁忙施工區。「那座建築上周還未存在呢，」他笑著說，指著場地規劃裡，十幾座新建鋼結構建築的其中一座，每座建築的造價約10億美元。他目前負責亞馬遜在密西西比州數據中心集群的建設計劃。在其中一座建築內，穿過提醒員工將手機和智能手錶留在門外的鋼製防火門，你就能看到這筆巨額開支的源頭，數百個黑色機櫃林立，每個高度超過7英呎（2.1米），裡面裝滿了薄餅盒大小的托盤，托盤上裝滿了人工智能（AI）加速器、記憶體芯片和電池，所有設備通過按顏色分類的電源和網絡線纜相互連接，由工業風扇進行冷卻，排出每小時由百萬兆次運算產生的熱量。這個數據中心是為Anthropic建造的，它們開發了熱門的聊天機械人Claude。

大約有3000名建築工人在這裡辛勞地工作，他們普遍對這個項目感到驚嘆。不過，對於委託並出資建造該項目的人到底叫什麼名字，他們並不太清楚。在參觀過程中，一名導遊稱他為「賈西」。

今年7月，將是賈西接替亞馬遜創辦人擔任CEO的五周年。在西雅圖的公司總部裡，員工們逐漸習慣了他那種嚴苛的管理風格，以及不斷敦促大家要像在貝佐斯的初創公司那樣工作，而不是身處一間市值2.9萬億美元的龍頭企業。他最近在AI領域進行了一系列令人瞠目結舌的巨額投資，即使以矽谷這場萬億美元級AI盛宴的標準來看，這些投資項目也堪稱大膽。今年2月，他同意向OpenAI投資高達500億美元，這項交易使這間迅速崛起的初創公司承諾使用部分亞馬遜的數據中心和定製的微芯片。在隨後4月，他擴大了與OpenAI勁敵Anthropic的合作，條件與OpenAI的合作關係類似，亞馬遜將投資130億美元，並保留追加200億美元的投資選項。在賈西的批評者看來，這筆支出是亞馬遜遲遲未有加入AI浪潮所付出的代價。但他並非虛張聲勢：賈西承諾今年將斥資2000億美元投資各種燒錢項目，包括貨倉機械人和發射衛星進入太空等前瞻性計劃，尤其是打造更多AI數據中心、AI芯片和網絡設備，此舉令投資者大為震驚。「我認為，至少在我有生之年，全球從未見過一項技術能如此普及並如此迅速地發展，」賈西接受《彭博商業周刊》採訪時表示。

賈西執掌著這間全球市值第五大的公司。他煞費苦心地塑造普通人的形象，雖然十分真誠，有時卻顯得笨拙，其中一個方式就是不斷展現自己對音樂和體育的畢生熱愛。四月一個下雨的上午，在亞馬遜Day One總部高層辦公室的前廳，唱片機播放著The Who的專輯《Tommy》。牆上陳列著Ramones、Pink Floyd的專輯封面，還有西雅圖海怪冰球隊（Seattle Kraken）、紐約巨人美式足球隊（New York Giants）的棒球帽。

他還刻意踐行亞馬遜16條領導力準則之一的「勤儉節約」，彷彿是為了彌補貝佐斯在公眾眼中揮霍無度的形象。賈西自己開著一輛1998年的吉普切諾基（Jeep Cherokee）上班，儘管他想象安全氣囊彈出可能會把他「砸得粉碎」。他最喜歡的啤酒是Manny’s，這款西雅圖精釀啤酒在當地的運動酒吧和老酒館裡隨處可見。為我們拍攝照片時，他穿著一件自稱為「八分鐘西裝外套」的衣服，這是有一次他為了趕去參加客戶會議而匆忙購買的。「他癡迷於客戶，癡迷於產品，坦白說，也癡迷於亞馬遜，」他的哈佛大學同學、前美國商務部長雷蒙多（Gina Raimondo）說，「這真的是他唯一工作過的地方。」

這間公司與賈西1997年加入時的那間網上書店大不相同。如今的亞馬遜就像一道「火雞包鴨雞」的菜式：一間廣告業務和物流公司塞進了網上購物平台，再綁上一間雲端計算龍頭，搭配雲端互動式AI語音助理Alexa、全食超市（Whole Foods Market）和Prime Video作為點綴。這間巨無霸企業激怒了批評人士，他們痛斥亞馬遜粗暴對待司機和貨倉工人，以及肆意打壓競爭對手的行為。另一方面，用戶在亞馬遜下單後，第二天就能看到紙箱放在自家門口，成為現代生活為數不多的可靠及奢侈體驗。這完全得益於該公司無情地剔除低效的物流環節、採用尖端機械人技術，將所有混亂隱藏在我們敏感視線之外。

賈西於2021年年中接任，不得不糾正貝佐斯時代後期的一些過度行為，包括為滿足疫情期間的發展需求而進行的招聘。他裁減了約6萬名企業員工，強制員工返回辦公室，並取消了數十個發展項目，例如無人收銀的Go商店、Amazon Fresh超市以及遙距醫療服務。雖然員工們抱有怨言，但他的個人風格與前任老闆對比更容易令人接受。他總是親力親為，善於探究，但從不爭辯。（賈西多年來一直鼓勵同事不要害怕問「蠢問題」。）他還養成了一個討人喜歡的習慣：在會議開始和結束時感謝所有人，並向高層們寄送節日賀卡。朋友們堅稱，這一切都是發自內心，絕非為了取悅那些對科技霸主持懷疑態度的公眾，而刻意表演的戲碼。



隨後，生成式AI時代到來，由OpenAI的ChatGPT於2022年底拉開序幕，這或許構成了亞馬遜雲端科技（AWS）的首次生存威脅，這個公司的利潤引擎是賈西親手打造的「心血結晶」。單靠AWS，亞馬遜開創了雲端計算業務，並逐步建立起客戶名單，其中包括美國商界最響亮的名字。儘管自ChatGPT問世以來，微軟（Mircosoft）和Google母公司Alphabet已累計鎖定了比亞馬遜多6000億美元的未來業務，但AWS仍保持著市場領先地位。如今令人思考的是，企業和政府會將數據從亞馬遜的伺服器遷移出去，以使用最新的大語言模型（LLM）嗎？消費者會開始使用ChatGPT和Google的Gemini等知識型聊天機械人進行瀏覽和購物，而不忍受亞馬遜網站上充斥廣告的搜尋結果嗎？

這些問題的答案，以及賈西如何駕馭AI時代，將比其他因素都更能決定亞馬遜能否在第四個十年繼續蓬勃發展，以及後人如何評價貝佐斯的接班人。賈西的一些措施看起來頗有逆勢而行的意味。當全球都為ChatGPT之瘋狂時，亞馬遜高層卻逢人便說，這個市場的規模遠遠不止任何一款聊天機械人。賈西與Anthropic建立了密切合作關係，不僅讓亞馬遜的企業客戶能夠使用Claude，還為亞馬遜自主研發替代方案爭取了時間。他決定，亞馬遜應該成為AI領域的亞馬遜，哪怕聽起來有些瘋狂，隨後又向投資者、員工及公眾保證，抵制AI帶來的變革是徒勞的。「我是理解的，當有如此巨大的變革潛力時，AI難免會讓部分人感到不安。但我認為，這會讓許多事情變得更好，」他說，「你可以選擇對著狂風怒吼，但AI不會消失。」


▲賈西（13號）與他的高中足球隊合照
賈西從未打算在位於太平洋西北的地區度過餘生。他在紐約市郊長大，出身於一個富裕家庭，父母寵愛有加。在商學院就讀期間，他與在洛杉磯長大的女友（現在的妻子）艾拉娜（Elana）達成約定（當然，是通過在酒吧餐巾上草草寫下的約定），先在西部生活幾年，之後再回到紐約。那年夏天，賈西四處求職，他特別喜歡講述自己最終去華特迪士尼（Walt Disney）面試的故事。當被要求舉出一款極其成功的產品時，賈西沒有選Nike或其他顯而易見的答案，而是脫口而出《Beavis and Butt-Head》，盛讚這部動畫劇集發展周邊產品的創意。

賈西沒有得到那份工作，講這個故事或許更多是故作謙虛。但為了履行與艾拉娜的約定，他曾在西雅圖的一間數碼圖片庫公司工作了一個夏天，並愛上了這座城市。臨近畢業時，他向其他幾間西岸企業投遞了簡歷，直到一間在第一次互聯網泡沫熱潮中風頭正勁的網上圖書銷售商，從一堆簡歷中挑選了他那份。

亞馬遜當時正全員出動，員工們在假期間連續數周待在貨倉裡，為顧客打包書籍。同事們還記得，賈西曾領導亞馬遜最初的八人營銷團隊，隨後又負責其初創的CD銷售業務，他總是複述貝佐斯的格言，穿著袖子卷到手肘以上的襯衫。

當時為貝佐斯工作並不輕鬆。有一次，在擠滿人的會議上，貝佐斯發現簡報中有一些錯處，就質問賈西：「那接下來這段時間，我為什麼還要聽你說別的？ 」賈西還是堅持下來，給老闆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貝佐斯選他擔任自己的首位技術顧問，也就是影子顧問。這份工作的內容包括跟隨行政總裁參加會議，然後每周與他私下碰面，思考各種商機。在此期間，貝佐斯和賈西共同構思了AWS，一方面是為了通過構建高度自動化的自助計算工具來緩解公司內部的資訊科技樽頸，2006年，賈西獨立出來負責這項業務。

由此不難看出，為何15年後貝佐斯將賈西視為順理成章的接班人。AWS吸引了Airbnb、Reddit 和Dropbox等一波又一波的初創企業，隨後又吸引了Netflix、Intuit等大型企業以及包括中央情報局（CIA）在內的美國政府機構。2015年，賈西與亞馬遜公司的首席技術高層漢密爾頓（James Hamilton）共同主導了對安納布爾納實驗室（Annapurna Labs）的收購，以此取代數據中心內由英特爾（Intel）及其他廠商生產的昂貴硬件。到2016年，AWS的年銷售收入已達120億美元。「傑夫（貝佐斯）不怎麼插手，」賈西的副手德桑蒂斯（Peter DeSantis）表示，他目前負責亞馬遜的AI、芯片和量子計算部門，「他檢查我們的工作，對我們進行督促，但是這種關係長期以來都保持得相當穩定。」

幾位亞馬遜董事會成員表示，早在貝佐斯決定將更多時間留給他的遊艇，以及他的太空公司藍色起源（Blue Origin）等其他事業之前，賈西就是明確的接班人選。「賈西是合適的人選，這一點始終顯而易見，」康寧（Corning）行政總裁威克斯（Wendell Weeks）說，他自2016年起擔任亞馬遜董事會成員。「貝佐斯對賈西打造業務的能力給予了極高的評價，這相當於雜誌《Good Housekeeping》的權威認證。」

出人意料的是，賈西聲稱自己從未想過會升職，還說他花了幾天時間考慮。「我認為他拒絕的可能性很小，」亞馬遜人力資源主管加萊蒂（Beth Galetti）說，「但我同時也認為，他是在花時間確認，一旦他答應下來，他就做好準備承擔隨之而來的全部責任。」2021年7月，賈西正式就任行政總裁的那一周，在愛達荷州太陽谷（Sun Valley）舉行的投資銀行Allen & Co.商業龍頭盛會上，貝佐斯四處與人寒暄，請與會者向賈西表示祝賀並給予支持。

自那以後，貝佐斯一直是積極工作的亞馬遜董事會主席。他在董事會上最後發言，熱情地推介人形機械人等新興技術理念。「亞馬遜是我的孩子，我永遠都是家長，」貝佐斯在一份聲明中說，「我永遠不會停止對亞馬遜的擔憂、關愛和牽掛。我每天都在為此付出努力。我的職責之一就是確保賈西及其領導團隊取得成功。」

貝佐斯還曾協助亞馬遜在華盛頓周旋，比如當亞馬遜考慮向消費者披露部分關稅成本時，他接聽過總統的電話。賈西（主要向民主黨候選人和事業捐款）平靜地表示，他本人也與白宮保持聯繫，並稱「我發現很多時候，大家想要同樣的東西。」董事會成員表示，公司在應對看重利益交換、言辭激烈的白宮時，充分利用了貝佐斯的作用。「他能接觸到有些人始終無法接觸到的人物，」自2023年起擔任亞馬遜董事、曾任Intuit CEO的史密斯（Brad Smith）說，「沒有人會不清楚，賈西是CEO，而貝佐斯則是公司的寶貴財富。」


▲負責亞馬遜AI、芯片和量子計算業務的德桑蒂斯（DeSantis）表示，在賈西打造AWS業務期間，貝佐斯「不怎麼插手」。
賈西如今負責的業務範圍之廣，簡直難以估量，不僅包括雲端服務和芯片，還有生鮮食品、影視節目、消費電子產品，以及亞馬遜這個「火鴨雞式」企業裡的其他業務。儘管他多年來都是貝佐斯的領導層「S團隊」的成員，但許多業務對他來說仍是陌生的。因此，賈西安排了他所謂的「學習環節」，而同事們委婉地稱之為「巡查」，其會深入考察不同的業務部門，有時還會引發激烈爭論。

在擔任行政總裁的第一年，賈西走訪了亞馬遜遍佈全美的貨倉和運輸樞紐。他考察了亞馬遜龐大的人力資源團隊，以及用於管理150萬名員工的高度自動化工具。有一年聖誕節後幾天，他來到辦公室，錄製了16段影片，看似是即興發揮，他身著與「八分鐘西裝外套」極為相似的衣服，大力宣傳亞馬遜的每一條領導力準則。他專程前往洛杉磯視察亞馬遜的荷里活業務部門，把該部門的負責人召回總部，就電視劇和電影的製作委託如何促進亞馬遜的整體業務，提出了一系列廣泛卻發人深省的問題。

■ 攝影：KELSEY MCCLELLAN FOR BLOOMBERG BUSINESSWEEK

… 本文摘錄自 《彭博商業周刊/中文版》2026/6月 第35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