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手與博士完美結合 台灣不用怕景氣循環

領袖觀點 富邦集團董事長蔡明忠


台灣常被形容是一卡皮箱走世界, 以前我們只知道是很會變通, 現在才明白這叫「韌性」。

採訪整理—盧沛樺 攝影—王建棟



七十歲的富邦集團董事長蔡明忠,最近樂得跟大家分享三個小孫子的趣聞。然而,與膝下含飴弄孫同樣令他念茲在茲的,是與他一同走過風雨、如今迎來六十五歲的富邦集團。

甫一落座, 他便回想起四十五年前自己離開如魚得水的紐約生活,返台參與經營一家當時才二十歲的公司。當時他覺得是件了不起的大事。沒想到歲月如梭,一晃眼,自己已在其中投身近半個世紀。

身為一.五代創業家,蔡明忠談吐間難掩霸氣,但卻從不避諱談論企業經營的挫敗經驗。從他剛回國第十年遇上本土金融風暴,到四年前防疫險理賠風暴,後者讓他在尾牙舞台上公開向全體員工與股東道歉。

在集團邁入六十五週年之際,他一再強調,企業能夠長久經營,關鍵不在於從未犯錯,而是在面對錯誤與挫折時,是否願意誠實面對並持續修正方向。唯有誠實內省,才是企業在動盪年代中建立韌性的基石。

對於台灣經濟的韌性,他則展現充分樂觀。他笑談,去年初他曾在公開場合預估經濟成長率上看四%,事後回頭查找官方與民間智庫數據,才發現他高估了,心裡感到緊張不已,沒想到最後是所有人都嚴重低估,經濟成長率站上八.六%。

在他眼裡,這些搭上AI供應鏈順風車的企業家,個個都經歷景氣循環,對AI前景充滿信心,但絕非盲目樂觀。更重要的是,人人經營企業長達三、五十年,見過大風大浪,早練就一身順勢調整、彈性因應的功力。

但他對於政府在提升國家經濟韌性的角色上,則有更高期待。以下是專訪摘要:

我回到富邦集團已經四十五年,印象很深的是,當時才二十五歲的我,從紐約回國參與父親成立二十年的國泰產物(富邦產險前身),心裡覺得父親很了不起,竟然能成功經營一家只比我小五歲的公司。

其實從產險業務,就可以一窺台灣經濟的發展歷程。

當年我剛回國時,台灣最大的公司叫台塑,我是負責的業務。那時候最大宗的業務叫「大宗物資水險」,因為當時台灣必須大量自美國進口黃豆。

後來隨著高速公路通車,台灣經歷了汽車普及化的階段,車險才超越貨物水險,躍升為保費主力。

慢慢地,製造業開始逐步壯大,商業火險跟著成長。到了二○○○年前後,台積電成為我們的最大客戶。

然而,中間經歷了一波產業西進潮,桌電、筆電的代工製造紛紛外移,連台積電也去中國蓋廠,但金融業當時不得其門而入,在無法西進的生存壓力下,轉而開始積極經營國內的中小企業。

當年陪伴的有些中小企業,如今市值甚至已超越富邦金控。例如在二○○○年初,台達電還算是中型企業,但如今它已是全台市值前五大。

本土金融風暴,種下富邦韌性

與其他行業比較大的不同是,金融業的韌性跟自身資本息息相關。無論是現在壽險正在接軌的會計、清償能力雙新制,或是銀行正在實施的信用風險內部評等法,目的都是為了厚實資本,讓金融業在變局中更具韌性。

其實我對風險的警覺是付過代價的。我回國第二個十年,台灣就遇到本土金融風暴,富邦受傷慘重。經歷那次重創,父親才把集團奉為圭臬的信條之一「勤勉」,改成「勤儉」。我深刻體會到,這個「儉」字代表的就是重視風險控制,若風控沒做好,企業就容易釀成大禍。那件事讓我上了一課。

我父親以前常說,他一輩子都在跟公營企業拚。因為當年政府推動十大建設,龐大的營造工程險都沒有我們民營產險的份,幾乎都是國營、黨營事業的天下。

但如今光景早就不同。剛通車的淡江大橋,我們不只富邦產險做到生意,連台北富邦銀行都是聯貸主辦行。工信工程總裁潘俊榮每次碰到我,都對我再三表達感謝。因為這項工程風險性大,起初所有公營銀行全都不敢接,最後是由我們民營銀行承接下來。

富邦可說是見證了台灣經濟從過去的國家主導,轉型為民營企業主導。


▲淡江大橋順利通車背後有賴富邦集團奧援,蔡明忠笑說,這在父親那個年代是難以想見。(邱劍英攝)

即便AI降溫,台企有底氣

台灣以前常被形容是「一卡皮箱走世界」。以前我們不知道這叫做「韌性」,只知道台灣人很會變通、很靈活。但現在才明白,韌性正是建立在「能夠調適」和「具有彈性」的基礎上。

正因如此,我們才能夠長成這麼具有韌性的經濟體。很難想像,我們這種經濟體,今年第一季經濟成長率居然能超過一○%,更別提是在去年基期已高、全年經濟成長率高達八%多的情況下,依舊維持高成長。

台灣在當前這波AI供應鏈中,展現出「鋪天蓋地」的競爭力。除了最頂尖、最高端的IC設備目前還無法製造以外,其餘下層的供應鏈幾乎「全部都包了」,甚至連特用化學領域也都在進攻中。

這種強大實力來自於歐美等國無法複製與學習的「黑手經濟體」。

台灣完美地將傳統、扎實的黑手製造基礎,與高科技公司結合在一起。這些科技公司的老闆或隱形冠軍,許多本身是電機博士等頂尖專業人才,同時又具備極強的實務製造與適應能力,進而厚植了鋪天蓋地的AI供應鏈優勢。

當前我們所經歷的第四次工業革命已經確定了,並且這也不是bubble(泡沫)。台灣非常幸運,處在風口上,吃到這波順風財。

但這種順風順水的狀態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因為基礎建設的擴張有其物理極限,像是電力瓶頸。當AI基礎建設的擴張走到這個瓶頸時,台灣製造業接下來要做什麼?

可以預見,在這種不確定的年代,企業除了須具備調適與彈性,還必須具備開創性。企業韌性現在比以往任何時候更加重要。

不過,面對下一個變局,我個人是保持樂觀的。

我的樂觀來自於,目前在AI浪潮中獲利的台灣大廠,企業領導人都展現出客氣且謙遜的特質,不會因為一時的順風而一頭熱,盲目地認為榮景永遠不墜。

這些台灣資通訊廠很多都已經經營了三十、四十年,甚至五十年以上,他們從最早期的低階代工如顯示器、滑鼠、鍵盤等製造,一路成長至今。

追求共好,帶動正循環

正因為這些老闆都親自經歷過很多次的景氣循環,見過太多科技的變遷與起伏,所以他們的心裡隨時都有應對變局的心理準備。

十五年前,富邦喊出「正向的力量」口號。這源自一個想法:企業經營到極致,就是希望能產生飛輪效應,形成正循環。而更理想的境界是,不只自家企業進入正循環,還能帶動周邊社會正向發展。

其實這也是因為我老婆鼓勵我,不要只顧著自己賺錢,也要想想如何與社會「共好」。

我們不能期待所有企業都以成為社會的正向力量自我期許,但因為我們設定了「共好」的目標,企業具備足夠韌性,就變成一個不可或缺的要件。


▲富邦見證台灣經濟變遷,認為韌性早已是台灣企業家DNA。左起蔡明(天下資料) 忠、蔡萬才、蔡明興。(天下資料)

政府要當CFO,別只會管制

在台灣經濟成長的過程中,每次政府來問能夠幫什麼忙,我常常講,政府太重視財政紀律了。如果行政院長是一家公司的CEO,財政部長就應該是CFO,不該只會量入為出,要能夠養鵝生蛋、活化資產。

譬如,台灣現在最缺乏的就是固定收益產品,但不動產投資信託(REITs)的修法,卻遲遲過不了立法院。明明朝野已有高度共識且已經一讀了,但就是還沒三讀通過。

我常講,政府其實可以優先拿高速公路出來證券化,以前有人把我的觀念轉告財政部,結果財政部回:「向銀行借錢成本比較低。」

我覺得從政府的角度,事情不能這樣想,證券化產品可以分大額和小額,小額還能賣給一般投資人,讓全體國民共同參與公共建設的收益。政府透過證券化收回資金後,可以再拿去做新的建設投資,還不會增加國家的舉債上限。

… 本文摘錄自 天下雜誌 2026/6月 第850期
閱讀完整內容
天下雜誌2026/6月 第850期

本文摘錄自‎

黑手與博士完美結合 台灣不用怕景氣循環

天下雜誌

2026/6月 第85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