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多夫・諾蘭與《奧德賽》

意志能否超越一切


諾蘭宇宙中的人性辯證



二〇二六年七月,克里斯多夫諾蘭以荷馬史詩為藍本,帶領觀眾重返《奧德賽》那場橫越神祇意志與命運洪流的漫長歸途。本期專題將全面回望諾蘭近三十年的創作歷程,從《奧德賽》的王宮出發,途經《記憶拼圖》的迷宮、《星際效應》的宇宙、《全面啟動》的夢境⋯⋯從哲學、心理、敘事、角色等向度梳理其創作脈絡,拆解精巧佈局中潛藏的執念與深意。

諾蘭鏡頭下的人,總在巨大的不可抗前選擇抵抗——穿越迷宮、跨越星系、潛入夢境,這場遠行的終點究竟為何?啟程之前無人知曉,但那句台詞或許始終成立:「愛是我們能夠感知到的,唯一能超越時空維度的東西。」


但唐謨/撰文

五十五歲的克里斯多夫諾蘭拍過十三部電影了。從遠古到當今,從夢境到現實,從時間的一端到逆行的另一端,他的作品以複雜的敘事、深層的思考,以及壯觀的視覺,探討時間、記憶、身分,建構出一個華麗迷離的宇宙。儘管作品中充滿虛構的奇幻,而他更關切也更想抒發的,是現實中的人性與道德。諾蘭的世界觀,就是一個複雜的人性世界。

人性的初探

諾蘭的第一部作品《跟蹤》(1998)的主題就是「人」。他設定了最微不足道的一種人,主角置身車水馬龍的倫敦都會,人群擦身而過。他自稱作家,其實他沒工作、沒朋友,也沒錢。他想寫東西,但是生活卻是一片蒼白。在這紛擾的環境中,他被疏離在外,唯一做的事,就是在街頭跟蹤陌生人。

他的跟蹤是有原則的:他不重複跟蹤同一人,不介入對方生活,只是在旁觀察。他以為在城市中「潛水」跟蹤,就是處在安全位置。但是他眞的安於這份孤獨的存在嗎?進行無謂的跟蹤,不過是他擺脫孤獨的方式。在他心底,也期待著與他人有所連結。諾蘭的第一部片,就以一個非常尋常卻非比尋常的設定去探索一個簡單的人,呈現出來的卻是「血淋淋」的人性。主角他們每天觀察他人重複的例行公事,但是他沒想到,他的好奇、他的孤獨、他處理生命的方式,竟然變成了他的人性弱點。在一連串不知不覺的行為進行下,他被自以為在跟蹤的西裝帥哥設計,捲入了犯罪。

諾蘭的處女作是低成本黑白片,簡單的三個角色,卻如此「血淋淋」,讓觀眾看到一個簡單的人如此輕易地失去自己。諾蘭的第二部片《記憶拼圖》(2000)也是關於孤獨的人。主角有短期記憶喪失的問題,於是他只好用照片、刺靑等等來留下他的記憶。

諾蘭再次運用人類最尋常的元素來探討人類。人的存在依賴記憶的前後累積;一旦失去記憶的連續性,生命還叫做生命嗎?這部電影也預示了諾蘭電影之後的一個重要主題:人性的脆弱。記憶是個如此理所當然的東西,記憶的喪失,可以讓一個人立刻陷入失序,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更健忘的金魚都活得好好的)。

《記憶拼圖》運用零碎的片段,非線性敍事。這種非常規秩序,正對應了人性中複雜難解的一面。而多軸線非線性敍事也成為諾蘭後期電影的重要特色之一(《敦克爾克大行動》、《奧德賽》等),與諾蘭後期作品不同的是,《跟蹤》與《記憶拼圖》並沒有把人性放在宇宙/時間/歷史的龐大尺度之下,而是放在日常。即使是日常,人性依然是四面楚歌。

高譚市的人性隱喻

《記憶拼圖》功成名就之後,諾蘭進行了一個遠大又精彩的計劃,把DC超英漫畫人物蝙蝠俠改編成一個三部曲史詩,也把提姆波頓那個善惡分明,貼近寫實的蝙蝠俠世界,改寫成了黑暗,超現實,又帶著歌德詭異視覺的「蝙蝠俠藝術片」。

惡名昭彰的高譚市是整個蝙蝠俠文本的空間。諾蘭的高譚在視覺上好似佛列茲朗的《大都會》(1927),彷彿暗黑版的紐約芝加哥,但也並非純然奇幻虛構。西方世界中的種種危險危機:犯罪、資本主義、貧富差距,恐懼、恐怖主義,政治失序等都在這裡出現。高譚市根本就是當代人類世界的縮影。而高譚市最大的危機就是人民對體制失去了信心。這時候,出現了救世主:布魯斯韋恩。

韋恩不是救世主,也不是天生的超級英雄,在《蝙蝠俠:開戰時刻》(2005)中,年輕的韋恩只想為父母復仇,他有一堆弱點:憤怒、絕望、暴力。在成為英雄的過程中,他經歷了多重身分:孤兒、花花公億萬富翁、私下伸張正義者等,儘管蝙蝠俠有著一身酷帥的行頭,超炫的跑車,以及高端武器;內心卻是柔軟又悲天憫人,尤其是,他拒絕殺人。

諾蘭的蝙蝠俠,維持了「不殺原則」,但是做了些修正,他沒有親手殺死忍者大師,卻任由他墜毀,沒有救援;他也沒有殺死小丑,儘管小丑不斷逼他跨越道德底線去殺人。然而我們都知道,眞正讓他成為英雄的,是他面對人性掙扎時的抉擇。

為了完成正義,他放棄所愛,扛下所有罪名,犧牲自己,被全民追捕,拯救高譚市後黯然離去。他的外表那麼剛炫,其實是個活菩薩。

蝙蝠俠象徵著人性道德的至高點,也就是對生命的完全尊重。《黑暗騎士》三部曲中登場的人物,各自代言了不同的政治思想。蝙蝠俠追求正義的方式是犧牲自己;(黑化前)的哈維丹特相信法律的力量;極惡的小丑是人性的相反,完全不相信道德,甚至鄙視道德;《黑暗騎士:黎明昇起》(2012)的班恩則比較低階,主張暴力革命,重建新秩序。

比較起好心腸的蝙蝠俠,這些角色各有各惡。其中以《蝙蝠俠:開戰時刻》的忍者大師最有深度。他認為舊文明已經爛掉了,人類必須經過毀滅,才能恢復正義與秩序,他的「影武者聯盟」曾經製造瘟疫洗劫羅馬,用大火把倫敦夷為平地,對腐敗的文明進行歷史的修正,而他最強大的武器,就是利用人民的恐懼,用毒氣讓人民產生幻覺妄想,失去理智。

在整個《黑暗騎士》三部曲中。每個反派的出現,都讓人心底一顫;因為他們的惡,都默默地,隱約地對應著你身邊不遠處,正在發生的的某個現實。

人性的「反面」

傳統蝙蝠俠小丑,就是個愛作怪的神經病;他做惡、搗蛋、自私自利。而諾蘭在《黑暗騎士》(2008)中,小丑的「惡」是一種形而上的惡。他做壞事不是為了私慾,而是要毀掉人類好幾千年建立起來的「文明」,讓高譚市回到/導向原始野蠻的末日世界。

在傳統的小丑眼中,人類是無知的,他玩弄人類,或許偷個珠寶後呼嘯而去。希斯萊傑在《黑暗騎士》中扮演的小丑,展現了一種惡的哲學。他穿得像個遊民,臉上的小丑妝整個花掉,頭髮又油又噁心,滿臉的疤痕,就是一個「醜」字;他那份完全違背人類美學的寫實感,讓人感到極度不安。蝙蝠俠是他的頭號勁敵,但是他眞正企圖擊毀的,是整個人性。他把「惡」視為一種完美的理想目標,而人性的脆弱,助長他一步步實現如此目標。他與忍者大師都處在一個腐敗的高譚市,忍者大師相信人類文明,但是需要摧毀後重建;小丑則整個否定文明,甚至認為文明根本沒有發生過。

在著名的「鉛筆消失」魔術中,日常生活中隨手拿起的鉛筆,秒變殘酷的死亡利器,展現出人的極度脆弱;在搶劫戲中,他讓搶匪相信只要殺死其他人,自己就可以分到更多錢。結果每個人都成為用完即丟的工具。小丑的每個惡行,全部都在利用人性的脆弱,他利用丹特檢察官的愛情脆弱面,改變了他的世界/道德觀,把他變成一個瘋狂的復仇者。最後一場戲,可以說是精彩的人性實驗:兩艘船分別載著平民與罪犯,如果沒有人按下按鈕引爆對方的船,大家就一起死……

小丑最可怕/厲害之處,就是他不用親身去行惡。利用人性,他可以瞬間瓦解人與人的信任,瞬間瓦解道德感。道德/貪婪/感情牽絆/憤怒/悲傷/恐懼……都是基本人性,儘管有些可能不好,這些複雜的情緒,卻一直在文學藝術中被傳述,創造了人類文明。小丑眞正想摧毀的,是人類對於文明的信念。然而,小丑眞的是人性的反面嗎?還是小丑理想的無文明世界,會不會就是人性的某個眞實面呢!

時間與人

諾蘭創作《黑暗騎士》三部曲的同時,他開始涉足科幻類型。除了風格美學的開發,也持續了一貫挖掘人性,而「時間」,則是他最感興趣的東西。

死亡是人類最大的恐懼,人類無法與死神對抗的另外一面就是:人類無法對抗時間,畢竟人的存在具有時間性,而生命只是時間流中的過客。在諾蘭的科幻電影中,人的脆弱,就是人面對時間的糾結。諾蘭把時間塑造成一種人類必須對抗的東西……

在《全面啟動》(2010)中,主角是個盜夢者,他會進入別人的夢中竊取機密。

諾蘭創造了一個有趣的「多層次夢境」,夢境越深層,時間尺度會越慢。而盜夢者會用一些小物(陀螺)來分辨到底是夢是眞。

多層次夢境很類似道教神話(或者《失去的地平線》)的概念,仙界與人世的時間流速差。在此諾蘭又創造了「混沌域」,一個由潛意識自然形成的夢境空間,也是最最危險的一層。男女主角在這裡度過了美好的五十年,但是現實中只有一下子。逃離混沌城只有一個方式:就是在夢中死去。

這部片非常燒腦,時間/夢境/思想/意志/眞實/眞實人/夢中人……如果你在夢境中找到眞正的自己,你還需要回到現實嗎?在這一大片燒腦中,眞正要講的或許只是一句俗爛的「愛是永恆」。

諾蘭的下一部《星際效應》(2014)持續「愛」的主題。這也是諾蘭比較有科學依據(相對論)的科幻片,時間依然在跟人類做對。父親離開女兒到外太空工作,任務結束後,地球已經過了二十多年,女兒經歷了大半個人生,他自己卻沒有老去。片中父親在觀看女兒錄影的一場戲,或許是科幻電影中最讓人心碎的片段。一如《星際效應》中的金句:「愛是唯一可以超越時間與空間的事物」。諾蘭透過時間的思考與戲耍,歌頌人性當中最光輝燦爛的:愛。《奧本海默》(2023)最後主角與愛因斯坦的相遇,彷彿就在回應《星際效應》,連結了他作品中的時間與人性兩大主題。時間讓生命有限,而人性與愛,賦予時間眞正的定義。

諾蘭的第三部科幻片《TENET天能》(2020)胃口更大了,這次他不只探索時間,而是與時間正面對幹。這部片的基本概念是「時間逆行」,你可透過「旋轉門」進入逆行狀態。在基本物理想像中,宇宙開始從膨脹回歸縮小時,時間才有可能「逆行」。在諾蘭的視覺創造中,逆行的世界就像多層夢境一樣「鏘/茫」:子彈會飛回槍膛,火焰變成冰冷,汽車會倒退著開,而人則朝相反方向走。以我們對物理世界的理解來看,《TENET天能》中的時間逆行奇觀,彷彿讓我們親眼看到了「時間」。它提出的思考點,依然是時間悖論中最大的問題:人有沒有自由意志?如果你知道了未來,你還會做同樣的選擇嗎?你還是自由的嗎?

人性的肯定

諾蘭創造出奇想異想與善惡交鋒的世界,但他最終依然相信人性中「愛」的力量。《TENET天能》中的尼爾,早已知道他在未來會死去,但是仍然選擇回頭完成任務。時間無法被征服,但人可以透過抉擇,讓生命超越時間,或者說,完成征服時間的遠大目標。

人性中好的那一面,永遠是諾蘭電影中最強大的武器。就像蝙蝠俠相信人性有能力在黑暗中做出慈悲的選擇;就像「炸船實驗」中渡輪上的平民與囚犯都拒絕按下按鈕,讓小丑灰頭土臉。

在諾蘭的世界裡,即使人性脆弱,但並不意味著註定要淪落。

但唐謨
台大戲劇碩士,影評/寫作,著有《約會不看恐怖電影不酷》,譯有大衛林區自傳《在夢中》,昆汀塔倫提諾影評書《狂野電影史》等。

… 本文摘錄自 聯合文學 2026/8月 第5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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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文學2026/8月 第5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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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多夫・諾蘭與《奧德賽》

聯合文學

2026/8月 第50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