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治療相當重視臨床心理師與個案之間的「親善關係」，因為關係建立起來，治療才有機會動得起來。

早年我以為，只要是和個案互動和諧、關係友好，就表示我們之間已經建立起良好的親善關係。照理來講，這時候個案應該就會很願意聽取我的建議，然後試著做些改變，但不知為何，總是會有幾個個案在每一次會談時，都很有禮貌或很有技巧的拒絕任何變動。搞到後來，我只要一想到要再繼續跟他們會談，就覺得相當煩躁。

理解，是改變的開端

直到累積多年經驗，我才開始意會到，所謂的「親善關係」並不是那麼表面的事情，而是「對眼前這個人的盡可能完整認識與理解」，包括他究竟是一個怎麼樣的人，他有什麼好的、壞的，什麼強的、弱的等等，這些都是建立親善關係過程中最根本，也最重要的環節。這個基礎有了，我才有機會正確判斷什麼互動方式、什麼治療技巧最適合個案，才能有機緣真正和他同心協力，一起走完這段改變歷程。

同樣道理，教育專家也總是不厭其煩提醒家長，有效教養的不二法門，在於父母願意設法理解孩子的想法與需求，同時能夠站在孩子的位置，努力體會他的思考與感受，再針對他的能力與特質，進一步思索並採取較適合的教育方法。這樣做不僅可以順利引領孩子成長，且即使是要糾正孩子的錯誤，也還是能夠保持良好的親子關係。

對待父母也是相同原則，如果希望自己能讓父母有所改變，而且想繼續保有和他們之間的美好經驗與記憶，那麼設法徹底理解父母，就是一件必須先做的事情。所以，向上教養父母之前，得先對父母有真正的認識與理解。

理解父母並沒有那麼簡單

只是，和教養孩子不一樣的地方是，大人要理解孩子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模樣，是相對簡單許多的。

因為我們從歡迎孩子來到這世界開始，就一直參與他到目前為止的每一個成長階段，而且我們已經走過孩子正在走的路，所以比較容易推測他現在的狀態。甚至有許多家長，因為回想起自己年幼時的種種不成熟表現，而非常能同理和包容孩子的各種白目行為，並努力壓抑情緒，耐心教導孩子，或者是在面對孩子的質疑或反抗時，較能夠成功的提醒自己，有些事就是必須等年齡到了，孩子才能真正體會。

然而，父母是走在比我們更前面的道路上的，所以事實上我們並不是那麼清楚知道父母的成長經驗，而常常是根據對他們的「部分」認識，就自以為已經很了解父母。再加上，當我們是站在想照顧父母，想讓他們的人生變得更好的立場時，往往會忘記自己是孩子的角色，所以有些事情，可能是因為我們自己的年齡、經驗還沒有到而不懂，並非父母的論點真有那麼不妥。

拋開父母身分，「我」就只是「我」

台劇《俗女養成記》有一個非常寫實的橋段。女主角陳嘉玲的阿嬤對孫女說，自己當了六十多年的陳李月英，感覺累了，希望死後能夠當回自由自在的「李月英」。阿嬤說：「我記得我小時候，我爸媽都叫我『阿月』，我朋友是叫我『月英』，可是結婚後，我的名字就變成了『陳李月英』。外面的人叫我陳太太、陳媽媽、醫生娘、頭家嬤，家裡的人是叫我媽媽、阿嬤。我已經好久沒有聽到自己的名字了。」

的確如此。未婚時，不論是對內或對外，「我」都可以是「我」，但當結婚生子，增添了誰的先生太太、誰的爸爸媽媽的身分後，那個原本非常單純的「我」，就很容易因為各種現實而慢慢被大家淡忘，甚至連自己都會遺忘還有一個「原本的我」存在。

這現象很容易從通訊軟體的名稱欄發現。我LINE上面的好友群，只要是還沒有結婚生子的，名稱欄上清一色放的，不是自己的名字，就是其他人一看就知道是誰的稱呼或綽號；至於已經有孩子的朋友，則幾乎每個人都會在名稱欄加上「誰的爸爸」或「誰的媽媽」的備註，甚至有不少人也把大頭貼的個人美照換成孩子照片。我每次想跟這些朋友聯絡時，都得上下來回滑動名單好幾次，才能找到他們。

在家裡，這種遺忘「原本的我」的狀況更明顯。有一天，我在廚房發現一個嶄新、亮麗的馬克杯，看起來不便宜。我心想，櫃子裡還有那麼多沒用過的馬克杯贈品，媽媽怎麼會浪費錢再去買一個。正準備提出高論時，近七十歲的母親淡淡的說，她在菜市場看到這個杯子很漂亮，覺得喜歡，用了心情會好，所以就買了。

那一瞬間，我突然有腦袋被轟到的感覺。我怎麼忘記母親年輕時也曾是個愛漂亮、喜歡各種精美小物的小女生，只是孩子陸續出生之後，就因為家庭經濟拮据，不得不一一拋下自己的喜好，最後才變得現在這般樸實無華。

這幾十年來，我第一次看見母親單純因為喜歡，就狠心掏出幾百塊錢買下一樣東西，但我當下卻只從自己的角度出發，去責怪母親浪費錢，而忘記若拋開太太、媽媽、阿嬤的角色，回歸到一個經濟條件不錯的女性身分，花個區區幾百元買一個會讓自己心情好的東西，不僅可以理解，還非常划算。

我相信不少成年子女應該也有類似經驗。身為子女的我們，從一出生接觸到父母，他們就已經是在扮演父親或母親的角色了，所以要幫父母脫掉這個角色的外衣，用看待「單純個人」的角度來理解他們，對子女而言，其實難度是非常高的。不過也因為如此，子女更需要好好的從頭開始，重新深入認識父親或母親這個「人」。

人生是一個不斷滾動調整的歷程

台灣人的平均壽命，在二○二二年已經達到七九．八四歲。在這麼漫長的人生中，絕對沒有一個人是能夠從頭到尾都始終不變的，可是我們往往都只能看到長高、發胖、變聲、長皺紋等相當表面的生理變化，卻非常容易忽略心理、想法、觀念、態度等這些較抽象的面向，也會隨著生命經驗的累積而不斷轉變。而忽略的結果，常會帶來不解與埋怨，然後產生衝突，或是相互批評、指責。

這種因為忽略想法和態度也會隨經驗改變而導致的攻擊，在日常生活中屢見不鮮。在台灣，最能夠觀察到這種現象重複發生的場合，是各個政論節目。我們常會看到某些公眾人物在一段時間內被吹捧、讚揚得像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才，彷彿他必定能將台灣帶到非凡的光明境界；但過了幾年之後，同一個節目、同一群評論者，卻又將同一位公眾人物批評得一文不值，甚至十惡不赦，似乎他先前的努力、付出、成就，全都未曾發生過。

倘若這些評論者在每一個時間點的論述都是有憑有據的，那麼，這位公眾人物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呢？

如果我們只能看到一個人現在的模樣，卻沒有將他真實的完整生命經驗，以及大環境的物換星移等背景脈絡都納入思考，就會很容易從主觀立場出發，帶著自己的想像與臆測，快速做出不一定精準，但必定充斥著個人情緒和意見的粗暴結論。可是，如果我們能夠將此人的多年經歷拍成一部只有兩小時的電影，然後認真的從他最初的模樣複習起，去了解他在這段時間內到底遭遇過什麼，以及他是因為什麼事情而產生改變，那麼即使影片結束的時候，我們還是不能夠認同這個人現在的樣子，也不會對他只有極端且強烈的評價。

人活著就一定會改變，父母也一樣，他們絕對不是從一出生就注定會長成現在這副模樣的。

早期生命經驗對人生的影響

許多心理學家都相當重視人的早期生命經驗，認為會對一個人的一生造成重大影響，而原生家庭是大部分人度過最早期生命的主要環境。所以，認識父母的第一步，可以從他小時候的家庭環境和成長經驗開始。

娟秀是我中學時期的好友，她跟父親的感情一向不怎麼好。從我認識娟秀以來，就常聽到她說又跟老爸吵架了。根據娟秀的說法，她爸是一個情商超級低，幼稚又任性的糟老頭，就算年紀已經一大把，只要一碰到不順心的事情，就馬上大發雷霆、無理取鬧，每次都得要老媽出面安撫或幫忙把事情處理好，她爸才肯善罷甘休。對於這樣的爸爸，娟秀總是充滿埋怨，認為他就是拒絕長大。

直到有一天，娟秀跟大她將近二十歲的大表哥抱怨父親時，大表哥告訴她：「雖然我要叫你爸舅舅，而且他大我七歲，但小時候只要我們吵架，倒楣的就一定是我。就算有時明明是你爸的錯，阿嬤也會賴在我身上，甚至連我媽都會用什麼孔融讓梨的歪理，來要我忍讓。」大表哥話鋒一轉，繼續說：「不過我小時候還是很喜歡你爸，因為他會帶我去做很多很好玩的事情，而且他心情好的時候，還會把阿嬤偷偷塞給他的糖果分給我吃。還有，如果我被人欺負了，或者是做錯事被我媽揍，你爸也都會馬上擋在前面保護我。」

大表哥說：「你爸其實是個很好的人，只是阿嬤在連續生了八個女兒後，終於在婚後第十五年生出這個兒子，這樣子的人，能不被全家人寵愛嗎？所以你爸他真的是從小就可以呼風喚雨，想要什麼就能得到什麼。所以啦，你爸到現在還常常那麼任性，我一點都不覺得意外。」

從娟秀爸爸的例子，我們可以很清楚看見，即使過了幾十年，童年經驗對一個人的性格養成和行為習慣，還是有相當大的影響力。只是，從父母的童年經驗來理解他們，目的並不是為了贊同他們，而是要讓自己了解父母有他們的限制，因而能稍微緩和情緒。娟秀就說：「現在只要爸爸又無理取鬧，我都會告訴自己不要理他，他現在就是個被寵壞的小孩，等過一陣子就好了。」

我們或許認識父母的父母，熟悉父母的兄弟姊妹，但這絕不代表我們能夠說出多少父母的童年經驗，所以若想要對父母的早期生命經驗有多一點了解，就多和父母或其他長輩聊聊吧！這應該是最快且最直接的方法。

人生是一條能力持續累積的路程

不過，早期生命經驗絕對無法決定人生的全部。所有人在成長過程中，都會經歷無數事情，每一件事情都會多少產生一點作用，漸漸使得你我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大家應該都有這樣的經驗：在初入社會時，對未來的職業發展有著美好的憧憬；在邁入婚姻前，對婚後家庭生活有著完美的想像；在孩子未出生時，對養兒育女有著理想的標準與期待。結果，當理想開始與現實發生碰撞時，這些憧憬、想像、標準、期待，一項一項都被打掉了，然後我們就這樣一步一步退到一個自己可能從來沒想過，甚至原本嗤之以鼻的模樣。

除了與現實的磨合，有時可能只要一件事情，就會讓人生有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像是我之前的同事老黃，他在四十歲前真的是一位拚命三郎，總是一接到老闆指示，就馬上放下手邊事情，用最快速度完成老闆交代的工作，所以那時老黃相當受到重用，他也非常享受這種盡情揮灑自我的價值感。直到四十歲某一天，老黃接到姑姑猝逝的消息，他在幫忙處理喪事的過程中，突然發現自己這二十年來都沒有好好跟家人相處。喪禮結束後，老黃花了一年時間慢慢放下工作，漸漸把生命重心轉回家庭，最後他變成了一個在別人眼中，對工作很沒有進取心的人。但老黃對這樣的結果甘之如飴。

這條需要不斷轉變調整的人生路途絕對不會輕鬆愉快，而是必須要有夠厲害的大腦心智功能，才能順利走過每一個階段。你我的父母必定也是如此，只是當父母正在努力度過每個階段，並不斷從中激發出更強盛的大腦心智功能時，我們多半因為必須專注在自己眼前的人生課題，而沒有發現父母這些能力的展現與累積… 閱讀完整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