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睡不著的前言對談
朋友:妳在寫什麼?
我:還不確定,就一些文章,也不完全是文章,應該說根本談不上是文章,反正就一些東西。
朋友:關於什麼?
我:不是很確定,就這些那些,主要是關於不睡覺,但死亡老是不知不覺地冒出來。
朋友:我最怕這種。
我:怕什麼?
朋友:怕這種對死亡的病態迷戀。
我:我們都終將一──
朋友:但我們還沒。
我:我們就是會的,每一天都有可能。
朋友:我們每一天都活著。
我:在生活中,我們處於──
朋友:嘖。
我:在生活中,我們──
朋友:妳為什麼不乾脆寫另一本小說?
我:我表哥死了,獨自一人死在他的公寓裡,他們認為在發現他時,他已經死去兩天了,他年紀並不大。
朋友:噢。
我:不是──我只是──我們甚至不算親近。
朋友:真是不幸。
我:我一直想著在地底棺材裡的他。
朋友:但是,最好不要去想。
我:當我在想的時候,巨大的悲傷在我心中湧現,純粹的悲傷,彷彿我將要失去所有的人,彷彿他的死是通向所有死亡之門。是什麼阻止了寄生蜂和肉食性甲蟲吃掉我母親的眼睛?我是個孩子,被她哄著入睡、和她一起吃沙丁魚夾吐司、和她一起讀羅德.達爾1的書、和她一起走路去上學、得蕁麻疹時她幫我擦身體,而現在,我想像著她的腸道細菌正吞噬她的器官,並且正在腐爛,我喘不過氣來,因為我感到悲傷。
我表哥的死引來所有的死亡。
我無法忍受這即將到來的悲傷。
朋友:(已走掉。)
二、午夜
維持睡意的貪婪,變成恐懼
午夜:
上床躺下,頭靠在枕頭上。
下了床,迷信般地抓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隨便折成一堆,然後將它們收到一邊去──這是為了避免夜晚失眠的無數例行日常之一。這無數個例行日常其中一項硬是被視為迷信,在這樣的迷信中,此迷信行為只會縮減睡眠的可能性──但最終還是不容忽視,是必要之物。進入睡眠狀態老早就不再是自然行為的範疇,而是進入黑魔法領域了。
回到床上,閱讀威廉.崔佛的短篇小說集,很快就會有睡意,像是從角落傳來的召喚,我的頭頂一陣尖銳的刺痛,像是有根針在縫著頭皮。燈關了,房間基本上是暗的,天曉得是從哪裡發出奇怪的吱吱聲。
心開始怦怦怦地跳,充滿了空氣的胸腔震動著,呼吸、呼吸,隨著燈光熄滅,他們來了,全部都來了,天使與魔鬼,都在這兒了。
在中世紀垂死的藝術,垂死之人身邊擠滿了天使與魔鬼,每一個都在爭奪他的靈魂,魔鬼試圖使他陷入絕望──某個長得像猴子的東西,頭上長著角,肚皮上有張人臉,手握一把匕首;某個長得像狗的,頭上是單一鹿角,乖戾的齜牙咧嘴笑,伸出引誘的手指;頭上長著公羊角的惡魔轉頭看著他;像羊男的,有個鷹勾鼻,舔著嘴唇。來吧,跟我們一起死吧,他們說。摒棄你的信仰,跟我們走吧。
然後是同一個人的圖,羊男跌落在床邊,害怕鑽進床底下另個惡魔的一隻腳。兩個天使站在他的枕邊,其中一個手握通往天堂的鑰匙。在他們後方,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他的頭往後垂倒在十字架的橫柱上,床頭板上放著救贖彼得的公雞,在彼得不認耶穌後,公雞啼叫將他喚醒,並使他悔改。跟我們走吧,公雞、天使們,耶穌這麼說──這是你的復活,跟我們一起來到天國吧。
我閉上眼睛,試圖維持住那股睡意,睡意的呼喚依然在心跳的切分音之後。心如一塊堅硬的肉塊,流淌恐懼。五十分鐘過去了,幾乎一點了。通常如果會睡著的話,現在就應該睡著了,如果到現在還沒睡著,很有可能就不會睡了。焦急不安,是恐慌的第一個感知,像是聽到遠處平原上的暴風雨,只是模糊隱約的雷聲。還有時間入睡,風暴或許尚未來到。
天使拿著鑰匙徘徊著;拿吧,他說,它將帶你到那裡。我伸出手,而魔鬼介入了──因為對睡眠的渴望同時也是對睡眠的拒絕;你想要的愈多,得到的就愈少。貪婪這個字自黑暗中竊竊私語。你太渴望睡眠了。耶穌往後垂倒,死去,對著天花板張大了嘴,然後低聲說出來吧這個字,我不知道是從哪個方位傳來的。是天使還是魔鬼?我不知道。
要有信念,我聽到了。要有希望。
失去信念,我聽到了。放棄希望。
心怦怦怦地跳,頭皮緊繃。現在我的小房間滿了。我的心大聲地怦怦響。空氣在翻攪。鳥身女妖的翅膀拍動,伸出爪子,雙頰因飢餓而凹陷。天使悄悄地走向我枕邊。
側身躺著,托著頭。睡意已消失不見,就像你關掉老舊電視螢幕時的畫面一樣;消逝成一個小點,然後是一片空白和一片黑;呵欠擴散成一夜無眠… 閱讀完整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