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身為身心科醫師，就能控制欲望嗎？

• 我是身心科醫師，所以自我管理能力比一般人更好。

• 因為我知道控制欲望的方法，所以不會過度沉迷股市。

哎，如果早點消除這樣的傲慢心態和人性偏誤，我的損失金額也不會如此龐大……

2011年12月15日，我將5000萬韓元（約新台幣105萬元）的財產和向信貸借的3000萬韓元（約新台幣63萬元），總共8000萬韓元（約新台幣168萬元）全數投入股票。我選擇投資現代汽車、大韓航空和SK集團這三檔各產業的績優股。即便動用了貸款，還把全部的身家都押上，卻連一分鐘的功課都沒有做。連開盤價、盤後買進、限價委託和預約委託等基本的買進方式都不懂。只投資了三檔股票，便認為自己已經分散投資，並對此感到滿意。

而市場對一個懶惰的傻子來說是冷酷的。很快地，隔天韓國綜合股價指數下滑30點；12月17日星期六，前任北韓最高領導人金正日逝世。兩天後的星期一，韓國綜合股價指數下滑至1730點，我的股票帳戶在兩個交易日內變成–17％，也就是兩天內損失了1200萬韓元（約新台幣25.2萬元）以上。

股價跌到我不敢按下賣出，手不斷發抖，甚至有些呼吸困難，於是我忍不住恐慌性拋售。但我賣出股票之後，股價反轉，三天內上漲至1850點，彷彿被命運捉弄一般。假如我當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幾天不盯盤，別說損失1200萬韓元，還會賺400萬韓元（約新台幣8.4萬元）至500萬韓元的收益。

我開始怪罪上天，因為我不認為是自己的錯，損失1200萬韓元是連小學生都不會選擇的投資方式。於是，我將這次的失敗怪罪於上天太早帶走金正日，才讓股市崩盤。

12月22日，我將帳戶餘額的6800萬韓元（約新台幣143萬元）全部投入到SK集團。我的理性已麻痺，大腦皮質充滿著欲望。諷刺的是，我在醫院專門治療重度沉迷賭博的患者，即便非常清楚知道上癮的機制與治療方法，卻無限寬待自己；明明正在做和賭博沒什麼兩樣的投資，卻完全沒有察覺。

隔天，檢方對SK集團的副會長崔在源申請逮捕令，股價急跌，我連停損都無法下手，也因為有了先前的經驗，只能乾脆放著不動，我就這樣被迫進行「長期投資」。過了一年，2013年1月，這次換會長崔泰源被逮補。於是我再次強烈地埋怨上天。

當初以每股19萬韓元（約新台幣3990元）買的SK集團股票，現在跌到每股8萬韓元（約新台幣1680元）。在股價變成7萬韓元（約新台幣1470元）的時候，我甚至陷入恐慌，擔心SK集團就這樣被退市。於是我以8000萬韓元開始的股票帳戶，最後只剩下2500萬韓元（約新台幣52.5萬元）。這時，我下定決心：「如果再買股票，就砍掉自己的手」，所以賣出所有股票，停用股票帳戶。接著我帶著重新開始人生的心情，去美國旅行了。

當我搭乘直升機遊覽大峽谷，俯瞰大自然的壯闊時，產生了「金錢有何用」的想法。反省自己曾被欲望牽著走，不安與焦躁逐漸消失，彷彿獲得極大的人生體悟。我告訴自己，要回去當一名腳踏實地的醫師，專心本業。

回到韓國，我在首爾大學醫院忙得不可開交，過了三個月後，聽到崔泰源被釋放的消息，原本平靜的心，頓時湧出一股怒氣。

跌到每股7萬韓元的SK集團，漲回13萬韓元（約新台幣2730元），我內心的平靜全被摧毀了。明明自己是一個善良的人，每週還會固定捐款5萬韓元（約新台幣1050元），上天為什麼要對我這麼狠？不過，這些想法是典型的情緒化推理（emotional reasoning）和投射偏誤（projection bias）。善良和投資成功沒有任何因果關係，抓錯賣出時機完全是我自己的問題。

當時，我身為住院醫師的月薪大約是350萬韓元（約新台幣7.35萬元），僅倚靠月薪，根本無法填補損失。

2015年9月，因自責與欲望讓我失去理智，我再次開始投入股票投資。明明之前才下定決心，若再投資就要砍斷手，沒想到堂堂一位身心科醫師的心態竟如此脆弱。我將自2011年起累積了四年的儲蓄與定存共2億韓元（約新台幣420萬元）全數提領，再加上抵押醫師執照借的1億韓元，總共3億韓元（約新台幣630萬元）的資金拿來投資。1億元投入三星旗下的醫療設備商三星麥迪遜、1億韓元投大韓航空，還有1億韓元投了CTC Bio製藥公司。會突然投資CTC Bio製藥公司，是從製藥公司員工那裡聽來的內線消息。

其實我連公司在哪裡，生產什麼產品都不知道就投了1億韓元！三星麥迪遜甚至是場外股票1，我卻相信它總有一天會像三星SDS或三星第一紡織一樣，成長至少5倍──這種連小學生都不會有的天真想法。堂堂一個首爾大學醫院的身心科醫師，竟然會有「股票名字有三星就一定會上漲」的不像話想法。

不過，一開始還不錯。CTC Bio製藥公司上漲超過10％，總收益超過3000萬韓元。然而，這時應該要停手，我卻未能做到，沒能及時獲利了結，以至於未能賺到這3000萬韓元收益的原因有二：

• 要挽回投資SK集團損失的5500萬韓元（約新台幣115.5萬元）。

• 只是為了賺10％才梭哈嗎？至少要賺1億韓元吧！

沉浸在自責與妄想中的我，像是喝醉一般，失去了判斷力，明明投資了高達3億韓元的巨額資金，卻連本益比和股價淨值比都沒研究過，連預約買入和分批賣出的概念也不懂，只是抱著「這次會成功」的希望幻想著。

2015年11月，我的股票大幅下跌。跌幅達到30％，短短兩個月內損失9000萬韓元（約新台幣189萬元）。這時，我想起2011年和2014年的失敗。人類的大腦在極度焦慮時，杏仁體會向全身傳遞危險的緊急信號，這時候，它給予人類兩種選擇：

• 後知後覺地清醒過來，做出理性的判斷（＝損失）。

• 刺激位於中腦黑質的獎勵迴路，反而陷入更深的成癮（＝加碼攤平、繼續持有）。

很不幸地，我選了第二個。無視焦躁不安帶來的訊息和危險訊號，想著一切會變好，逃避現實。被欲望控制的大腦不會依照合理的思考做出行動，反而會基於認知扭曲，任意推論與過度概括，想著「過去是這樣，這次也會是這樣」。回想起之前太早賣出而後悔的記憶，所以決定了：「對，撐住。股價總會有一天回來。」這不是錯得離譜的想法，但問題是CTC Bio製藥公司和三星麥迪遜不像SK集團一樣是優績股。

2016年1月，我的股票市值跌了近一半，損失1億5000萬韓元，甚至其中1億韓元是信貸。扣掉銀行貸款的利息，我全部財產僅剩下4000萬韓元（約新台幣84萬元），單靠首爾大學醫院的微薄薪水已經無法負擔這樣的損失，於是我跳槽至月薪更多的全州心愛醫院工作。各位以為我到了全州就放棄投資了嗎？不，2016年2月，我的股票成癮生活才正式開始。

醫院工作和患者諮商都被我擺在後頭，每天早上九點到下午三點，無論開會時院長對我說了什麼，我眼睛都離不開手機。且當時的薪水非常優渥，大約是1200萬韓元，但我全部都拿去投入股票。期權、資金槓桿、追高飆股……能玩的我全都玩過了。

2016年12月美國總統選舉，唐納．川普（Donald Trump）當選，我的股票帳戶為–79％狀態，剩8400萬韓元（約新台幣201.6萬元）。以3億韓元開始的帳戶，如果加上在全州每個月賺的1200萬韓元，十個月後應該要有4億韓元（約新台幣840萬元）的本錢啊。我的狀態已難以過正常的生活。當時，我被醫院的同事稱為沉迷股市的醫師、患有憂鬱症的醫師，同事們無法信任我。最終，我收到理事長的解雇通知書。

一個36歲的老男人、窮醫師、把一生的財產丟進股票裡的傻子，這就是我。自尊心跌落谷底，我刪除社群媒體，和家人朋友斷絕聯繫。雖然很想去麻浦大橋或漢江2，但父母的生活還得靠我支撐。於是我還是打開求職網站，搜尋當時月薪最高的醫院，沒有任何意欲與希望，下鄉前往安東工作。不可否認，我澈底失敗了。

02 何謂正確的投資心態？

2011年成為專科醫師，看到第一筆月薪1100萬韓元入帳時，我想到的問題是：「真的有可能用完這筆大錢嗎？」我可以每天買炸雞或披薩吃，偶爾去一餐要價20萬韓元（約新台幣4200元）的高級餐廳；我還買了夢寐以求的寶緹嘉皮夾和萬寶龍手錶，感到無比幸福。

若每個月以200萬韓元（約新台幣4.2萬元）當作生活費，存下900萬韓元（約新台幣18.9萬元），每年就有1億800萬韓元（約新台幣226.8萬元），十年則達10億8000萬韓元（約新台幣2268萬元）。當時的定存利率是4％，以一年期定存、單利估算，十年的利息有1億8400萬韓元（約新台幣386.4萬元），加起來也有12億6000萬韓元（約新台幣2646萬元）。我心想：「還有需要比這些更多的錢嗎？」對2011年時的我來說，12億韓元（約新台幣2520萬元）彷彿是一輩子都用不完的錢。

不過有一次，大學社團的後輩問我都是如何理財的，我的回答是不覺得有必要去承擔風險，況且我也沒有什麼目標。當時，在首爾長大，任職於友利銀行的學弟卻神情嚴肅地對我說：「這樣絕對不夠！」

原因是：

• 利率未來可能會降到1％，存款、定存可能變得毫無意義。

• 當貨幣價值開始貶值時，擁有10億韓元不但無法成為富人，甚至連中產階級都難以達成。

• 如果房價暴漲，江南的公寓價格可能會超過30億韓元（約新台幣6300萬元）。

• 無法保證醫師薪水未來絕對不會減少，因此必須要制定備案。

• 如雷曼兄弟事件的全球經濟危機，有可能再次發生。

• 結婚生子、上了年紀後，一個月200萬韓元的生活費有可能不夠。要看你怎麼花錢，根據不同情形，可能連一個月1000萬韓元的生活費也不夠。

對於他說的這些話，我一點也無法理解。

❶利率減至1％？現在是3％至4％耶，別說這種誇張的話！

❷10億韓元是中產階級？那到底要賺多少？

❸首爾到處都是公寓，誰會去住30億韓元的公寓？

❹嗯，薪水的確是值得擔心。

❺雷曼兄弟是誰？

❻我又不是富翁，一個月生活費1000萬韓元要花在哪裡？

我尤其無法理解第六點。反駁他之後，他果斷地說：「假設結婚生兩個小孩，成為四人家庭的話，至少需要35坪的公寓，需要公寓貸款、孩子幼兒園、英語補習費、家事幫手、保險金加年金儲蓄、父母與岳父母的醫療費，以及孩子想要學才藝的費用，該怎麼辦？」這令我大吃一驚。

「不管怎麼說，公寓要30億韓元，說得通嗎？」

「前輩，你會繼續住在首爾吧？」

「對啊。」

「那麼，如果你可以選擇，會想住狎鷗亭洞？還是佛光洞？1」

「狎鷗亭洞。」

「狎鷗亭洞沒有地方可以再蓋公寓了，大家都想住狎鷗亭洞的現代公寓，所以總有一天會上漲到30億韓元吧。」

「那大家要怎麼存錢買房？難道大家都有辦法賺幾千萬嗎？」

「現在誰用自己的錢買公寓，都是差額投資2、合建分屋或以貸款買房。」

「背負幾億韓元的債務？太可怕了，這樣怎麼生活？」

回想十年前的對話後，我才發覺自己身為投資人是多麼地不成熟和愚鈍。雖然可以自我辯解對金融領域的經驗不多，而且後輩從事銀行業當然會比較了解。但事實上對於財務金融的理解、關心和經驗的差距實在太大。

「一個月賺1100萬韓元，只要好好儲蓄就好了，我為什麼要去想全球經濟危機呢？如果這世上的所有變數都要擔心，那要怎麼過活？」當時我認為後輩在胡說，那種狂妄地教訓我的語氣，令人不爽。

「我們走著瞧，你不過月薪300萬韓元……想要買江南的公寓，要花50年吧。」我暗自藐視他。那時，我剛成為專科醫師，月薪又有1100萬韓元，所以根本聽不進後輩給予的珍貴忠告。

七、八年前去果川或金浦兜風的時候，我一邊說道：「啊，這裡刀削麵真好吃，下次再來吧，要順便去競馬場嗎？」一邊搜尋哪裡有美食店，一邊想著要去哪裡玩；後輩則和我不一樣，他對我說：「這裡開發後，一定不得了。房價會上漲。」

2014年，蜂蜜奶油洋芋片盛行，我好不容易在便利商店買到一包，覺得很開心時，後輩則買了海太製菓3的股票；網路遊戲《絕地求生》橫掃全球時，他不玩遊戲，而是買了魁匠團4的股票。每當這個時候，我都不悅地對他說：「你腦袋裡只有錢嗎？」他心裡應該覺得我很可悲吧？

由於我們彼此的想法和生活方式差異太大，我對他也產生競爭心理與嫉妒感，因此有一段時間我都沒有與他聯絡。不過，2019年末，透過Facebook和幾位社團朋友聯繫，舉辦同學會，聽到了有關這位後輩的消息。聽說他幾年前結婚了，升遷為友利銀行的部門副理，買了開浦洞的新建公寓。那棟公寓當時光頭期款就超過5億韓元（約新台幣1050萬元），是話題性很高的建案。到了2021年3月，成交價則來到約28億韓元（約新台幣5880萬元）。

過去十年，他以投資人心態生活，而我則過著一般人的生活。光是心態上的不同，就能有如此大的差距。我只是滿足於身分上的成功和當下小小的奢侈，懶得去應對未來變數。頓時內心充滿了自卑、自責與失落感。

無論各位現在的職業是什麼，無論現在的資產有多少，無論懷抱著什麼未來，都必須要以投資人的視角生活。若只以一般人的心態虛度光陰，實在非常可惜… 閱讀完整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