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館的居酒屋裡有一處燒焦的市場內門遺跡,與前方兩座舊攤台一樣,都是市場整修後少數留下的舊物。令人驚喜的是,居酒屋老闆歡迎客人帶著店內碗盤去鄰近市場選購下酒美食,於是老饕們常會帶著水餃、油飯與生魚片同來「開醺」一下,食客彷彿同時身處「新的舊市場」與「舊的新市場」兩種氛圍中,在傳統美味與酒水交錯間,抹平了橫跨新舊世代的時光界線與歷史刻痕。
在台灣,民以食為天,各地有許多歷史悠久、販售生鮮食材的傳統市場,這些在地老市場的盛衰,與其周邊場域的聚落發展彷彿成正比關係,當市場周遭生活機能完整時,會帶動住居聚落成形,而這些住居人口正是市場攤商的主要客群。菜市場裡交易的不只是蔬菜魚肉,市場同時也是居民們生活資訊的交換所、維繫鄰里關係的交誼廳。因此即便附近新式超級市場供應著種類齊全、價格透明的商品,環境相對衛生乾淨,仍無法完全取代傳統市場在居民心目中的地位。
各地觀光客來到萬華,除了前往龍山寺參拜、參觀剝皮寮歷史街區,也會按圖索驥到附近的市場品嚐老店美食。然而很多人不曉得,其實這個市場內還隱藏了另一個市場——「新富市場」。新富市場不僅是日治時期最現代的示範市場,其背後的歷史比起外頭的東三水市場還來得悠久。近年,新富市場經過重新整修與設計後再次向大眾開放,化身為「新富町文化市場」,以保存傳統市場文化的創意基地重生;其別具特色的建築外觀,也是年輕人紛紛前來取景的拍照祕境。
老屋過去式
昭和時代的現代主義建築風格市場
昭和十年(一九三五),大約在現今大理街、萬華區公所附近的「綠町食料品小賣市場」,因地處偏僻無法聚集人潮而停業,而後由政府選址於新富町三丁目二十一番地,新建「新富町食料品小賣市場」,並在市場空間內規畫三十多個攤位,提供販售蔬菜、魚肉、雜貨菸酒、食器等業者登記進駐;市場旁設有停車處、公共廁所、垃圾場、市場事務所與管理員宿舍等附屬設施。新富町市場擁有新穎的建築造型與動線設計,裡外設施也符合當時州政府針對市場空間配置與衛生設施規定及需求制定的《食料品小賣市場規則》,成為當時極具指標性與示範性的市場建築。
新富町市場是日治後期的建築作品,裡裡外外都反映出一九三○年代的現代主義建築風格。本館的建築特徵莫過於其特殊的U形設計,馬蹄形購物動線與分布北、南、西面的三個入口,讓來市場採買的人們可以快速抵達各個攤位,為人來人往的市場提供很高的機動性。馬蹄形建築外觀簡潔,強調視覺上水平延伸線條,除了深淺色洗石子牆面與入口門框上的飾條,幾乎不見多餘的裝飾。建築本體是加強磚造牆面,屋頂並非傳統木造桁架雨遮,而是以鋼筋混凝土梁支撐水泥平面的天花板。
▲整修前的新富町市場入口。台北市市場處提供
作為新式市場示範,新富町市場特別著重在環境與衛生上的設計,比如U形建築露天天井與內外牆上的連續水平開窗、屋頂設置的九個通風孔,為室內攤商提供充分的採光並保持通風;屋頂的集水溝與排水管,與市場內方便攤商清洗的弧形地坪與排水溝,可將雨水與市場汙水匯流後從天井內的陰溝排出,這些都是為了改善市場整潔、氣味、衛生,隱藏在建築內外的機能性設計。
嶄新進步的新富町市場生意興隆,來往人潮卻也引來許多攤販在市場外圍私自營業,這些私攤因缺乏管理造成周遭環境髒亂,同時影響了市場內登記攤商的公平性。眼見問題日趨嚴重,政府為整理市場秩序,將私攤納入市場統一管理(一九三七)。不久,太平洋戰爭爆發,戰爭後期相關民生物資改採配發制度,新富町市場因此停止開放,攤商只能停業。
一九四五年戰爭結束,「新富市場」更名後再度開放,但因攤位空間有限,許多私攤外擴至市場正門前的東三水街與旁邊的龍山寺廣場,導致日治時期原以新富市場為主的周邊規畫,再次演變成須與外部攤販共存競爭的難題。而後戰敗的國民政府撤退來台,激增的人口一度讓新富市場業績攀向高峰。然而隨著環南批發市場設立(一九七八)與東三水攤販集中場合法化(一九八六),對新富市場造成極大的衝擊,儘管這裡曾被規畫為農產品直銷中心,預期重新出發(一九八八),到頭來仍不敵社會消費結構改變與周邊市場競爭,市場內的攤商接連凋零而遷出。
時間過去,老舊市場的存廢議題逐漸搬上檯面。所幸早在二○○六年,新富市場已取得市定古蹟的身分,並於二○一三年底完成空間修復,由忠泰建設取得市場未來九年的經營標案,委由旗下「忠泰建築文化藝術基金會」進駐。
現在進行式
來這裡感受「新的舊市場」與「舊的新市場」
忠泰建築文化藝術基金會在二○一四年取得「原新富町市場」的經營權,團隊計畫將這裡作為推動「都市果核計畫」1的第三期基地,目標是將市場空間轉化為飲食教育場域,以及在地議題討論與連結外部社群的平台。為此團隊花了超過一年的時間進行訪談田調與新富町市場文史調查,再行規畫空間經營方向,並針對使用需求進行再利用工程整建,直到二○一七年才以「新富町文化市場U-mkt」正式對外營運。
老市場具有古蹟身分,因此在整建上以不破壞與修改現有建物為原則。團隊邀請旅德建築師林友寒操刀整建規畫設計,建築師在U形的兩條縱線迴廊中,以雙層半透明牆面隔出了走道與工作空間,並延伸出上下夾層,讓縱向的兩層樓倍增空間使用面積。這兩道透明牆的厚度與原本市場攤台寬度相當,就如原本市場一樣分隔出市場攤位內外,牆外保留原馬蹄形走道功能,遊客可從兩側牆面看到舊市場留下的一些物件與訪談紀錄;牆內是管線、設備與樓梯的通道空間;牆的另一側則作為基金會辦公室,以及展覽廳、會議室、餐桌廚房學堂之用途,還有四個「小間工作室」,負責招募外部創意單位進駐,一同為保留傳統市場文化、艋舺歷史等在地議題努力。
原本的室內地坪因排水需求而設計成微凸的弧狀,但為了方便民眾行走,建築師在整建時將其加蓋鋪平,在U形開口處以透明材質展示舊時地坪樣貌;這裡保留了兩個原市場老攤台,一攤策畫成U-mkt常設展,另一攤則展示文宣刊物與周邊明信片。市場中央的U形天井空間是近期新興的拍照熱門景點,弧狀牆面的開窗與水平框線,結合從天井看出去的U形天空,在鏡頭中呈現聚集視線的單點透視,非常適合人物攝影。正式營運之後,這個場景也馬上成為遊客拍照打卡的新祕境,吸引許多年輕人探訪而至,讓U-mkt蔚為話題,透過口碑好評讓更多人走進古蹟。
來到這裡,除了可以觀賞靜態展覽、了解市場歷史,也能走訪園區裡的商店,以消費者的角度體驗舊建築內的買賣氛圍。市場外圍有一間木造宿舍,原是日治時期的市場事務所與管理員宿舍,如今由來自日本東京的tokyobike進駐經營tokyobike Café單車咖啡館,店內販售單車零配件,也提供維修保養與單車租賃服務;另一側新建半月形清水模建築,日治時期是舊市場的公廁,再利用整修後,由基金會新建為公共廁所與機房。樓上也是tokyobike,主要作為品牌單車展示與辦公事務空間。
市場本館也有賣店進駐。市場的弧形空間目前由「萬華世界下午酒場」日式居酒屋進駐,是一群來自日本、台灣和馬來西亞的好朋友共同經營,將日本居酒屋白日飲酒的「昼飲み」文化移植店裡。居酒屋裡有一處燒焦的市場內門遺跡,昔日因意外燒燬,但事故原因與發生年分至今不明,與前方兩座市場舊攤台一樣,都是市場整修後少數留下的舊物。居酒屋提供各式酒品,其中最特別的是,老闆歡迎客人帶著店內碗盤去鄰近市場選購下酒美食。於是老饕們常會帶著當年市場仍有販賣的水餃、油飯與生魚片上門「開醺」一下,食客彷彿同時身處「新的舊市場」與「舊的新市場」兩種氛圍中,在傳統美味與酒水交錯間,抹平了橫跨新舊世代的時光界線與歷史刻痕… 閱讀完整內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