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去餵老鼠的那些年

2001年夏天,我和我多數朋友一樣,從大學畢業了。他們多半選擇搬到大城市,找一個體面的工作,晚上則是和朋友在外玩樂、聽音樂會──典型的20多歲的人會做的事。而我,則選擇了一條不同的路。我把晩上的時間拿來餵老鼠。

讓我提供一些背景資訊來說明。那年暑假我開始在普林斯頓大學(Princeton University)讀研究所,我剛到普林斯頓時有很嚴重的「冒名頂替症候群」(imposter syndrome),這是一個心理學名詞,用來描述人們覺得自己不配身在某處,而且隨時都可能有人發現這個人是個騙子或「冒牌者」並揭穿此事時所產生的一種感受(我想,這是另一本書的主題)。我家中甚至沒有人上過大學,現在我卻出現在這裡,在這個長春藤聯盟的學校攻讀神經科學的博士學位。我無法克制地想,一定是某人犯了什麼錯,才讓我進來這裡。

儘管我腦袋裡有這些負面的聲音,我還是努力強迫自己向前走並勠力以赴。我被安排與巴特利.赫貝爾博士(Dr. Bartley Hoebel)一起工作,他的朋友和學生都叫他巴特(Bart)。他是一個非常高(大約200公分)且瘦的男士,有著安靜且紳士的氣質。

他是長春藤盟校裡的傑出人士,在賓州大學和哈佛大學(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and Harvard)接受訓練,在普林斯頓大學是非常受人敬重的教授。他成就斐然,刊登過數百篇科學研究報告,探討當人們的行為受動機(例如飲食、用藥或性行為)驅使時,大腦會做出什麼反應?

他經常受邀至全球各地演講,分享他最新的研究發現。他的研究很吸引人,能成為他的學生令我感到非常幸運。那年夏天的某一日,巴特要我去他辦公室討論研究計畫的方向,以便日後能成為博士論文的主題。

這肯定需要是個很大的計畫──因為接下來的5年內我都得泡在這件事上。那時我還不知道,之後的20多年,我仍在持續做這方面的研究。我們開始談到,那時的科學界是如何地跟現今一樣對肥胖問題感興趣,而媒體報導也經常提到不斷成長的肥胖率。要知道,2001年也只不過是不久前的事,那時候多數人(包括醫生)將肥胖視為是個人缺乏意志力的結果,而最終理所當然的把一切怪罪在體重過重或肥胖的人身上。

我們開始思考這件事的奇怪之處,儘管有這麼多關於肥胖危險性的公共衞生警告,而且高達數百萬元的飲食產業為此提供了非常多的選擇(下一章對此會有更深入的探討),但回溯到2000年初期,我們就已經脫離了從1970年代就開始的「低脂」飲食潮流。脂肪被美國醫學會(American Medical Association, AMA)和其他一些重要的醫學團體妖魔化,因為它被認為對心臟健康有負面影響,這些團體也提出,是脂肪造成肥胖。媒體對此有一些片斷的說法:如果你吃油脂,你就會變胖。油脂=壞的,碳水化合物=好的。

這種想法是怎麼開始的?回到1960年代,一位名為安塞爾.凱斯(Ancel Keys)的生理學家發表了一個理論,指出飲食中的脂肪會升高你的膽固醇,並讓你得心臟病。此後有長達數十年的時間,人們認為所有飲食中的脂肪都對健康有害。1970年代末,《美國飲食目標(Dietary Goals for the United States)》出版,對美國人提出忠告,要大家大幅減少脂肪的攝取量,到了1984年,國家衛生研究院(National Institutes of Health, NIH)官方建議2歲以上的美國人都應吃更少的脂肪。事實證明,他們大錯特錯。但在當時,因為大眾被嚴厲警告要遠離油脂,他們害怕自己會因心臟病發而死,或者變胖,因此多數美國人摒棄了油脂,取而代之的,是吃下愈來愈多的碳水化合物。

這意味著在1970年代,我們看到糖進入了我們的食物中,且隨著時間流逝而慢慢增加。當你去超市或賣場時,可以自己觀察一下這個情況。走道旁排滿了「低脂」餅乾和零食,而它們都含有額外添加的糖。如果你經歷過這個時期,你應該能回想起Snack-Well’s Ⓡ,它是一個很受歡迎的無脂餅乾及零嘴牌子。人們被(錯誤地)引導去相信你可以毫無罪惡感地盡情享用它們,因為它們標示著「無脂」。那時的觀念是,對你有害的是脂肪,因此廠商幫你把它從食品中去除。問題是,沒了脂肪,食物吃起來通常很難吃,因此食品廠商就加糖進去讓食物變好吃。「糖是碳水化合物,所以很安全,因而比起致命的脂肪好」──這個說法真是見鬼了!

而現在人們也逐漸意識到,糖對我們來說可能並非那麼好。甜食通常是──而且現在也仍然是人們想要減肥時一個主要討論的議題。很多人一直談到他們對糖的渴望,說他們是螞蟻人,如果他們嘗試減肥,放棄吃糖對他們而言是最困難的一部分。糖對很多人來說似乎是個障礙,是減肥路上的絆腳石。戒掉甜點和甜食通常是減肥時的策略,但也經常令節食者失敗,因為很難堅持。

在1990年代後期,另一個改變發生了。媒體開始注意到美國人在戒掉糖分時的無能為力。你可以常在雜誌上讀到「愛上碳水化合物」或「打敗嗜吃甜食的方法」這類標題的文章。大眾媒體暗示了,人們已經離不開糖和碳水化合物。這些搧動性標題到底是只求獲得讀者注意,還是真的有這麼一回事?

我開始仔細地去檢視一些在市場上的加工食品,發現許多含有添加糖,且含量之高,在自然界根本不可能存在。身為一名神經科學學生,我知道大腦負責調節我們食慾的部位,原本適應的是接近自然界糖分濃度的糖,例如蘋果裡的糖。但如今,我們的大腦每天多次受到來自餅乾、蛋糕和蛋白能量棒的糖分攻擊,其含量是自然界的十倍。更不用說那些人們以為它們很健康而去吃的含糖食物,例如一些優格、沙拉醬,甚至是水果果昔。

這讓我想到了海洛因和古柯鹼等毒品。這類毒品之所以如此容易上癮,部分原因在於它們過度活化了大腦的獎勵中心(第三章會詳細討論)。它們劫持了獎勵系統,讓我們的愉涗感過度膨脹。毒品會讓你感覺良好(至少一開始時是這樣),而我們的大腦也會相應地適應,讓我們一再地渴望那種感覺,甚至幾乎不惜一切代價去獲得它。我開始深思:如果我們社會上常見的那些添加了大量糖分的加工食品,也像濫用毒品一樣綁架了我們的大腦,那會怎麼樣?人們對糖的迷戀,會像迷戀毒品或酒精一樣嗎?人們真的會對糖上癮嗎?

在我們初步的討論之後,巴特要我去檢視一些科學文獻,看看能否找到一些關於糖癮的資料來作為我論文的基礎。我當時很興奮,想證明自己是個優秀的學生,同時也想印證我內心深處對普林斯頓大學錄取我的肯定,於是衝去圖書館,準備整理出一份文獻綜述,以便在下次會議上討論。然而,我花了幾個小時在醫學和科學資料庫中搜尋關於糖成癮的論文,卻一無所獲。沒有一項實證研究涉及這個主題。「糖癮」這個詞甚至直到2002年(我們開始發表相關論文的時候)才出現在研究資料庫中。幾十年來,關於飲食和肥胖的研究很多,卻沒有任何一篇使用「成癮」這個詞。相反的,有非常多研究聚焦在心臟健康,指出糖和其他碳水化合物比富含油脂的食物對你更好。

我感到十分洩氣。在研究所裡我被教導,做研究時,你的想法需要有文獻支持(也就是要有堅實的理論基礎)。你不能天馬行空產出一個想法然後寫成論文。當下,冒牌者症候群真的打敗我了,我必須回去告訴巴特,我找不到任何資料支持我的想法,我必須回到原點,重新想一個研究主題。但當我隔天見到他,並跟他說我空手而返時,他說了一些徹底改變我人生的話。他沒有我原先預期的那樣叫我回去重找一個研究主題,而是對我說:「我感覺這會是一個很重要的研究方向。如果還沒有相關的研究,你最好趕緊去實驗室開始做。」



晚上10點,該去餵老鼠了

由於我們這個想法是從零開始,所以必須建立一個模型來驗證它。巴特有一個老鼠實驗室,這是非常幸運的,因為回頭來看,我們想做的實驗是不可能在人身上進行的。因為要找到從未吃過糖的人來當控制組,根本不可能!所以我們建立了一個老鼠模型,讓老鼠每天喝十二個小時的糖,然後再停止餵糖(關於老鼠和模型,我會在第三章詳細介紹)。糖癮在當時是個全新的概念,因此我們並沒有很多錢可以花在這個初始的研究上。這意味著我們必須發揮創造力,並且勤奮努力。每天晚上十點,我或某位實驗室的夥伴會去實驗室,然後把糖從老鼠身邊拿走。我男友(這個夠瘋狂的人竟會跟一個做這種類型工作的人約會,然後現在還成了我的丈夫)和朋友們都習慣了我突然離開D-Bar——一家位於普林斯頓校園內,環境簡陋卻溫馨的酒吧,也是研究生們常去的聚會場所——去給老鼠測量糖分。現在回想起來,我離開朋友們去餵老鼠,而他們卻像沒事一樣繼續點下一輪酒,這確實有點奇怪,但當時我覺得這一切都正常不過。

這裡我先不談這個研究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而會在第三章完整說明。但我可以告訴你,我們設計了一系列實驗,試圖回答「糖會上癮嗎?」這個問題。22年後,我和我的實驗室同仁針對此主題發表了超過一百篇學術研究報告,而且我們並非孤軍奮戰。越來越多的研究人員開始關注糖對健康的影響,現在有數千個研究報告在討論糖癮,以及它對我們的健康有多麼危險的影響。浪潮大大的改變了,糖癮現在已知是造成肥胖、暴食和整體健康狀況不良的因素之一。

接下來呢?

以上是我如何走到今天的故事。現在,讓我來告訴你我為什麼要留下來。

我在我的職業生涯中,已經得知糖帶來的傷害,然而這個傷害卻遠比我一開始想的還要大得多。糖不只會對新陳代謝造成毀滅性影響,新的研究也發現,它對學習、記憶、衝動控制甚至其他更多方面也有負面影響。成人的健康問題,例如糖尿病、心血管疾病、以及脂肪肝等,都可回溯到跟我們的飲食相關,而糖正是罪魁禍首。

糖是沉默的殺手。它造成的傷害一開始並不明顯,並不一定有外顯的徵兆告訴你,因為你吃了太多糖,讓你的大腦或身體發生了不好的事。你不會因為吃了一片餅乾就死掉,但長期吃了富含添加糖的不良飲食,不只會縮短你的壽命,更有機會讓你增加不舒服、生病及發生不幸的風險。

最糟糕的是,儘管我們都知道這一切,卻依然生活在一個以糖為中心的世界。糖無所不在,我們的孩子從小就被糖餵養。幾乎每家店的收銀台旁邊都有糖,它以不同的名稱隱藏在各種食品中,我們根本無法避免它。如果你剛好是眾多被糖控制的人之一,你就會深陷糖的漩渦,難以脫身。

同儕中大多數人最終放棄博士論文,轉而學習其他專業。我常告訴別人,即使普林斯頓在大概20年前就授與了我博士學位,而我的冒牌者症候群也幾乎不存在了,但我還是在寫論文;還有很多工作要做。我仍在做研究,但我的重心已經轉向幫助人們理解我的研究成果,並將其運用到自身生活中。這就是我寫這本書的原因。

人們向我分享他們痛苦和成功的故事激勵了我,我想要幫助大家。我想幫你擺脫糖癮。我希望你們能獲得第一手的科學知識,了解糖對大腦的影響,以及它是如何控制你對糖的攝取。但更重要的,我想要增進你所需的心理和行為技巧和工具,讓你切斷糖的強大控制,用可以永遠改變你生活的方式來改變你的大腦… 閱讀完整內容
這糖,有毒!神經科學專家為你揭開糖癮與暴食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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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糖,有毒!神經科學專家為你揭開糖癮與暴食的真相

妮可.阿維納

由 原水文化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