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從頭 與現代世界對抗的古老系統

本書是循序漸進、分門別類的指南，教你如何駕馭多巴胺帶來的影響──在缺乏動機時強化它、在不堪負荷時減少它、在面對更複雜的挑戰時調節它。遵循這些技巧，你就能掌握改善生活的強大工具。不過，在我們嘗試改變你與多巴胺的關係之前，讓我們先複習它的基本觀念。

在許多我們有意識去做的行動和反應中，多巴胺扮演著關鍵角色，特別是那些涉及動機、酬賞和選擇的行為。我們的感受和行動通常是這樣展開的：看到那個你沒有的東西了嗎？那個對你來說很新奇的東西，那裡充滿無限可能，你應該去瞧瞧。你想要它，你甚至可能需要它，如果你得到它，你肯定會覺得更安全、更滿足、更安心──也許你統統都能得到。別懷疑這種感覺。起身行動吧！

問題在於，這麼做使我們更容易衝動行事，而不太願意仔細做決定。我們更容易受到誘惑影響，而非依據實證來行動，因而專注在可能性而非現實狀況。在上古人類的世界裡，需要時時刻刻保持警覺才能活下去，因此對於潛在的風險和獎賞保持警覺是理想的做法。但在充滿美妙干擾的奇蹟現代世界裡呢？這樣的系統會把我們往成千上萬個方向拉扯，而且大多數都頗具毀滅性。有些吸引人的事物確實有其價值，其餘的則不然，輕則讓人分神，重則造成致命的干擾。我們想要的東西經常與我們需要的東西格格不入。這種衝突最常見的結果，可能也是使你想閱讀這本書和前作的原因，就是這一連串（有些惹人懷疑，有些值得追求）的吸引力，往往使我們感到厭倦、不滿足，並且覺得這種持續渴望「更多」的心態反而讓我們擁有得更少。

儘管多巴胺系統如今面對的刺激與上古人類遭遇的截然不同，但它的反應機制依然如故，問題正正出在這裡：多巴胺系統是因應人類過去的生活環境所演化而成的。我們必須調整自己的反應方式，要達成這點，就需要用現代的方式理解來古老的多巴胺系統。在這一部分，我們將回顧多巴胺如何運作、它的兩項核心功能、它帶給我們的體驗，以及這個系統帶來的好處和挑戰。

第一章 幸福VS.生存

問題所在：選擇當下的幸福……還是日後的美好

從長遠來看，能讓我們生存下去的事物，很少能在當下使我們感到幸福。

我去上班就能付房租……但我比較想賴床。

這盤蒸花椰菜對我有益……但拜託！這裡有冰淇淋耶！

我應該從薪水中存點錢以備不時之需……但我現在就能買這台新電視。

我們時時刻刻都要面對的問題大致如下：我要選擇長期的獎勵還是短期的享樂 ？那些能使我們生存下去的事物，很少能在當下帶給我們幸福，所以我們只好妥協。對個人而言，我們會遵循飲食計畫，但會安排一天放縱一下。對社會而言，我們同意在週一到週五工作，而週末休息。這般時而隨意、時而認真的當下與未來之爭──紀律與享樂之爭──正是人類經驗的核心特徵。有時似乎完全不存在中間地帶：你可以擁有短暫但幸福的人生，或是基於克己精神的漫漫歲月。

然而如果你願意深入思考，這當中其實有個好消息：雖然不幸福深植在人類大腦中，但不幸福本身是有價值的，這是最強大的動機來源之一。要使我們採取行動毋須費太大的力氣，對大多數人而言，就只需要一點點感覺──覺得在我們所處位置的不遠處，可以獲得更好、更多的東西。這就是我們在生命中進步的方式，我們往往願意犧牲當下的一點舒適去換取機會──不是必然，只是最微小的「也許」（而這點很重要）──用它去換取更好、更多的東西。我們所做的每個決定，都是在今日的幸福與明天的「可能」之間權衡，要犧牲何者完全取決於我們自己。事情無論大小，都會決定我們的感受和成果，這是使人前進的引擎。


絕望的根源

明日的利益與今日的享樂這兩者天生就格格不入，這不僅使我們不幸福，更可能導致我們陷入絕望。當功成名就帶來的滿足感逐漸退散，生活經常又把我們帶回憂鬱的低谷。

你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工作，但過了一陣子卻感到失望，因為跟你預期的不太一樣。於是你開始尋找下一份工作，循環就此重新展開。

你買的那件高檔洋裝在試衣間裡看起來很棒，但穿著它參加一兩次聚會後，它似乎不再那麼特別。你把它上架到精品拍賣網站上，然後開始留意下一件衣服。

要是他願意跟我約會就好了。要是她願意跟我上床就好了。要是這個人願意娶我就好了。

我們成功後沒多久，一個惱人的問題總是會再次浮現：就這樣嗎 ？

在這座旋轉木馬上轉過太多次之後，許多人開始尋找在追逐物質和成就之上的事物，尋找能為生活帶來更多意義的事物。一種方式是把工作視為首要，但這樣做通常會影響到家庭生活，而且經常會發現職涯並不如預期般帶來滿足。或者嘗試截然不同的途徑，把家庭置於工作之上，但這往往會影響我們的財務安全，也許我們會懷念努力工作所帶來的雄心壯志，或者孩子長大搬走後，我們最終只剩下配偶和狗的陪伴，然後呢？有時我們會把生活重心放在興趣、社群媒體、旅行、志工服務、教育、政治、教會、園藝上，或是出任社區管委會那個討人厭的位置，但這些都不管用。我們會覺得自己又回到那座旋轉木馬上，世界上最無意義的遊樂園中的那座。我們發現自己一次又一次繞著同樣的悲傷圓圈走，最好的情形是感到失望，最糟的則是覺得憂鬱、焦慮、做出造成他人或自己困擾的行為，又或者上述情景的排列組合。


一個在現代世界中不合時宜的古老解決方案

上古人類生活在威脅四伏和匱乏的世界裡，他們天生就需要對周圍不熟悉的變化保持敏銳，因為任何新事物都可能傷害他們、成為他們的下一餐，或者以某種未曾想像過的方式找出其用途。因此，我們的行為透過大腦系統演化而來，目的是確保我們生存。

但世界已經今非昔比，如果生活主要仍然由實體威脅和需要在當天獵捕並食用的餐點所構成的話，不斷受到欲望吸引的行為就很合理，但那種環境早就不復存在。二十一世紀的世界是個相當安全的地方，我們不必對每個潛在機會都有所反應，因為就大體來說，我們會安然無恙。因此，原本演化而來的優勢，現在卻在許多面向上淪為負擔──現代社會特有的負擔。我們的生存不再仰賴那種想要搞清楚路途中每個小謎團的狂熱衝動。

然而，我們的生物本能仍對每一個刺激和每一種可能性懷有強烈興趣，這種一觸即發的系統往往太過敏感，以至於干擾正常生活。如果你的下一餐已有著落、住在有瓦遮頭的地方、衣櫃裡有外套，那麼探索任何新事物的衝動就會太過頻繁和劇烈，無法為你帶來好處。在現代世界裡，我們最終會追求許多不需要的東西，並承受其後果。


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多巴胺

大腦中負責這一切的區域，是受到一種叫做多巴胺的神經傳導物質（或稱腦內化學物質）所驅動。多巴胺與其相關的神經迴路會辨識出某樣事物可能有用的跡象，然後創造出誘人的期待感與樂觀情緒，驅使我們去探索。但請注意其中的不合理之處：這種感覺的動力來源不是實證，而是未經探索的價值潛力，於是我們憑藉著未經驗證的樂觀態度投入大量心力。多巴胺驅使我們前進的根基不是我們來權衡利弊吧，而是這一定很棒！去拿到手吧！

換句話說，多巴胺鼓勵我們追逐可能很好的東西，但其實是建立在「那真的很好」的謊言上。

這就是多巴胺如何引導我們為了那些可能很好的事物，犧牲已經擁有的好東西。它指向未知的遠方，那個我們看不見的地方。多巴胺創造出渴求抓撓的瘙癢，驅使我們冒險一試，有時甚至違背我們更優異的判斷力或理智。多巴胺從不追求已知的事物，有時我們甚至要付出高昂的代價。它推動我們前進，前往也許、也許讓我們的生活變得更好──更安全、更繁榮、更有趣、更豐富──的地方。我和丹．利伯曼博士將它稱為「欲望分子」是有充分原因的，無論我們已擁有的東西多麼美好，多巴胺都會使我們感到不滿於此，並渴望尋找下一個東西，哪怕我們不確定那東西是什麼。這就是為什麼理解並馴服多巴胺是如此重要。

雷恩．威爾森（Rainn Wilson）在經典影集《我們的辦公室》（The Office）中飾演杜懷特．施魯特（Dwight Schrute），他很有名、很富有，受到數百萬人喜愛，但他說自己在事業顛峰時期感到很痛苦。他有種揮之不去的感覺，覺得即使擁有了這麼多，卻還是應該要擁有更多。以下是他與喜劇演員比爾．馬厄（Bill Maher）對談時的說法（粗體是筆者所加）：

我在拍攝《我們的辦公室》期間，有好幾年大部分時間都真的感到很不幸福，因為覺得還不滿足。我現在才意識到，我參與了一部熱門影集，每年都獲得艾美獎提名，賺很多錢……大家都喜歡這部影集。但我並沒有享受其中。我一直在想：「為什麼我不是電影明星？為什麼我不是下一個傑克．布萊克（Jack Black）或下一個威爾．法洛（Will Ferrell）？為什麼我不能進軍電影圈？［……］我永遠都覺得不足夠。」1

這是典型的多巴胺經驗。無論我們已經擁有什麼令人滿足的東西，多巴胺都會指向此時此地以外的地方，並說道：這個東西你還沒拿到手？這才是真正的幸福之鑰，去拿到手吧！

多巴胺並不「知道」它所許下的承諾是什麼。想像一個站在夜店門口試圖吸引人們進去看喜劇表演的傢伙，他跟你保證這將會是你人生中最有趣的一晚，但那傢伙跟表演一點關係都沒有，他甚至可能沒看過那場表演！他是個工作目標單一的銷售員，只負責吸引人們進門。你真的會享受那場表演嗎 ？他會告訴你「會的」，但他並不確定。

那個銷售員就是多巴胺。

多巴胺向你保證會有好時光，因為這就是多巴胺的功能。它會開出永遠不必兌現的支票，實現承諾是別人的工作。


多巴胺的夥伴：「當下」的化學物質

重點在於，要明白多巴胺只構成人類意識中某個關鍵合作關係的一半。多巴胺是掌管「想要」的腦內化學物質，它處理超出我們直接控制範圍的事物──個人以外的空間──並透過期待和計畫行為發揮作用。

多巴胺的互補物質其實就是其他所有的神經傳導物質，我們稱之為「當下」（Here & Now）或「H&N」化學物質，因為它們負責處理個人周圍空間（包含我們當下身體能夠觸及之物的區域）以內的事物。與多巴胺帶來的預期性愉悅相比，H&N化學物質給予我們視覺、聽覺、味覺、觸覺和嗅覺的享受，這些是實現型的愉悅。

下次你買了某樣為此存錢且期待已久的東西時，請留意自己在交易完成當下的感受。在此刻，多巴胺在這個合作關係裡將主導權交給H&N化學物質，想要一樣東西的感覺會讓位給擁有東西的經驗，你將能感受到這種轉變。未來導向的多巴胺退居幕後，由感官導向的H&N化學物質接手。現在你已擁有追求已久的東西，你的感受取決於觸摸、看見、握住和實際擁有它的體會。現實取代你對可能情景的期待，這趟追求旅程畫下句點，將你帶到這裡的多巴胺吸引力開始消退，它完成激勵你的目的，那感覺消失了，在你面前只剩下現實──你所擁有的東西。

這種感覺的變化──從多巴胺領域進入「當下」領域──往往是終將來臨的失落感的開端。這也是理解「為什麼我們常常對已擁有的東西感到厭倦」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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