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終陪伴教會我「人生重要的事」



◌ 發現疾病不只折磨身體,也會折磨心靈

成為醫師之前,我曾在藥廠工作,也在那裡遇見了受癌症折磨的患者。

每個人的痛苦都不盡相同,有些人會向醫師反映疼痛、疲倦、反胃等身體上的不適,也有因乳癌必須切除乳房的痛楚,以及因癌症而失去身體重要功能的障礙。因為失去這些功能,而被剝奪了在公司或社會上的立場,也成為嚴重的煩惱。

甚至有些人不只懷抱著身體的苦痛,也因精神被逼到極限,就連心靈都生了病。疾病不只折磨身體,也會折磨心理。當時的我只是一名藥廠員工,對於醫學並不是非常了解,但我記得當自己看著這些癌症患者時,遂有了這樣的想法。正因為當時的經驗,讓我下定決心成為醫師,希望能幫助這些身處疾病的人。

自此過了三十多年,我每天都在診治即將走入生命終點的患者。

而這樣的我,之所以開始懼怕死亡,主要來自某個原始經歷:那就是我最喜愛的祖母過世時。

◌ 懼怕死亡是自然的情緒

小時候,我經常去山裡的祖母家玩。祖母總是笑著迎接我,對我說:「歡迎你來!」並為我準備豐盛的食物。尤其每年暑假,我都會獨自去祖母家住,開心地抓蟬、抓獨角仙。祖母種的西瓜非常甜,我每天都吃到很撐。

祖母的死來得突然。似乎像是走在路上被車撞到,當場死亡般。我與父母一同趕去時,有個臉上蓋著白布的人躺在我經常與祖母一起睡覺的房間裡。拿開白布後的臉,雖然看起來就像完全沒有血色的人偶,但那確實是祖母的臉。

不久之前才笑著迎接我的祖母,現在卻變得像是沉默的人偶。看著祖母再也不會睜開眼睛的身影,我感到難以言喻的恐懼。就是從那時起,我開始思考死亡。死亡,就是永遠不會再見到那個人。或許因為還是個孩子,卻感受到生命的無情,於是從那時起,我便陷入了死亡的恐懼中,明明只是個小學生,卻失眠了。

後來,隨著自己的成長,已經不會再因為滿腦子都在思考死亡而睡不著覺,但對於死亡的恐懼與無情的印象,卻依然沒有改變。

我想,自己之所以選擇醫師這項職業,有一部分也是因為想要探究死亡的本質,思考死亡到底是什麼吧!

恐懼死亡對於人類而言,原本就是非常自然的情緒。我們確實總有一天會死,但對於活著的我們來說,死亡卻是未知的事物。正因為未知,所以會湧現恐懼的情緒。

那麼,我們無法消除對死亡的恐懼嗎?這樣的恐懼,無法克服嗎?

◌ 當恐懼的情緒消失時

因為兒時的創傷,我一直都深陷在死亡的恐懼裡,但剛當上醫師時遇見的一位患者,卻大大地改變了我對死亡的印象。

那是一位罹患卵巢癌的五十多歲女性。這裡,姑且讓我稱呼她為S女士。我遇到S女士時,正以實習醫師的身分在內科工作,希望日後能成為身心醫學科醫師。在此之前,她已經使用過多種抗癌藥物,卻依然無法治癒癌症,於是前來接受大學裡正在進行臨床試驗的癌症治療。

我與S女士還有著同鄉的緣分,因此與她變得非常要好。她剛開始治療後不久,我就轉任到新的實習單位。在內科忙碌實習過了約半年後,某天,她來我實習的單位拜訪,因為那裡離她家很近。

「醫師,托你的福,癌細胞全部消失了。謝謝你!」抗癌藥物發揮了驚人的療效,看著滿臉笑容的她,我也發自內心為她開心,我們一起品味了這份喜悅。

半年後,S女士再度來訪。這次是以我的患者身分前來看診。而前一天,大學醫院的上司撥了一通電話給我:「我要跟你說S女士的事,她復發了,已經無法治療。她說希望由你照顧,不好意思你能陪伴她到最後嗎?」

我很震驚。原本以為她已經治癒了……但是,她把自己託付給我。那麼身為主治醫師,就讓我全力以赴吧!於是我重整心情,著手治療。

遺憾的是,癌症以猛烈的速度惡化。她在住院前就有腹水(癌症惡化使身體機能衰退,導致液體累積在腹部的症狀),且狀態每況愈下,最後甚至引發腸阻塞。每天以點滴輸入大量營養劑、每天抽腹水,即使她反應自己疼痛且痛苦,我也無能為力。要說我能做的事,也就只有坐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一起等著時間過去。

即便如此,她依然笑著對我說:「謝謝。」S女士不管自己多麼痛苦,依舊體貼我的心情並鼓勵我,對於這樣的她,我真的充滿無限歉意。

就在她漸漸變得虛弱,已經來日無多的某天夜晚,我像平常一樣拜訪S女士的房間。結果,她竟跪坐著等我。不久前甚至無法起身上廁所的她,竟然跪坐著!

當場愣住的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她則微笑著對我說:「醫生,一直以來真的非常感謝你,謝謝你當我的主治醫師。我死了之後,可以為我解剖,如果能為醫生帶來幫助的話。」

我打從心底驚訝。雖然前一天才和她先生提及解剖之事,但完全沒有告訴本人。更驚訝的是,為什麼她會跪坐著?我依稀記得自己滿腦子混亂,反射性地對她說:「妳坐著不會很辛苦嗎?要好好休息,不能放棄啊!」但是,不管我說什麼,S女士都只是微笑著。

兩天後,S女士就走了。她帶著安詳的表情,就我看來甚至像是面帶微笑。而我依照她本人留下的遺言,為她進行解剖。我後來才知道,她先生已經幫我確認了她的解剖意願。

當時,我還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對我說那樣的話,但在送走了三千多人的現在,我懂了。

人類能感覺到自己的死期。

想必她也是頓悟到自己的死期將至,才說出了最後想告訴我的話吧。

老實說,身為三十五歲的菜鳥醫師,我對於自己是否已經對S女士進行了充分的處置沒有信心。但是,我已盡全力為她做了當時所能做到的一切,這是千真萬確。我想,她是對我那樣的努力表達了感謝之心。至今想起她時,仍讓我胸口湧起一陣暖意。

S女士最後的身影,讓我學會了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死亡雖然可怕,卻不痛苦」。她在面對死亡這種終極恐懼時,想必嘗盡了種種糾結與苦澀。即使如此,她卻未被恐懼擊垮。她沒有帶著恐懼走完人生,而是對周遭的人表達感恩之情後,安詳地踏上旅程。雖然事到如今只能追憶,但以主治醫師身分送別S女士的經驗,卻成為決定我日後走向醫師之路的關鍵。

◌ 平靜的最後時光,充滿感謝的臨終陪伴

爾後,我結束內科的實習,二○○○年、四十歲時,進入了關西醫科大學的身心醫學科服務。雖然在身心醫學科學到許多身為醫師重要的事,卻幾乎沒有機會接觸患者的死亡,也沒在思考關於死亡的問題,就這樣過了約五年。

這樣的某天,安寧照護領域裡的第一把交椅,也是我所尊敬的身心醫學科醫師中井吉英教授,對我提出了命運的邀請,那就是他開設了奈良縣第一家安寧緩和醫療照護醫院,並希望我能以院長的身分在那裡服務。

安寧照護醫院是收治罹患癌症,且無法繼續治療的末期患者機構。無論是否願意,患者與家屬都必須面對死亡。當然,身為醫師的我也不例外,日常就必須陪伴患者離開。這樣的日子,我真能承受嗎?我沒有面對患者死亡的自信……基於這樣的想法,儘管中井醫師親自推薦,我卻無法立即回覆。

之所以下定決心成為安寧照護醫師,是因為遇見了S女士及其他患者。當時,我一邊在中井醫師的底下治療癌症患者,同時為身心症患者看診。身心症,指的是不明原因的胃痛、腹瀉等,可能由精神因素所引起的消化系統不適。我在面對癌症患者時,不只得減緩他們的症狀及疼痛,還得努力緩解他們的不安、悲傷等內心的痛苦。

正因我深刻體悟到安寧照護的意義,特別是對終末期患者「全人照護」的重要,最終意識到安寧照護是我必須奉獻一生的志業,於是在與家人充分討論後,決定前往奈良。

當上了二○○五年所開設的安寧照護醫院院長後,我先專注於排除病患的疼痛、呼吸困難、倦怠感等身體的痛苦症狀,以及提供減緩憂鬱、譫妄等精神症狀的治療。這是實踐安寧照護醫療的權威、淀川基督教醫院柏木哲夫醫師的教誨:「安寧照護醫師的工作,就是排除患者的痛苦。」

結果令人驚訝的是,所有患者都像S女士一樣以安詳的面容離世,沒有任何一人在痛苦中迎來死亡。而我更進一步發現,身邊家屬的狀態也大不相同。雖然都淌著淚水,卻似乎帶著某種滿足,而且回去之前一定會道謝。這是內科時期未曾有過的情景。

此時,我腦中浮現了這樣的假設。

人類之所以會害怕死亡,一方面是因為死亡是無以名狀的未知世界,但另一方面,或許也是強烈不安於必須在疼痛與痛苦中迎來死亡。雖然對於未知的部分無能為力,但醫療的力量,卻能消除絕大部分肉體與精神上的疼痛與痛苦。因為專注於緩解這些症狀,所以能稀釋對死亡的恐懼,安詳且有尊嚴地踏上旅程。

而見證這種死亡的家屬及其周邊的人,或許就能以感謝、希望、滿足等正向心情開始新的人生,而非抱持著悲嘆、懊悔與罪惡感。身為醫師的我或許過於樂觀,但送走的患者愈多,對於這樣的假設我就愈有信心。

◌ 從微笑離別中誕生的希望

「從死亡開始的希望,或許也存在著⋯⋯」接下來,我想介紹兩位患者的故事,他們更加強化了我這樣的信念。

其中一位是因肝癌去世的七十多歲女性。她的女兒雖然陪在身旁,卻一直看起來很悲傷,總是在哭泣。我心想:「母親去世,這位女兒想必非常難受吧?」但就在我結束最後的診察與死亡確認並回到值班室時,女兒卻跑了過來。

她帶著滿臉的笑容說,想和我一起拍張紀念照。「人都已經去世了,卻要拍紀念照?」雖然心中感到不可思議,我仍回到患者的病房,那裡有著已經完成遺體梳化,變得非常美麗的已故患者。我們這些醫護人員與往生者完成合影。女兒似乎是因完成梳化後的母親太過美麗,所以想留下紀念照。然而,之前這位女兒每天照護母親時,看起來卻是那麼地悲傷。我無法理解她想拍攝紀念照的心情。

「或許妳會覺得這個問題很失禮,但為什麼想拍紀念照呢?」最後我仍鼓起勇氣開口詢問,而她這麼回答:「母親與肝癌奮鬥長達五年,每次治療都得住院很久,原本以為好轉了,卻又因為腫瘤變大而住院。這段日子真的很痛苦,我覺得母親很努力地忍受這樣的治療。來到安寧照護醫院後,她的疼痛減緩、笑容也增加了。而今天,母親出發前往天國。看著護理師為母親化妝後的美麗笑顏,我也莫名地開心起來。『真的辛苦妳了,妳很努力,謝謝妳!』我心中湧起了這樣的感受。於是,我想和醫生們拍張紀念照。我想這張照片,或許會成為我日後活下去的精神糧食吧!」

聽到這樣的心情轉折,我回想起了S女士。她帶著笑容表達感謝後,就踏上旅程。而多虧了她,我開始覺得死亡不是件可怕的事。

當人帶著笑容踏上人生旅程,感謝就會油然而生,並為被留下來的家屬帶來希望。這位女兒的話,讓我有了這樣的想法。

回想起另一位患者,三十七歲M女士的故事。她罹患了原發部位不明轉移癌。癌症通常會冠上最初發現的臟器名稱,例如肺癌、大腸癌,而原發部位不明轉移癌則是不清楚最初發生的部位,等到發現時,已經轉移至其他器官,治療起來也非常困難。就M女士的情況來看,當她發現時已經是癌症末期,能選擇的治療方式也只有化療了。

M女士年輕、不過三十多歲,有丈夫與兩名孩子,她無法放棄治癒後與家人一起生活的希望,努力化療了兩年。但遺憾的是,依然無法阻止癌症惡化,最後轉到安寧照護醫院。此時的她,已經因為肺轉移稍微出現呼吸困難的症狀,推測只剩二至三個月生命。住院後症狀緩解得相當順利,能在幾近無痛苦下生活。

但是,兩個月過後,呼吸困難的症狀逐漸惡化,她的身體愈來愈衰弱,躺在床上的時間也慢慢變長。某天,她表情認真地開口對我說:「我已經做好死亡的心理準備,希望在剩下的時間裡,留些什麼給孩子。醫生,還能活多久?」

M女士的孩子,老大當時就讀國中,是個女孩,下面是個正在就讀國小的兒子。

剛開始,我還在煩惱著該不該告訴她剩餘時日。因為當時的日本,對於告知病人這件事並不積極,而我自己對於讓患者直接面對死亡也有所猶豫,乃至於遲遲未告知安寧病患還有多少時日。

但是,看著她如此迫切的神情我無法隱瞞,便不自主地老實告之:「我想,大約還有二到三個禮拜⋯⋯」結果,M女士竟鬆了一口氣的說:「了解,我猜也差不多是這樣,但由醫生你說出來,心裡就更有底了。」

之後,她開始寫信給家人,也做了些要留給孩子當作紀念的禮物。

兩週後,M女士說出了她的希望:「信寫好了,我想念給孩子聽。如果可以的話,請醫生們也一起來!」於是我和護理人員一起拜訪她的病房。房間裡有近十位她的家人等在那兒,她看起來呼吸相當困難,卻依然拚盡力氣讀信:「媽媽很快就要去天堂了。接下來請你們幫爸爸的忙,大家同心協力一起加油,我也會在天堂守護你們。能當你們的媽媽很幸福,謝謝你們。」

女兒忍不住哭著說:「我要成為像媽媽一樣的護理師。」M女士原本是位護理師。接著兒子、丈夫等所有家人一個一個依序和她說話。大家都留著眼淚說著:「謝謝!」對她表達感謝之心。回過神來,我也哭了。溫暖的淚水與感謝,瀰漫著整間病房。

「醫生,這麼一來我已經沒有遺憾了。呼吸很痛苦,請幫我鎮靜(使用安眠鎮靜藥物使之入睡,避免感到痛苦的方法)。」為她進行鎮靜後,她帶著平靜的面容沉沉睡去。

兩天後,她踏上了旅程,最後的時光非常安詳… 閱讀完整內容
如果死期將至:最後的道別不是再見,而是另一個世界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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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死期將至:最後的道別不是再見,而是另一個世界見

四宮敏章

由 今周刊出版社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