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文青小史

記憶深處


本多覺得,自己來到了既無記憶也沒有任何東西存在的地方。

──三島由紀夫《天人五衰》


導論:文學與記憶

「文學,從海馬迴開始。」

袁醫師指著手機投射的立體影像,我也看向那發光的等比例大腦。

「海馬迴位於大腦最深處,受到層層保護,除了開刀,沒有外力可以靠近它。假如這裡受到重創,大腦肯定遭受非常嚴重的物理性破壞。妳懂的,這個人肯定已經死亡了。」他動手將投影的大腦拆解開來,讓我看見最深處的記憶之源。

『沒想到人類竟如此保護著記憶……』

「我們再回到記憶與創作的關係。」他關閉手機投影,「就醫學角度來說,文學是一種〔記憶之學〕,是記憶的藝術表現,文學活動是一種意識對於記憶的閱讀與創造,包括夢,都是記憶的產物。差別在於,夢是由無意識創作的文學,而非意識。可以說,每一部文學作品,都是記憶的復刻之作,無一例外。」

『我想到《法華經》說:如所說者,皆是真實……』我看向桌上的沙漏,一次翻轉是30分鐘,也是每次看診的時間。

「換句話說,一直以來文學所爭論的虛構與非虛構,實際上都是記憶。真實的只有記憶,記憶就是亞里斯多德說的,詩學的真實。這種真實,我會用一個更精準的詞彙:實存。」他加強了說明力道,像是要我臣服。

『記憶就是寫作,寫作就是記憶……』我複誦。

「記憶不僅超越了虛構與現實,也形成阿德勒所說的,個人的自我風格。」

『記憶就是我,我就是記憶……』我低語,『我記得安妮・艾諾獲得諾貝爾獎的理由……她以勇氣和手術般的精準,挖掘個人記憶的根源、隔閡與集體壓抑……』

「羊女士,我們來談談,妳是誰吧。」沙漏停了。

『啊?』我抬頭看向袁醫師。

個案(一):散文家

今天是我第52週次的記憶療程。

所謂週次,指的是看診次數。由於記憶的問題通常不是急症,袁醫師限定每人每週最多只能看一次診,我大約每兩週到醫院接受記憶分析。於是前前後後,總共花了兩年多的時間才走到了今天。

袁醫師習慣詢問我寫作的近況,他會從醫學,尤其是「記憶學派」的角度,給予我特別的文學見解,方才的對話便是這麼來的。每個來尋找記憶的人,還會搭配一位記憶治療師,主要負責與病患「談心」。記憶治療很少用藥,多半以「談心」的方式進行診療。我們不說「諮商」,袁醫師對其他學派所謂的「諮商」相當感冒,因為「諮商」一詞有求教權威之意,也就容易產生進度壓力,以達到專家出馬的期待效果;但找回記憶需要的是釋放和整理。袁醫師說過「病人學會如何諮商,不代表能找回記憶。」在他督導下,治療師都避免在我們的腦中放進更多東西,重要的是「當事人能夠想起過去,也願意分享。」基本上什麼都可以聊,聊最近想起什麼?有什麼體會?聊工作、感情、家庭、聊八卦,像我就可以談我的創作,我看的書,我的生活。

治療師與當事人彼此也無須過度認同,有話直說,想反駁、否定治療師也沒關係。如果過程中能激起強烈的情緒,哭或笑,愛或恨,憤怒或悲傷,那更好,掌管情緒的杏仁核可增強記憶的讀取,帶出更多回憶畫面。

所以每當病患想起什麼,產生什麼感受,袁醫師都會追問,為什麼想起?為什麼是這感覺?反觀「諮商」,這一方禮貌壓制情緒,那一方想展現效能,都不自然,表現得過度理性,只是流於形式。稱「談心」是因為袁醫師認為記憶是個人的、私密的;「談心」地點也相當自由,不侷限於院內,只要額外付費就可以申請院外的移地治療,前往事發現場,召喚記憶的效果也會加乘。此外呀,我沒有病例號碼,記憶中心避免為當事人編號,因為袁醫師認為這是一種「非人稱」(non-personal)的無生命代號,相當不尊重人。

「心理治療怎麼會是一種對於非人的醫療呢?妳是妳記憶的權威,妳才是記憶的創造者、管理者、擁有者;反而我們對妳的記憶一無所知。我知道,妳說過寫作不喜歡比喻,但我們所做的,其實只是閱讀妳這本書,邊讀邊筆記,整理重點。所以妳只需要回想,其餘不用多做什麼,因為記憶就在那裡。」袁醫師用他習慣的細膩,甚至有一點細碎的嗓音說道。

在我出版前兩本書之後,發覺可以寫的回憶差不多寫完了。記憶枯竭之時,我的做法是為散文加入更多知識內容,使文章更知性,更張狂,透過書寫來思辯一些事,可以說這時期的我轉向了「知識書寫」,帶上批判,關注的多在知識層面。就這樣,出版一本散文集《夜長暖足有狸奴》後,我感覺讀者不喜歡我的新風格,也發現文章滿是文獻、引用、闡釋。動不動就提誰說過什麼?哪本書寫了什麼?哪部電影演了什麼?我的人在文章中是沒有動作的,靜態的,是不存在的,掛誰的名字出版都可以。但我不死心,緊接著我化身一名歌頌者,出版《文學在此轉了彎》,介紹多位臺灣作家的故事,尤其是發生在他們身上那些微小卻扭轉臺灣文學史的事件,例如呂赫若家暴毆妻。雖然這些名家和我並不認識,但寫他們,好像我和他們就有了點關係,搜尋他們也可以搜尋到我。
本以為這樣能抬高我作品的地位,增加讀者對我的關注。然而讀者批評我不過是整理作家生平,貼幾段正文,再套用些以為別人不知道的論文觀點,搞了半天,只得到「剪貼文學史料」的劣評。重新審視這個時期的作品,我發現,我寫的書和我讀的史料沒有太大差別。更糟糕的是當中的英雄史觀(great man theory),難道沒這些作家,就不是臺灣文學了嗎?無論這些第一把手多偉大,他們的人生多刻骨銘心,終究不是我的人生,我只是跟在他們後面拾人牙慧牙渣,不是真正的創作者。我知道再這樣下去是不行的,另一本同時期寫的《當作家寫作時》交稿後我也沒去關注了。

這類「臺灣作家群像」的書出版得相當多,但散文的知性應當是智慧的展現,如果只是羅列常識,即便邏輯滿分,行文生動風趣,每一頁都寫文學家,依舊不是文學作品。我想通這點後,就不再寫這類文學普及書籍了。

接著我改為主動「創造記憶」,寫的都是我的親身經歷。長居臺北的樂評人馬世芳,這幾年熱衷分享在家下廚的經驗,新書《也好吃》,寫名菜,寫廚具,寫家族的拿手料理,邀請朋友到府作客嚐鮮,被譽為「最懂吃的樂評人」;而我們臺南最帥的樂評人陳德政則攀登K2去了,面朝大山,在那冰封之處,完成山岳文學代表作《神在的地方》,榮獲2022臺北國際書展非小說首獎。他們成功擴展自我的書寫領域,也獲得讀者學者一致好評。

爾後兩年,我旅行,下廚,學畫,養毛孩;我還去跳傘,攀岩,賽車,打壁球,嘗試新事物。一邊積極投入社會運動,一邊靜坐禪修,經營我的網路平臺「文學食樂飯」,像網紅不停尋找新主題,對於生活的披露也更直接尖銳。總之我必須讓自己有事可做,才有新的經驗和讀者分享。

那段日子我開心極了,生活也更充實。我交了很多新朋友,更不乏交心的朋友。但即便我如此努力,讓各種「日課」占滿我的生活,連續出版《嫚苓托巴》《紐約客夏》《挪威,No way》《1951,霍普的海邊房間》等書之後(Stop!!我居然還記得,現在我只想忘掉這些書),儘管「文學食樂飯」成長到30萬名追蹤者,讀者卻一片喝倒彩,只會說我「後面寫的書都沒有前兩本好」,認為這四本「感覺有點好玩的事」系列只是騙點擊率的「名氣之作」。連同行也在臺北國際書展的座談會上說我「羊嫚苓不都寫些媚俗的網紅體嗎?」這些人憑什麼論斷我?他們的作品有我好嗎?內容有我踏實嗎?但這終於壓垮了我,我停止了一切「外務」,也就是那些本以為能幫助我寫作的各種學習和活動,而我也停止了寫作。

很長的時間我不再寫作,我不知道該怎麼寫散文。相較於成為詩人、小說家,成為「散文家」是一件艱難的事。好的散文立基於好的過去,這「好」不是好命,而是累積好的生命素材。雖然可以在修辭、謀篇加入些想像的技巧,但絕大部分內容都必須「玩真的」,這是散文的倫理,也是美學核心。但哪來的「真材實料」呢?每個人的儲備量又是多少?筆耕多年後我才懂得,江郎文筆依舊,只不過油盡燈枯,身上已無多少可寫的東西了。記憶的侷限性,是散文家的死穴。散文作者大至都經歷過最初的回憶書寫階段,接著的知識書寫階段,再到「找事做階段」(一般人稱之為「主題式書寫」),不甘寂寞的寫作者往往跳槽到虛構文學那邊去了。

賴香吟小說《文青之死》書寫作家生命的「自絕」,當一位作家放棄自己擅長的文類,羨慕起其他文類的作家,不也是一種寫作上的「自絕」?當散文家期盼成為詩人、小說家的那一刻,散文家之我已死。法國小說家安妮‧艾諾曾一派輕鬆說自己「對寫散文隨筆沒興趣。」或多或少帶有鄙視散文的心態吧。另一種鄙視散文的人,就是前述說過,出版過好幾本散文集、評論集,卻又以小說家自居的人。這種人小說出版得少,頭銜卻總是把小說家放第一位,把散文家、評論家通通放後面。我就問你了,你到底寫了什麼值得被稱之為小說家的小說?散文終究還是包容了你、接納了你不是嗎?何況這些年來散文和評論,養活了你,幫你掙來那麼多錢、那麼多讀者。你可能反問,寫什麼是個人自由,管那麼多幹嘛。對,我就是看不慣背叛散文的人。

我寫散文,我驕傲。

寫散文沒有錯,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是「記憶」。優秀者如馬世芳的父親亮軒,他最經典的散文集《青田七六》正是他獨一無二的人生所建築起來的記憶宮殿。作為一位偉大的散文家,必然有不凡的經歷以及超凡的記憶力,琦君、董橋、張曉風也因此成為散文界的不朽人物。那些放棄散文去寫小說的人,不就是承認自己的生命經驗不如人嗎?

正因為現實之我再也沒什麼好寫的,不如寫虛構之我吧?

我相信我的人生並非那麼無趣,一定還有很多過去可以寫,可以爬梳,可以是經典!最好的散文是自傳式的,最好的散文美學是一種宗教式的告解,無論如何散文繞不開過去。如果我能喚醒更多值得書寫的記憶,我一定能夠再次寫出感動人心的作品,就像我最初的兩本書… 閱讀完整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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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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