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乾隆年間宮廷畫家徐揚《墨法集要圖卷》，記錄了古代製墨工法。©國立故宮博物院
優酷播出《家業》，該劇以明朝中葉為背景，演繹徽州女孩李禎苦學製墨，重振家業並讓千年徽墨再現光彩的故事。李禎是虛構角色，但徽州歷史上確實出過一個姓李的製墨世家，所作之墨不僅成為貢品，而且鋒利如刀，甚至還能入藥。

文_李開周 圖_國立故宮博物院、《家業》官微、Cheerimages 設計_李雅婷/旅讀



讓我們把歷史的指標撥到一千年前。當時徽州陸續湧現幾位製墨名家：李超、李庭珪、李承晏、李文用在某些文獻中，李庭珪又被寫成李廷珪或李庭圭，他是李超的兒子，後面的李承晏是李超的孫子，李文用是李超的曾孫。

換句話說，這幾位名家世代傳承，同出一門，就像《家業》女主角李禎及其父祖輩一樣。

製墨界的國姓世家

李超原本不姓李，而是姓奚，最初也不是徽州人，而是河北人。唐朝末年，奚超在河北易縣製墨為生，躲避戰亂逃到徽州，便在徽州落戶，並將製墨技藝傳給兒子奚庭珪。進入五代十國，徽州被南唐統治，奚超、奚庭珪父子製作的墨錠被南唐皇帝李煜看中。李煜是誰呢？就是寫出「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的那個李後主。李後主非常欣賞奚庭珪的製墨技藝，任命他為「墨務官」，專管製造貢墨，還把南唐國姓賜給他。從此以後，奚家變成李家，奚庭珪變成李庭珪，製墨史上赫赫有名的徽州李氏家族出現了。


▲《家業》徽州女孩李禎苦學製墨。©《家業》官微

泡不爛摔不壞硬梆梆一枚好墨錠

宋朝有一部《墨譜法式》，元朝有一部《墨史》，這兩部文獻都對徽州李氏的製墨技藝大書特書。

《墨譜法式》說，宋朝初年大臣徐鉉收藏李超（即奚超）製作的一枚墨錠，堅硬如石，光潤如玉。徐鉉的弟弟徐鍇也在使用這枚墨錠，兄弟二人用了十年才用完。徐鉉磨這枚墨錠，磨出一片稜角，用稜角切割紙張，竟比裁紙刀還鋒利。

《墨史》則說，李庭珪死於北宋初年，他製作的墨錠在宋、元兩朝如同珍寶，但因為特別堅韌，所以不必擔心壞掉。有人把玩李庭珪的墨錠，失手將墨錠掉入陰溝，在水裡浸泡十年，撈出來依舊完好。還有人試驗，使勁摔李庭珪的墨錠，硬是摔出刃來，再用墨刃砍樹，竟能砍掉樹枝。

李氏墨方的秘密

劇中李禎家族在徽州名聲最響，製墨技藝最高，其他家族都夢想得到李家的「墨方」，也就是製墨的配方。北宋文獻《墨譜法式》下卷收錄一張墨方，相傳是李庭珪傳給子孫的，咱們不妨觀摩觀摩：

「牛角胎三兩，洗淨、細剉，以水一斗，浸七日。皂角三梃，煮一日，澄取清汁三斤。入梔子仁、黃檗、秦皮、蘇木各一兩，白檀半兩、酸榴皮一枚，再浸三日。入鍋煮三五沸，取汁一斤。入魚膠二兩半，浸一宿。重湯熬熟，入綠礬末半錢，同濾過，和煤一斤。」

牛角胎三兩，洗淨，銼碎，用一斗水浸泡七天。加入三枚皂莢，連同牛角胎一起熬煮，熬出三斤清湯。撈出牛角和皂莢，放入一兩梔子仁、一兩黃檗、一兩秦皮、一兩蘇木、半兩檀香、一顆石榴皮，浸泡三天，再煮三五滾，熬出一斤濃汁。將梔子、黃檗、秦皮等材料全部撈出去，再放進二兩半魚膠，泡一夜。接著熬煮，摻入半錢綠礬，熬到黏稠，濾掉渣滓，拌入一斤「煤」。

牛角胎是指牛角裡面的骨芯，秦皮是白蠟樹的樹皮，「煤」指煙灰或燈灰。還有度量衡單位，一斗指十升，一斤為十六兩，一兩為十錢。

古人製墨離不開兩種關鍵材料，一是灰，二是膠。灰能染色，加水就是墨，但容易沉澱，所以必須用膠混合，讓膠把灰「托」起來，讓細密的灰粒成為膠液裡的懸浮物。

如何做灰呢？在炭窯裡燒樹枝，讓樹枝熏出煙灰；或者在瓷盤底下點燈，讓燈油熏出燈灰。

無論煙灰還是燈灰，製墨行業均稱其為「煤」。

如何做膠呢？可用牛皮熬膠，可用牛角、鹿角、犀牛角熬膠，也可用魚鱗、魚皮、魚鰾熬膠。前面所說的李廷珪墨方是用牛角胎熬膠，成本高昂，僅次於鹿角和犀牛角。

有了牛角熬成的膠，有了煙灰或燈灰做的「煤」，按比例混合，舂搗均勻，往模具裡一按，磕出來晾乾，就是墨錠。


▲安徽黃山胡開文墨廠製墨過程。©陳育陞/ 旅讀
好墨，不香嗎？

問題在於，李庭珪為何還要加上皂莢、檀香、蘇木、綠礬、石榴皮、白蠟樹皮呢？

簡單回答，為了提升墨的品質。比如說，皂莢煮水，屬於天然的乳化劑，能讓膠更快地溶入水中；綠礬有毒，是天然的殺蟲劑，能延長墨的保質期；石榴皮富含單寧，那是收斂劑，能保住墨色，防止墨色變淺；檀香和蘇木則是香料，能壓住墨的臭味，增添墨的芳香。

北魏文獻《齊民要術》第九卷收錄東漢時期的墨方，除了用到「醇煙」和「好膠」，也用到其他材料：梣皮、黑曲、朱砂、麝香、雞子白。梣皮即白蠟樹皮，黑曲即黑色的米麴，雞子白就是雞蛋清。

白蠟樹皮跟皂莢一樣有乳化作用，黑色米麴有助於發酵殺菌，不讓墨腐敗，還讓墨更黑。朱砂讓墨色發紅，同時也有殺菌功能。為何要用麝香？當然是讓墨發香。為何還用雞蛋清呢？因為蛋清混入膠液，能形成彈性蛋白膜，把膠的硬度中和掉，讓墨錠更有韌性，研磨時不開裂。

《齊民要術》記載的這條墨方誕生於兩千年前，可見古人製墨早就有加入各種配料的傳統，也證明中國製墨的技藝非常早熟。

還記得《家業》第一集嗎？幼年李禎嗅覺靈敏，聞香識墨，說明她們家族製墨時也會加入麝香、檀香、蘇木等香料。到了第五集，成年後的李禎自製「初心墨」，只用煙炱和膠做墨，沒用香料、蛋清、朱砂來搭配，便在賽墨大會上被評委貶得一錢不值。李禎認為製墨只需簡單實用，忘了墨是文房四寶之一，不僅拿來用，還要被文人雅士賞玩，你連香料都不捨得摻，怎麼讓人家賞玩呢？


▲煉煙是製墨第一道工序。©曹淩智/Cheerimages

▲劇中深度刻畫徽墨製作工藝。©《家業》官微
肚痛鼻血來瓶墨汁

再次回到《家業》第一集，李禎帶男主角駱文謙出去玩，駱文謙不小心摔傷胳膊，李禎回家取出一枚胭脂墨，輕輕抹在他的傷口上，說是可以療傷。這段劇情並非完全虛構，因為古代醫學家確實會把墨當作一種藥物。

北宋藥物寶典《本草衍義》（又名《本草衍義圖經》、《圖經衍義本草》、《新編證類圖注本草》、《新編證類本草圖注》）第廿三卷寫道：「墨，味辛，無毒，止血，生肌膚，合金瘡。……須松煙墨，方可入藥。年遠、煙細者為佳，粗者不可用。今高麗國每貢墨於中國，不知何物合，不宜入藥。鄜延有石油，其煙甚濃，其煤可為墨，墨光如漆，不可入藥。」

墨，味苦，無毒，能止血生肌，能治療外傷。不過，並非所有的墨都可入藥，必須是用松枝熏煙製成的墨才可以，最好是陳年細墨。朝鮮半島的高麗王朝是宋朝附屬國，每年向宋朝進貢墨錠，不知道用了哪些配料，不可入藥。北宋陝西已經發現石油，石油燃燒產生的煙灰也可以製墨，墨色如漆，品質不錯，但由於石油有毒，也不可入藥。

明朝藥物寶典《本草綱目》第七卷列舉用墨治病的幾條方子：流鼻血的時候，仰起頭，把墨汁滴到鼻孔裡；眼裡進了沙子，把墨汁滴到眼裡；如果拉肚子，則用乾薑和墨錠混合搗成粉末，滴入陳醋，搓成藥丸，米湯送服。

《本草綱目》作者李時珍較推崇墨錠的藥用價值，將其稱為「烏金」、「陳玄」、「玄香」、「烏玉玦」。但我們現代人必須注意，古方未必經過科學驗證，咱們要是生了病，可千萬別貿然用墨治療，還是要聽醫囑。

… 本文摘錄自 《旅讀》 2026/7月 第17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