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愈努力愈失重的年代,該如何安放自我?

飛翔的隼號:在愈努力愈失重的年代,該如何安放自我?


身為未來人的你,半空中那架正在飛翔的「隼號」飛機,似乎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然而你周圍的群眾那種夾雜著狂喜與恐懼的眼神,卻讓你心頭一震。

對你而言,飛機已經是「過去的技術」,你真正恐懼的是,你生活的那個「未來」正以隼號飛機的百倍速度被淘汰。你猛然意識到,在你生活的時代,那些看不見的演算法、AI 與超速變革,正以相同的姿態,以你無法理解的速度飛過你的頭頂。

——改寫自「1914年3月21日臺灣首次飛機「隼號」飛行表演」

撰文/吳典衡 圖片/Freepik



在這個快速變動的世界裡,我們常常被眼前的事物追著跑,來不及停下來思考。從臺灣首次飛機「隼號」飛行表演事件來看,我意識到,令人恐懼的從來不是新技術本身,而是我們來不及理解新技術的失速感。對飛機剛出現的當代人們而言,飛機不僅是交通工具,更是一種宣告—世界變了,而我們未必跟得上這種改變。

從失重到回到初心

後來我發現,我們這一代人幾乎每天都在經歷類似的時刻,只是主角換成了無形的演算法、人工智慧和無止境的版本更新。我們常常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失重感:明明已經很努力地奔跑,卻彷彿仍在原地踏步。並不是我們不夠勤奮,也不是不願意學習,而是當我們還在努力適應舊規則、累積舊經驗時,世界早已換上新的遊戲規則向前衝刺。我深深感到這種變化帶來的巨大壓力—它不會立刻將人擊垮,卻猶如無聲無息的空洞一點點滲入日常生活。你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卻又說不出問題所在,漸漸地竟有些迷失:不知道自己究竟站在什麼位置。

十二歲以前,我住在節奏緩慢的臺東,那段日子恬淡悠閒,讓人誤以為人生真有大把時間可以從從容容尋找方向。我在一個溫暖的家庭長大,父母從不會強求我立即決定人生道路,經常對我說:「想清楚再說,慢慢來沒關係,事情可以解決,不一定要現在。」然而因父母工作調動,我們搬到了步調明快的高雄,世界彷彿忽然被按下快轉鍵。

之後的國中、高中、大學、研究所直到博士班,我的人生軌跡都在都市中展開。碩士畢業並取得心理師執照後,我曾在大學擔任專職心理師。然而,攻讀博士的那幾年時光卻使我脫離了原本穩定的職涯軌道。在博士班就學期間,我一度陷入茫然,心想:接下來我能做什麼?讀到博士又如何?於是,我開始探索各種可能:一方面在博士班所屬系所繼續研究與學習,另一方面跟隨臨床老師四處進修、訓練。我曾為了增廣見聞而頻繁飛行於海峽兩岸,遠赴國外發表論文,接觸各種領域的助人工作者。那段時間,我用一種沒有明確方向的方式不停學習,試圖深化自己的臨床與實務能力。

然而,歷史的發展從不會如此平順。2019 年底,疫情爆發,全球各地封城鎖國,許多產業陷入停擺,唯獨心理健康領域一枝獨秀,在全球大封鎖期間一躍成為大眾關注的焦點。「風口上,連豬都會飛。」乘著這股浪潮,我嘗試與不同類型的夥伴合作創辦心理諮商所。然而現實很殘酷,這些嘗試多半以失敗告終。我一度困惑:問題出在我身上?還是合作本身就充滿變數不可靠?連番挫敗之後,我漸漸明白:光擁有專業知識和證照,並不代表就能真正把一件事做成。於是,我汲取教訓、牢記那些跌倒過的地方,回到內心最堅定的價值觀,再出發—最終選擇獨立創辦了現在的心理諮商所。

< div id=”cht3″> 高速變革年代,需重新確認並創造自身價值

開業後,我陸續接觸到形形色色的來談者,其中不乏知名教授、醫生、科技公司主管、政治人物甚至明星網紅。深入交談後我發現,無論頭銜多響亮,大家在面對生命難題時其實都一樣:每個人都在努力不讓自己被時代淘汰,渴望找到一個內心認為「自己還算有用」的位置。

記得有一次企業領導力課程結束後,一位中階主管特地留下來問我:「老師,如果有一天我的專業不再被需要,那我還剩下什麼?」他笑著拋出這個沉重的問題,語氣聽似輕描淡寫,卻說中了許多人心中的隱憂。我心裡很清楚,這不只是職涯選擇的考量,更是一種在急劇變動社會中,個人功能性身分開始瓦解的焦慮。

聽著他的疑問,我不禁反思:也許我們努力的方向真的出了偏差。我們總以為只要鑽研一門專業、取得一紙證書,就能確立自己的價值,立於不敗之地。然而在瞬息萬變的科技時代,光靠單一專長已經無法讓人安心無憂。

過去,我們的價值往往穩定地依附在職業、角色與專業身份上。但在人工智慧引領的高速變革年代,這些身份變得短暫、可替換,甚至隨時可能失效。也難怪許多人心中浮現不安:當我們辛苦建立的專業地位被科技取代,那麼「我是誰」又該如何定義?不過,回顧人類歷史,每當經歷工業革命般的巨變,人們起初或許會驚慌失措,但最終總能重新找到自身定位。唯有能夠重新確認並創造自身價值的人,才能夠拿到通往新世代的車票—這道理在今天依然適用。



真正的問題在於:是否有能力看清問題的本質

我注意到,許多人表面上依舊正常生活、正常工作,內心卻逐漸失去「我為何在此」的意義感。他們所承受的心理痛苦,往往不會以明顯的疾病症狀出現,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虛感在心底慢慢地擴散。這正是近年來我在諮商室裡越來越常見的現象。不少來談者一坐下便無奈地說:「我沒有生病,也沒有什麼大問題,但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努力。」他們並不是要尋找什麼現成的解決方案,而是希望能找到一個地方,可以暫時不需要那麼「有用」,讓自己喘息片刻,感受活著不只是為了功利目的。

曾有來談者問我:「老師,還是您覺得我應該跨領域去學其他專業,好讓自己更不容易被淘汰?」那一刻我深深體會到,所謂「跨領域」其實是個假議題。真正的問題在於:我們是否有能力看清問題的本質,並擁有解決問題的能力與創意。當我們把專業切得過於細碎,反而容易失去整體判斷,過分強調效率與功能,則可能無形中削弱生命的厚度與意義。工業革命和資本主義曾將人類變成了高效運轉的生產工具,而如今人工智慧(AI)正將這種趨勢推向極致—它比我們更快、更精準、更有效率。如果我們還在一味地逼迫自己追趕機器的腳步,試圖用更努力,學習更多技能來對抗它,只會讓自己更加迷失。畢竟,在速度與專精方面,我們永遠無法勝過機器。

請記得,AI 永遠不會自問:「這樣活下去,值得嗎?」同樣地,當你快撐不下去時,AI 也不會陪你坐在那裡共渡難關。我們真正需要做的,是找回屬於人的獨特價值。在矽谷,高學歷已不再是保證未來的王牌,相反地,那些可能連高中都沒畢業的奇才、怪咖反而更受矚目。他們勇於打破常規、獨辟蹊徑,擁有不循規蹈矩的創造力與想像力—或許這正是讓他們在巨變中依然自信前行、不致迷失的秘密。

當年隼號飛機衝上雲霄的剎那,我看見的不只是人類首度征服天空的壯舉,更是一種隱喻:世界正在起飛,而許多人仍站在原地茫然四顧。這種跟不上腳步的焦慮,或許你我都曾經歷,也可能正在經歷。如果你也有過那種愈努力卻愈感到失重的無力感,請不要著急追趕。也許,我們當下需要的並不是讓自己變得更快,而是讓生命重新長出厚度與養分。當一切都在飛速更新、萬物皆可能被取代的年代,唯有人願意與他人建立真誠的情感連結、能夠共同承受不確定性,並且在沒有標準答案時仍然彼此陪伴,才能踏實地抵達屬於我們人類的未來。這些品質,也許才是我們手中真正珍貴的通行證,帶領我們穿越茫然,迎向下一個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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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老師月刊2026/3月 第57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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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愈努力愈失重的年代,該如何安放自我?

張老師月刊

2026/3月 第57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