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場中的不合理要求逐漸成為常態，我們可能在一次次配合中，失去對自己感受的辨識。

撰文／酒小萍 圖片／Freepik



熟悉的職場現象

下班之後或是休假期間，接到老闆傳來看似「緊急」的訊息⋯⋯晚上八點還在處理老闆下班前交代的工作。當有權責模糊或難以界定的新任務出現，主管會以「給你任務是要培養你」、「你能力好，交給你我放心」、「這是給你舞台，你表現好的話，日後要晉升或加薪也比較容易」⋯⋯

明明心裡有些不舒服，有著複雜的感受，像是委屈、生氣、害怕、擔心與壓力，也許還參雜著責任感，以及一點被肯定、被需要的喜悅與驕傲，甚至是對未來生涯發展的憧憬；又或者因為不好在眾人面前拒絕主管，只好告訴自己要顧全大局，讓當下的隱忍與配合，換來日後工作順利等等。腦袋中迅速地盤算後，還是很自然地配合地回應：「好，我來處理！」

職場旋律中的共舞

當「慣老闆」遇上帶有「奴性」的員工，猶如旋律下共舞的雙人舞曲⋯⋯當主管提出要求，員工即使感到不舒服，仍傾向選擇配合；而一次次的配合之下，會讓主管逐漸認為「這樣是可行的」，於是開始默認自己不需要太在乎員工的感受、想法。慢慢地，這種「全力配合」逐漸形成對員工的「標配」，要求也越來越多。

對員工來說，當下的配合，確實換來了某種短暫的安全感。避免衝突、不被責難、維持工作的穩定，也許偶爾能得到一些肯定與表現機會。但長期忽略自我，委屈感可能會逐漸增加，也會產生莫名的疲憊、倦態、對工作失去自主性與動力，也就是所謂的「職業倦怠」。

許多事情並非是單一原因所造成的，在職場文化中，除了受到外在情境脈絡與社會文化影響外，互動的雙方都對這個結果有所影響。當共舞的一方，跳出不同的節奏，也會帶出舞伴不同的舞步。你也可以主動改變，做出選擇。

那些讓人喘不過氣的「慣老闆」們

「慣老闆」泛指在勞動市場中佔有優勢的資方，多半對員工要求苛刻，但卻不願給予對等回報或權利保障的主管或老闆們，他們習慣剝削員工來達成目標、不尊重員工的專業建議、經常朝令夕改讓部屬浪費時間做白工、將過錯推給員工、提出任務需求時不考慮責任歸屬或時間，資源的合理性、在工作界線模糊的狀況下，將責任轉嫁在部屬身上、利用權威或獎懲等多種情緒讓人配合。

「慣老闆」的行為，通常不會是一次性的事件，而是遊走在法令的灰色地帶、長期形成的管理風格，常見的行�如濫用責任制、權責界定模糊、情緒勒索、道德綁架、不尊重員工、缺乏同理心等各種情緒壓力迫使部屬承擔不合理要求。在這類互動中，員工常會感受到自己的感受、想法與權益未被尊重，面對歧異時，對方也不想透過對話來解決衝突，而是以權勢壓過不同聲音。

這樣的管理方式可能與社會文化有關，更與當事人的狀態有關。如對「失控」有著強烈焦慮的人，需要不斷要求或下指令來讓自己安心；有些主管也承擔著來自上層的壓力，選擇直接將責任往下轉嫁，強勢要求同仁來緩解壓力；亦或者，在勞工權益尚不彰顯的時代，主管也是這樣被強勢要求，逐漸地塑造了這樣的管理風格。

理解「慣老闆」的狀態後，可以幫助我們拓展更寬廣的視野，不僅判斷是非對錯，是否違反勞動法令的觀點來思考，也能透過理解勞資關係轉變的脈絡、互動關係中彼此的位置，來尋找改變的支點。

「奴性」是學會的生存能力

職場中的「奴性」是一種被動、缺乏自主性的回應模式，自身通常會忽略個體感受與想法、而以委曲求全、被動應付或盲目服從等方式回應對方的要求，簡而言之，是一種長期壓抑自我、「習慣性順從他人」的互動方式。

從演化的觀點來看，「順從」是一種生存策略，是因應環境努力活下來的「能力」。回顧成長過程，我們也常被教導要乖、聽話，順從與配合、意見不要太多、不要造成別人麻煩，聽話的孩子，通常會獲得大家的讚賞與肯定。慢慢地，「順從」逐漸變成一種美德與優點。

當我們知道，壓抑自己的想法、感受與需要、可以配合團體時，與他人的關係會更穩定、也會較有安全感，有機會獲得更多的資源。當所處組織文化，比較重視權威、強調要服從主管／老闆，而較常忽略個體的感受、想法或內在需求時，員工將慢慢地成為一個善於聽話／服從的人，得以好好在職場存活，甚至因為順從獲得更多信任，有更多話語權、存在感與發展機會。

「奴性」的內在聲音

當我們用「奴性」來描述這個特質時，似乎帶著某種負面評價，會連想到軟弱、不夠勇敢、沒有個性、忽略自己的價值等等。但如果仔細分析「奴性」，會有多種不同的層次，是個複雜心情的組合。

最普遍的應該是「恐懼拒絕」，擔心因為說「不」而引發衝突、失去價值或影響關係，因此忽視自己真實感受來配合。這種反應有時是在面對情緒張力比較大時，所引發的恐懼，既可能是一種自然的生理反應，也可能是一種即使未受威脅，內在仍沒有安全感的狀態下，所出現的求生存反應。長久下來，無法表達自己的意見，也可能造成沒有價值感、成就感的失落，因而出現自動化的妥協與配合。

另一種常見的狀態是「過度負責」，即便不是自己的責任，也願意承擔額外工作；可能是認為自己有能力可以承擔與負責，樂於學習、付出與挑戰的自我價值感；也可能是拒絕別人、造成他人困擾的內疚、愧疚與自責。

還有「合理化」，有些人長期被壓榨、剝削或遭受不合理對待，而將其視為「磨練」、「本分」、「價值」與「貢獻」時，會試著說服自己此刻的付出，終將換來未來的機會。像是「合理的要求是訓練，不合理的要求是磨練」、「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這類語言，固然能幫助轉念，來紓解對於困難的情緒，但若過快地以這些語言安撫自己，也很容易讓我們忽略關注自己的感受、權益，更削弱自己可以理性思考與判斷，任務的正當性、合理性與適切性。

「聆聽」自己內在的聲音

聆聽身體的訊號：身體往往比大腦更早反映出違背心意的痛苦。當我們開始注意身體的的反應，或許會發現自己出現胸悶、肌肉緊繃，呼吸急促等反應…，這些都是壓力、不舒服與緊張的訊號。先從聆聽身體的訊號，幫助自己覺察，知道自己目前的感受，是否處於一段不健康的關係中。

練習自我對話：委屈與配合的共同特質，都是因為在意他人而習慣忽略自己。因此，在覺察自己的壓力與不舒服之後，可以練習讓不同的聲音作多元呈現。例如區分「大我／主管」與「小我／自己」，有機會看到主管背後的感受，想法與期待，也創造機會聽聽自己內在需要。透過多元聲音的呈現，或許能看見更多彈性與可能性，也可以幫助自己不再「習慣化順從」，而能「理性地配合」。

釐清界線與對話

建立工作中的界線，並不代表要你突然變得強硬，立刻拒絕或說不，這種忽然與大幅度的改變，可能造成另一種更大的壓力。不妨從一些具體，可行的小步驟開始，像是「延遲回應」、「好奇探問」與「我訊息」的方式表達。當接到要求時，不急著立刻答應，而是先簡明摘要／重複主管的話語，表達理解並給自己一點時間思考，用「溫和而堅定」的方式，來說出自己的意見。除了練習不要在下班後處理公事外，也可以練習回應方式如下：

現在不在公司，我明天上班時間回覆您。

我需要再確認一下目前的工作量，晚一點再回覆您。

這件事情的確很重要，預期何時完成呢？預期達成的目標／目的？如果資源有限，最緊急／最重要的部分是什麼?

我目前已經有另一個安排，如果在這個時間點我可能有困難，是否有其他安排？或其他協助可以幫我？

從「忍耐」走向「選擇」

慢慢地，「順從」逐漸變成一種美德與優點，也讓我們忽略自己是有選擇的⋯⋯放下對「奴性」的評價與責備，聆聽自己內在的聲音。在「習慣性順從」的背後，自己所在乎的是安全感、歸屬感、價值感還是換取信任或肯定。從理解自己的內在需求與期待，慢慢地發展出不同的生存策略，讓自己能更有彈性與選擇。

如果你現在正處在一段讓人疲憊的工作關係裡，或許不用急著做很大的改變。可以從今天開始，問自己一個簡單的問題：「在這個情境裡，我可不可以，多靠近自己一點點？」

一份好的關係，不是要變得更強或委屈，而是願意更誠實地對待自己的感受。多一些對自己的體貼與溫柔。



… 本文摘錄自 張老師月刊 2026/5月 第58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