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泥董座峰會演講〈在混沌中 重新尋找世界的座標:新穩定、新增長、新價值〉
2026遠見高峰會閉幕式上,台泥企業團董事長張安平從AI、地緣政治到永續,提出「新穩定、新增長、新價值」三個座標。以下是他演講精華,談如何在變局中守住規則、人性與自然界線。 文/張安平
▲台泥企業團董事長張安平於2026遠見高峰會閉幕演講中,提出三個新座標,思考AI時代的人性與文明邊界。張智傑 攝
AI愈強大,愈要劃下邊界 AI可以分析大量資料、設計材料、管理能源,也可以幫助醫療、製造與城市治理。它已經非常強大,而且還會變得更強。但是,強大之後呢? 有人曾經問AI:「我應不應該退休?」AI很快整理他的年齡、資產、健康狀況與投資報酬率,最後提出一份非常完整的分析。 他看完後,又問了一句:「那我太太會不會同意?」AI沉默了幾秒,回答:「這已經超出目前模型的預測能力。」 我們會笑,是因為人生真正困難的地方,往往不是缺少資料,而是每一個決定,都牽動著另外一個人的生命。 AI可以計算退休需要多少錢,卻不知道一個人為什麼捨不得離開工作;它可以分析一段關係,卻不真正理解兩個人共同生活幾十年的重量。 因此,真正的問題已不只是:AI能做什麼?而是什麼應該交給AI?什麼不能交給系統演算法?什麼責任,必須始終由人承擔? 5000年前,良渚的先人生活在洪水之間。他們留下了玉璧、玉琮與玉鉞(良渚文明在5000多年前的中國新石器時代的長江下游,以稻作、水利與玉器築起一個有秩序、有信仰的世界)。這些玉器真正的涵義,至今仍有許多未解之謎。但它們至少讓我們看見:在人類文明形成之初,先人已經開始思考天地、秩序與力量之間的關係。 於是,水有水道,城有城郭,人有其位,權力也應有其界線。文明的開始,不只是人類學會使用力量,更是人類開始為力量設下界線。 今天,我們不再仰望玉石,而是凝視螢幕;不再向神明提問,而是向AI加資料索取答案。但是,文明最古老的問題仍然沒有改變:力量的邊界在哪裡? 5000年前,先人為權力立玉。今天,我們是否也能為算力,立下一道看不見、卻不可逾越的界線? 任何不能被質疑的理性,最後都可能使人失去自己在天地之間的位置。任何無法被修正、被停止、被撤回的系統,都不應被賦予神性。 在AI時代,真正的智慧不是讓系統無所不能,而是確保當系統需要被停止、被修正、被拆解時——人,仍然在場。這就是新穩定第一個基礎:力量必須有邊界,而這個邊界必須值得信任。 科技巨頭,成經濟第三隻手 今天,世界還出現另一種尚未被充分理解的力量。一些大型科技公司的市值,已超過世界上大多數國家一整年的經濟產出。它們每年投入資料中心、晶片、能源與人工智慧基礎設施的資本,也超過許多國家的公共建設規模。後面我要講的一段可能會造成很多人思想上的矛盾及衝突。 過去我們理解經濟,主要看兩隻手(On one hand but on the other hand)。一隻是政府的財政政策——政府如何課稅、支出與建設。另一隻是中央銀行的貨幣政策——匯率、利率、信用與貨幣供給如何影響成長。但是今天,世界經濟似乎出現了第三隻手:超大型科技企業的資本以及資金配置。 當一家科技公司決定在某個地區建造大型資料中心,它不只是在進行一項企業投資。它會改變當地的電力需求、土地價格、水資源分配、電網建設與人才流向;也會牽動全球晶片、銅、鋼鐵、水泥與冷卻設備的供應。它甚至可能迫使一個國家,重新安排自己的能源與基礎設施。 這些企業不必制定法律,也不必發行貨幣;但是它們的一項資本支出決定,可能比許多政府的政策,更快改變一個地區的未來。 財政政策決定國家如何運用公共資源。貨幣政策決定資金的價格。而科技資本的配置,正在決定未來的能力,將在哪裡生長。 更值得注意的是,這些科技巨擘所擁有的,不只是龐大的現金與技術。它們的股票本身,也逐漸具有某種類似貨幣的功能。它們可以用股票收購企業、交換技術、吸引人才,也可以憑藉極高的市場估值與較低的資本成本,取得更多真實世界的資源。 因此,市值不再只是金融市場的一個數字。它可以轉化為土地、能源、礦產、資料中心、電網與晶片工廠;也會進一步影響自然資源、房地產與各種實體資產的價格。 當資本市場願意給一家企業近乎無限的信用,它便能把未來的想像,轉換成今天的購買力。所以,所謂的虛擬經濟,早已不再只是虛擬的世界。 AI看似存在雲端,但雲端並不是沒有重量。它需要晶片、銅、鋼鐵、水泥、電網、冷卻系統,以及大量而穩定的能源。 每一個虛擬世界,最後都站在真實的土地上,使用著人類最有限的資源。今天,許多大型科技企業也不再停留在原有的產業邊界之內。它們向上游掌握晶片、能源、資料與基礎設施;向下游進入平台、物流、金融、醫療、媒體與消費市場。 穩定不代表大家必須在所有事情上達成一致,而是即使彼此存在分歧,仍然知道如何表達分歧,也知道哪些界線不能跨越。 信任取代效率,成稀缺貨幣 當資本、技術、資料與通路集中在同一個體系內,它們不只可能改變一個產業,甚至可能整合、重組或逐漸拿下整個產業。 贏家不只是取得更大的市場份額,它可能開始改寫市場本身,變成了「類國家」(Quasistate)。這使我們過去所學的許多基礎與資本經濟學假設,都需要重新思考。我們曾經假設,貨幣主要由國家發行;資源主要透過市場競爭分配;企業受到產業邊界的限制;規模擴大之後,終究會面對報酬遞減。 但是在數位網路、人工智慧與平台經濟之中,規模有時不再帶來報酬遞減,反而帶來更多資料、更低的資本成本,以及更難被挑戰的市場力量。 當一家公司的股票可以像貨幣一樣使用,資本支出可以像財政政策一樣改變地區發展,平台規可以像法律一樣影響人的選擇,我們就必須承認:企業、貨幣與國家之間原有的界線,正在變得模糊。這並不表示傳統經濟學已經失效,而是它原來的一些前提,正在被新的力量重新改寫。 我們不能只問,一家企業創造了多少價值。我們還必須追問:它掌握了多少資源?改變了多少價格?取代了多少市場機制?又有誰能為它的力量設下邊界? 規模愈接近國家,責任便不能只停留在企業。力量愈能改變世界,就愈需要回答:它準備把世界帶向哪裡?這不只是經濟問題,也是新的文明問題。 今天談地緣政治,人們常談軍事、邊界、晶片、能源與航道。但在這些背後,其實還有個更深的問題:誰還相信誰? 過去全球化最重要的貨幣,是效率。未來世界最稀缺的貨幣,可能是信任。現在,各國不再只計算價格,也開始計算依賴;一個社會不再看公平,而是看算力(The haves and have nots.);企業不再只計算成本,也開始計算中斷、戰爭、能源與制度的風險。 一條供應鏈如果最便宜,卻可能在一夜之間中斷,它還是真正的效率嗎?一座工廠如果產能最大,卻沒有穩定的電力、水資源與數位安全,它還是真正的資產嗎?一個國家如果擁有最先進的技術,卻沒有足以約束技術的制度,它還是真正的強國嗎? 同樣地,成長也不能再只是追求更多,更多資源、更多土地、更多能源、更多生產、更多消費、更多汙染。當每一個人都只追求更多,最後帶來的,往往是更多消耗、更多浪費,以及更多沒有建設性的競爭。 未來的成長,必須從「更多」轉向「更好」,也從「更快」轉向「更久」。更好的材料,更有效率的能源,更耐久的基礎設施,更有韌性的供應鏈,更可信任的制度,以及更少無法挽回的代價。 人類通常支持改變,只是希望先從別人開始。我們希望企業減碳,但產品不能漲價;希望城市永續,但生活不能不方便;希望下一代擁有更好的地球,但最好不要改變我們今天的習慣。所以永續真正困難的地方,從來不只是技術,而是我們是否願意承認:每一個更好的未來,都需要今天的人放棄一點熟悉的舒服。 真正的永續,不只是減少多少碳,而是我們所建立的系統,能不能讓下一代繼續生活。自然不是企業報表之外的一項附註,自然是所有經濟活動最底層的資產負債表。我們可以創造貨幣,卻不能印刷新的地下水;可以提高股價,卻不能靠財務工程重新製造一座森林。 因此,AI、地緣政治與永續,不是三個分開的問題。它們在能源、材料、基礎設施與大自然的交叉口相遇。誰能取得穩定的能源,誰就擁有數位算力。誰能管理碳排放,誰就擁有進入未來市場的通行證。誰能建立更有韌性的基礎設施,誰就能在未來的不確定中,保持運作。 第二,是定義「新增長」。永續不應只是被動的成本或責任,它必須轉化為推動文明躍升的新生產力。節能,不是少做一點,而是用更少的資源,完成更大的價值。循環,不是把廢棄物藏起來,而是讓昨天的負擔,成為明天的材料。真正的新增長,不是把世界使用得更快,而是讓世界可以被使用得更久。 企業大多追求成長。但是很少有人問:成長後,還剩下什麼? 真正的價值,不在於市場今日開出何種價格,而在於幾十年後,社會是否依然認同我們所創立的一切值得存在。 科技愈強,人性愈不能缺席 第三,也是最根本的,是重建「新價值」。真正的價值,不在市場今日開出何種價格,而在於幾十年後,社會是否依然認同我們所創立的一切值得存在。我們做的事,是否仍被需要?是否值得信任?是否改善人的生活?是否使城市更加安全?是否讓自然多一點修復可能?是否讓下一代少承擔一些我們今天留下的後果? 文明不是由冰冷的物質或熱烈的口號堆砌而成,文明是在物質之中注入關懷,在結構之中安放美感,也在日常之中,保留一點可以仰望的高度。真正好的建設,不應只是向上升高,也應向內涵養;不只留下輪廓,也要留下溫度;不只讓城市變大,也要讓人的生活變得更加完整。 人工智慧時代真正的危險,不只是機器變得太像人,而是人類開始努力把自己變得太像機器。我們崇拜效率、量化、最佳化與績效,把生命化為數據,把判斷交給演算法,把人的價值變成一張評分表。 當人從「我如何判斷」,轉向「AI怎麼說」,便利便可能成為思考的幻覺。AI可以提供資訊、分析可能性,卻不能替人形成立場,更不能承擔選擇的後果。 因為人類是一種燦爛而不完全理性的生物。我們會為一首傷感的歌流淚;會忠於朋友,即使理性告訴我們並不划算;會為家人徹夜不眠;也會花數十年,追逐一個未必成功的夢。 一個有意義的人生,往往是曲折的、非線性的、矛盾的、感性的,甚至是低效率的。但是,正是在這些看似低效率的地方,人類保存了尊嚴、忠誠、憐憫、勇氣與愛。 機器可以計算結果,但只有人能決定,什麼原則比結果更重要。機器可以提出無數可能性,但只有人能決定,什麼值得守護、什麼值得建造、什麼值得犧牲。 這就是Human Intelligence——HI——至少到今天仍然無法被取代的原因。不是因為人比AI更快,而是因為人曾經活過。人有記憶、有關係、有傷痕、有責任,也有對尚未出生者的想像。 所謂新價值,絕非排斥科技與資本,而是讓科技成為生命的僕人。當科技與資本的力量達到頂峰時,我們更不能讓人性缺席。 2600年前,巴比倫人把世界刻在泥板上。他們不知道世界真正有多大,但他們知道,人類需要一張地圖。 今天,我們也需要重新畫一張世界地圖。這張地圖不只標示國家、市場、資本與能源,它還必須標示:什麼可以被計算,什麼不能被交換;什麼可以交給機器,什麼必須由人承擔;什麼是真正的成長,什麼只是更快速的消耗;什麼只是力量,什麼才是文明。 混沌之中,守住核心座標 這三個座標相互交織:新穩定為我們築起防禦與安全的邊界;新增長引導我們以更永續的方式善用資源;新價值則確保我們在奔向未來的途中,依然保持人性的尊嚴與溫度。 今天的世界,確實充滿裂縫。國家之間有裂縫,社會之間有裂縫,科技與倫理之間有裂縫,人與人之間有裂縫,成長與自然之間也有裂縫。但是,裂縫不只是破壞,也是提醒。它提醒我們,舊有的結構,已經無法承受新的力量。 真正的問題,不是如何把所有裂縫遮住,而是我們是否有勇氣重新看見問題、重新設計制度、重新理解成長,也重新發現人的價值。 文明始於問問題誕生之處。而文明能否延續,取決於我們是否仍有能力,對自己的答案保持懷疑。在AI的速度面前,保留人的判斷。在地緣政治的力量面前,保留規則的尊嚴。在成長的誘惑面前,保留自然的界線。也在混沌之中,為下一代保留一點尚未被決定的空間/留白。因為真正的穩定,不是世界永遠不變,而是世界改變時,我們仍然知道自己不能失去的是什麼。 真正的成長,不是擁有得更多,而是讓生命、社會與自然都有繼續生長的可能。真正的價值,也不是我們留下多少東西,而是當我們離開之後,這個世界,是否因為我們曾經在這裡,變得更值得信任、更值得珍惜,也更值得下一代繼續生活下去。 最後,我想以曾經寫給高教授的一首詩,為今天留下另一種座標。 它不是畫在地圖上的座標,而是我們在變動的世界中,仍然願意守住的內心位置。 生命不在做多少事, 也不在勝過多少人; 而在看過塵世得失之後, 仍能理解人性的幽微, 仍願溫柔以待世界, 仍能守住心中的一點光。 心藏山海,靜而不爭; 眼觀風雲,行而有度。 心若安然, 一只素瓶, 一枝瘦梅, 便自成一座江山。 … 本文摘錄自 遠見雜誌 2026/11月 第48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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