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ke Home Message

西方醫學長久以來將「痠」歸類在「痛」的範疇，導致止痛藥無法有效緩解痠感。臺灣科學家結合本土語言文化與科學，獨步全球提出「痠覺」的概念，並證明痠與痛不僅感受不同，連誘發原因也完全不一樣。

研究證實，引發痠覺的並非痛覺神經，而是負責偵測肌肉收縮與身體姿勢的「本體感覺神經」。當肌肉組織酸化時，就會活化這類神經上的特定分子，讓你想主動透過伸展、按摩來緩解的痠感，而非感受到痛時的迴避行為。

像是纖維肌痛症等疾病，若能精準區分「全身痛」與「全身痠痛」，就能真正對症下藥。未來，復健與精準醫療將可專門針對痠覺神經進行調控，幫助無數病患擺脫「止痛藥治不好痠」的困擾。

大家或多或少都有運動、久坐、久站、或搬運重物後隨之而來的痠痛經驗吧？痠和痛是不同的感覺，但兩者經常被同時提到（例如肌肉痠痛、全身痠痛），有時也會用來描述身體各種的不適感（例如腰痠背痛、又痠又痛），有時則被單獨提起（例如眼睛痠、骨頭痠、牙齒痠）。

許多臺灣臨床醫師常聽到「我的問題是痠、不是痛，請不要開止痛藥給我」或「醫師，你開的止痛藥有效喔，但現在疼痛減緩了，卻痠的要死，怎麼辦？」這類回饋，而牙醫診所內進行洗牙的病人也時常抱怨痠感令人難以忍受。接受針灸治療時，我們也會體驗到一種痠感，此時痛感卻是反指標，代表針灸沒下對針到穴位。

由於語言文化的限制，除了華文（或漢藏語系）外，其他語言並沒有「痠和痛不同」的概念。也因此，在現代西方醫學的架構中，任何身體的不舒服感都被歸類在疼痛（pain）的定義下，國際疼痛研究學會（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for the Study of Pain, IASP）的疼痛詞彙裡即不存在與「痠」有關的詞彙，這也難怪臨床皆以「痛」來處置「痠」或「痠痛」症狀。

痠覺的假說與驗證

有關「痠覺不同於痛覺」的論述起於2012 年，當筆者與一群臺灣疼痛醫師在義大利米蘭舉行的IASP 會議後聚餐時的發想， 筆者也在2018 年大膽提出一個痠覺理論，闡述痠與痛的基本差異（表一）。為方便科學上的論述， 我們以「痠」字的臺語羅馬拼音sng- 為字首來創造出「痠覺」一詞的英文「sngception」， 將它從痛覺（nociception）中區隔。

痠覺理論奠基於以下三個面向的客觀證據：

許多臨床前研究顯示，組織酸化（acidification）不僅會誘發肌肉對機械刺激更加敏感（即過敏化）， 也有止痛作用、癢覺反應，並影響本體感覺；哺乳類動物的體感覺神經，約有一半是痛覺神經，但有近80％神經元對酸刺激（acidosis）有反應；臺灣臨床觀察顯示，慢性下背痛與纖維肌痛症病患，對痠、痛的臨床反應不同。

有了理論架構，下一步就需要有實驗的證據來支持。臺北醫學大學附設醫院神經外科醫師林建和在2015 年開始詢問下背痛患者是否感到痠，結果超過80％的人同時有痠與痛的症狀，且兩者症狀毫無關聯。

另一個臨床上常見「痠」的疾病是纖維肌痛症（Fibromyalgia），臨床上會有全身疼痛的症狀，由於病因不明使得這個病症難以診斷與治療。臺大醫院北護分院復健科醫師韓德生於2018 ～2020 年，在纖維肌痛症的量表裡導入痠覺評估，在許多纖維肌痛症病友的熱情參與下，臨床研究發現超過90％的病友同時有痠與痛的症狀。接著，高醫神經內科醫師洪志憲，在高雄地區開始有系統地診斷、分析纖維肌痛症的痠與痛症狀。他依據痠的嚴重程度，將纖維肌痛症分為「全身痛」與「全身痠痛」兩大類，且有完全不同的疾病指標。屬於「全身痠痛」的病友對現有的臨床處置反應普遍不好，顯示瞭解病人的痠感有其必要之外，也需針對「全身痠痛」的病人開發新的臨床處置方式。

人體與動物實驗，怎麼做？

除了臨床的診斷證據，實驗證據也是驗證痠覺理論的關鍵。林建和與筆者在實驗室裡，將pH5.2的鹽水注射在自己的肌肉裡，以體驗組織酸化所誘發的反應究竟是痠還是痛。我們兩人的體驗結果一致，酸性鹽水真正誘發的是「痠」而非痛，且可透過按摩肌肉加以緩解。

初步判斷痠覺理論的正確性後，林建和著手設計臨床雙盲試驗，招募14 位健康受試者，一組7 人給予肌肉注射pH5.2 鹽水，另一組7 人給予注射pH7.4 鹽水。實驗解盲結果顯示，只有pH5.2 組有痠感反應，而兩組都沒有痛感反應。

接著，痠覺的訊息傳遞機制就需要透過動物實驗來探索。筆者團隊利用肌肉注射酸鹽水的模式，找出關鍵的「痠覺神經」。

在一系列的基因剔除小鼠搭配藥理與光遺傳學的動物行為實驗下，我們發現肌肉注射酸鹽水會讓實驗小鼠的肌肉對機械力刺激更敏感（即前面提到的「肌肉過敏化」現象），而誘發此一現象的正是本體感覺神經（proprioceptors）而非痛覺神經（nociceptors）。

這個結果初步驗證本體感覺神經才是「痠覺神經」， 而負責傳導痠覺反應的膜蛋白分子為「第三型酸敏性離子通道」（acid-sensing ion channel 3, ASIC3）。本體感覺神經是一群負責偵測肌肉收縮狀態、身體姿勢，並對機械力敏感的神經。在生理上，本體感覺即非痛覺，呼應痠覺理論中「痠不同於痛」的構想。

痠的關鍵發源地：本體感覺神經

神經科學研究早在1990年代，就已經知道酸敏性離子通道存在於本體感覺神經，卻一直忽略這個客觀事實。筆者在2016 年發表的論文，驗證了本體感覺神經上的ASIC3 為「雙功能蛋白」，一個同時具有感測組織酸化與機械力功能的蛋白，這項研究也讓「本體感覺神經是痠覺神經」的發現與在神經生物學與分子生物學上的證據相當吻合。一旦本體感覺神經（也就是痠覺神經）受到酸的刺激後，肌梭（muscle spindle）神經末梢會釋放麩氨酸（glutamate）。當刺激強烈時，麩氨酸會進一步回饋本體感覺神經以釋放更多麩氨酸，此惡性循環造成肌梭內過多麩氨酸不斷刺激痛覺神經，誘發出慢性痠痛。有趣的是，這個本體感覺神經的痠覺反應可被一個神經胜肽物質P（substance P）抑制，而物質P 的來源可能就是痛覺神經。在肌肉的肌梭結構中，本體感覺（在這裡就是痠覺）與痛覺神經會互相影響，因而決定慢性痠與痛的誘發（圖一）。復健科的臨床處置，如雷射、超音波、葡萄糖注射等治療，都是藉由物質P 的釋放來達到治療痠、痛的效果（圖二）。





痠覺神經不同於痛覺神經，這樣的發現顛覆西方醫學過去50 年在疼痛醫學的中心法則。組織酸化誘發的痠不同於痛，表示傳統止痛藥物、臨床疼痛處置需要重新被檢視――我們吃的止痛藥不一定對痠有作用。未來，希望在痠與痛差異的推廣下，現代醫學能夠走向更精準的未來，為無數病患的不適找到更有效的解方！

另外，在本篇開頭就有提到除了華文（或漢藏語系）外，其他語言並沒有「痠和痛不同」的概念。有鑑於此，筆者成立了「台灣分子痠覺研究群」，由臨床領域的專家、語言學家、神經科學專家組成，並於2022 年獨步全球創立「台灣痠痛研究學會」（Taiwan Sng Society），盼在痠與痛差異的推廣下，讓現代醫學走向更精準的未來，為無數的病患找尋解答！

目前由臺灣痠痛研究學會定義的痠覺：

An unpleasant sensory and emotional experience, primarily or partially associated with, or resembling that associated with, acidlike sensation that often evokes a motivation to take active relief efforts。（此為一種不愉快的感官和情感體驗，主要或部分與「酸樣感」有關，或類似於這種感覺，通常會讓人有積極緩解的動機。）

延伸閱讀
1. Lin JH, Hung CH, Han DS, Chen ST, Lee CH, Sun WZ, Chen CC (2018) Sensing acidosis: nociception or sngception? J Biomed Sci 25:85.
2. Lee CH, Lin JH, Lin SH, Chang CT, Wu YW, Bewick G, Banks RW, Grunder S, Hochgeschwender U, Chen CC* (2025) A role for proprioceptors in sngception. Science Advances 11(5): eabc5219.

…本文摘錄自 科學月刊 2026/4月 第67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