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攝影潘家欣 
潘家欣 一九八四年生,迷戀各種氣味和玩具,著有散文集《玩物誌》;詩集《如蜜帖》、《如廁帖》、《負子獸》等八冊;藝術文集《藝術家的一日廚房—學校沒教的藝術史:向26位藝壇大師致敬的家常菜》;插畫作品《暗夜的螃蟹》、《虎姑婆》等。 過年吃什麼最好?都會人生活條件寬裕,大魚大肉炸薯條滿街都是,費工的烤烏魚子已經能量產為一口吃零嘴,佛跳牆、砂鍋鴨等大菜,便利商店也買得到冷凍包,山珍海味都沒什麼稀罕了,真正能令人熨貼入心的回家食物,是什麼? 作家王盛弘說:是六嬸的清糜(tshing-muê)。
王盛弘在描寫童年的〈清糜〉一文中,寫及親如父母、養育自己長大的六叔、六嬸,這兩人下廚時,是煮出完全不同的調性來。六叔煮鹹糜,用料豐實,豬油炸芋頭、蔥蒜蝦仁瓠瓜花枝爆香,這樣煮出來的鹹糜怎麼會不好吃?孩子與六嬸齊聲讚美,只是六叔不常下廚。而六嬸呢?六嬸永遠煮簡單的清糜,並要求孩子們喝煮沸的糜湯,那一杓在鼎心沸騰的「泔(ám)」,是整鼎米的營養精華。六嬸在家裡是這樣安靜低調的配角,可是她有一回忍不住說:要是她餐餐都照六叔那樣煮,早破產了。 這就是持家女性的強大之處,出身於中產階級的我實難想像:在物資簡樸的農村裡,母親們如何在農忙與兼差之間,還能快手變出許多美食,餵飽那麼多張飢餓的嘴?事實上是不太行,六嬸白天要去工地打工貼補家用,返家時天色已晚,她的料理無暇精細,多是半速成的罐頭菜心、脆瓜、紅燒鰻,快炒個青菜,可以隨意配飯配粥配電視,農村孩子們就這樣稀哩呼嚕地長大。 長大以後的孩子去了都市發展,出了國見過世面,什麼樣稀奇古怪的美食都嘗遍了。旅行到國外,語言學校的老師問:你的Comfortfood是什麼呢?王盛弘只有一個答案,就是六嬸煮的清糜。

清糜是陪襯一切菜餚的底色,再怎樣無閒顧及廚藝的女人都能煮一鍋糜,清糜那樣安靜的母親,幫一個家打了底,幫孩子墊實了生命的最初,讓王盛弘得以開展自己的色彩。煮糜看似單調,不過在臺灣,一鼎清糜亦是富儉由人。基於臺灣農業改良技術強大,培育出的稻米品種各具勝場,有些品種適合煮彈牙的白飯,有些品種則適宜煮糜。例如蓬萊米高雄139號「醜美人」、自帶芋頭香的臺農71號「益全香米」,煮糜均豐滑無匹。若再講究些,用當季生產的新米,因含有較多水分,澱粉糊化速度更快,米香也更濃郁,幾乎不用任何配菜了,這一碗糜本身就是主角。小說《紅樓夢》裡數度寫及富貴人家煮粥用上等貢米「碧粳米」,恐怕也沒有臺灣現代米這樣精采。清糜用電鍋就可以煮成,一杯米洗淨後,對上七杯水,外鍋加一杯水,按下開關就可以清糜了。若要讓米容易煮透,米洗淨後,加水先靜置半小時,讓米粒吸水,米心一下就煮開了。也有一說是浸泡米以後放冷凍庫,讓飽含水分的米結冰,冰晶破壞結構,如此就容易煮出朵朵開花的米心。我很想復刻王盛弘筆下那一鼎以直火對決的清糜,奈何家裡沒有大灶,只好請出日本土鍋來煮,其實不需拘泥鍋具,糜只要煮透了,就好吃。
…本文摘錄自 鄉間小路 2026/2月 第5202期
閱讀完整內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