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問不清楚、醫師反覆衛教
文●董容慈 攝影●陳宗怡 上午九點,台北榮民總醫院眼科門診的長廊已經坐滿。 掛號、檢查、等報告,有人最長得等上六個小時;一個診次近百名病人,輪到自己時,平均卻只有五到七分鐘能和醫師說話。偏偏,白內障患者得在這幾分鐘裡,從至少二十六種人工水晶體中選出一種:從健保給付到自費,一顆最高要價十一萬元;一旦植入,後續更換並不容易。 這是眼科諮詢師盧曉瑄最熟悉的場景。病人不知道該問什麼,也有人好不容易在診間外釐清需求,回到醫師面前又因為緊張推翻原先的決定。病人得重新說明,醫師也得從頭解釋。 資訊落差讓看診耗時 用AI減少醫師重複衛教 張高榮第一年當住院醫師時,親眼看見這套五十多年不變的看診流程。主治醫師一個診次得花兩、三個小時,反覆回答「自費會不會排斥?」「不同型號差在哪?」這些不是醫療判斷,卻是因資訊落差而一再出現的問題。 「我真的受不了了。」他說。於是,他起了用AI解題的念頭。 張高榮念博士時轉向資訊分析,他說,當時眼科研究熱潮是以AI辨識糖尿病視網膜、黃斑部病變等疾病,但在臨床,他越來越困惑:有些病變,經驗豐富的眼科醫師一眼就能判讀;真正拖住診間的,反而是病人不知道該問什麼。 他想做的,不是讓機器解一道醫師早就會做的題目。北榮眼科部部主任陳世真鼓勵他:「要做真的對世界有用的東西,要服務社會,就是要在地化、接地氣。」 當時,北榮也想推動AI醫療,卻還沒找到第一個能真正落地的場景。張高榮於是主動當橋梁,找來陽明交大陳添福教授團隊提供語言模型技術;北榮眼科則端出多年累積的臨床經驗與衛教資料。 但醫師和工程師一開始根本像在說兩種語言。醫師知道病人該問什麼,卻很難把腦中判斷講成工程師聽得懂的規則;工程師能把系統做出來,卻不知道眼科醫師面對病人時,下一題為什麼這樣問。 「我真的受不了了。」他說。於是,他起了用AI解題的念頭。 張高榮念博士時轉向資訊分析,他說,當時眼科研究熱潮是以AI辨識糖尿病視網膜、黃斑部病變等疾病,但在臨床,他越來越困惑:有些病變,經驗豐富的眼科醫師一眼就能判讀;真正拖住診間的,反而是病人不知道該問什麼。 他想做的,不是讓機器解一道醫師早就會做的題目。北榮眼科部部主任陳世真鼓勵他:「要做真的對世界有用的東西,要服務社會,就是要在地化、接地氣。」 當時,北榮也想推動AI醫療,卻還沒找到第一個能真正落地的場景。張高榮於是主動當橋梁,找來陽明交大陳添福教授團隊提供語言模型技術;北榮眼科則端出多年累積的臨床經驗與衛教資料。 但醫師和工程師一開始根本像在說兩種語言。醫師知道病人該問什麼,卻很難把腦中判斷講成工程師聽得懂的規則;工程師能把系統做出來,卻不知道眼科醫師面對病人時,下一題為什麼這樣問。 這時,醫學、資訊雙棲的張高榮成了轉譯者。
▲北榮眼科部住院醫師張高榮(左1)在部主任陳世真、科主任柯玉潔(右1)支持下,展開改善醫病關係的AI革命。 台北榮總眼科部 成立:1959 年 部主任:陳世真(右2) 主要業務:涵蓋角膜、視網膜、青光眼、眼神經、眼矯形5 大專科之醫學中心 成績單:商周《AI 創新百強》小微新創企業產業轉型金質獎 他拿起筆,把原本只存在資深醫師腦中的問診流程,畫成一張張決策樹:病人晚上會不會開車?平常看手機多,還是用電腦多?能否接受術後仍需戴眼鏡?近視度數多少?每個答案,都會把人工水晶體的選項再往下篩。 歷經一年研發、至少四次模型調整後,病人如今可在候診時掃描QRcode,進入「專業眼科醫療數位分身」。系統不急著推薦人工水晶體,而是先用生活化問題,幫病人把自己真正重視的事講清楚:是價格、夜間視力、閱讀便利,還是盡量少戴眼鏡。 問完後,原本二十六種人工水晶體會縮小到幾個較適合的選項,病人的需求也會整理成摘要,供醫師進診間時參考。北榮估計,這讓每位醫師每診可少花兩到三分鐘重複衛教;換算至全院門診,一天約能多釋出三到五小時服務量能。 設指定教材減少幻覺 讓它問問題更像醫師 但把衛教交給機器人,真正的難題才正要開始:病人最怕的,不只是聽不懂,還有AI一本正經的答錯。 為解決幻覺問題,北榮沒有讓它自由從網路抓答案,而是替它設下一套「指定教材」。團隊把醫師審核過的權威知識整理成後台資料,AI只能在其中找答案,不讓它自由延伸判斷。 但光是答對還不夠。為了讓這個數位分身更接近一名懂得問問題的醫師,張高榮和團隊下診後,持續拿真實門診裡遇到的情境「批改作業」。目前,他們已逐一檢視七百五十四種臨床對話:哪些答案雖然正確,卻沒有回答到病人真正擔心的事;哪些問題,系統不該急著給結論,而要先多問一句。 例如,有病人輸入:「我這隻眼睛近視三百五十度,請問該換哪種水晶體?」 系統若只根據這個數字推薦型號,在醫師眼中仍是不及格的答案。病人通常只盯著準備開刀的那隻眼,但醫師會先想到另一隻眼:若只處理單眼度數,術後兩眼視差太大,病人反而可能頭暈、看東西不舒服。 這種不是出現在教科書裡、卻常決定病人術後感受的判斷,正是醫師要反覆教給AI的事。 但團隊還得回答另一個問題:把衛教交給機器人,會不會稀釋醫病信任? 
透過對話先釐清需求 再交給醫師下最後判斷 北榮眼科部青光眼科主任柯玉潔的觀察恰好相反。病人其實早已帶著AI和網路查來的資訊走進診間,「很多病人一進來就說:『我已經查過ChatGPT了。』」只是,這些零散答案常把不同水晶體、手術條件與個人需求混在一起,醫師還得從頭校正。 北榮這套系統不是替醫師下判斷,而是讓病人在候診時,先把問題問完、把需求想清楚。對有些人來說,面對機器人反而更容易說真話:不敢當著醫師的面問價格的,會直接寫下預算;擔心術後還得戴眼鏡的,也能先說出焦慮。 「病人先跟系統對話,會覺得自己已經進入醫療環節,」陳世真說。原本只是乾等的時間,也變成準備問題、理解自己需求的過程。 北榮眼科部歷時約七個月、找來六十五名病人實測,約八成表示願意再次使用。柯玉潔說,關鍵從來不只是少花幾分鐘,「即便我同樣要花十五分鐘,也是更有品質的。」 當AI先完成前段的需求整理與重複衛教,醫師終於能把時間留給最後一哩路:確認風險、調整期待,也安撫病人真正放不下的事。 這套系統最後能走多遠,不只取決於模型有多聰明,更取決於有多少醫師願意繼續把候診長廊裡的焦慮、猶豫與盲點,一點一點教給它。 … 本文摘錄自 商業周刊 2026/7月 第201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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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榮眼科部住院醫師張高榮(左1)在部主任陳世真、科主任柯玉潔(右1)支持下,展開改善醫病關係的AI革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