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美日聯手干預匯市 防亞洲金融風暴、也護美債

美日政府聯手干預日圓匯率，是再一次影響全球金融走向的歷史轉折點，全力阻貶日圓，不只要同時穩定美日匯率與利率，更要拆掉觸發亞洲金融風暴的引信。

撰文‧乾隆來

醞釀超過三個月的美日聯手干預、阻貶日圓匯率，終於啟動了！七月三十一日，川普召集他的部會首長們在大衛營舉行美國建國二五○年後的第一次內閣會議，部會首長們照例依序向總統報告「令人振奮的進展」，網路全程公開直播，圍繞在會議室牆邊的記者，則努力在首長們的舉止與言詞之間，搜尋最敏感、最具震撼性的內幕新聞。

這一次，路透攝影記者挖到一個歷史留名的大獨家，財政部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桌上的一張便條紙寫著：「待辦事項：買進日圓，五十億到一○ ○ 億美元」。路透及《金融時報》（日本日經新聞子公司）記者立刻向華爾街的龍頭銀行查證，發現就在大衛營會議召開之前，美國財政部已經透過紐約聯邦準備銀行通知多家華爾街大行，將於當日干預日圓匯率，並要求各銀行啟動後續因應方案。一場歷史性的美日政府聯手干預匯市、阻貶日圓的行動，就此公諸於世。


▲5月上旬，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左）親自飛到東京三天，與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右）、央行總裁植田和男、財務大臣片山皋月等，達成聯手穩定日圓匯率的共識。取自日本首相官邸網站
貝森特操作「待辦事項」曝光

七月三十一日內閣會議桌上的這張「待辦事項」，顯然是刻意洩漏給路透記者。貝森特桌上有一份公文夾，詳列他向川普總統報告的大綱，公文夾全程保密，只在貝森特報告時打開照念。


▲7月31日美國總統川普的內閣會議桌上，貝森特一張「買進日圓，金額50億至100億美元」的便條紙，正式昭告美日聯手阻貶日圓匯率已啟動。達志
但是那張便條紙卻從頭到尾、大剌剌擺在公文夾旁邊，字體工整、文字簡潔清晰，完全可以直接當成頭條標題。而且，日圓匯率在內閣會議的前兩天已經先行快速升值，會議中貝森特的報告也隻字未提干預行動，幾乎可以確認他早已向川普報告，也獲得川普首肯，並且開始行動了。

猶如鮮奶油蛋糕上那一顆最吸睛的鮮紅櫻桃，貝森特的「待辦事項」（to-do），其實是「已交辦」（done），便條紙曝光，只是用來吸引全球目光的新聞操作，目的是告知全球：美國財政部已經出手，警告放空日圓的外匯炒手趕緊認賠離場，同時鼓勵全球所有的金融機構與政府同步買進日圓。

歷史上，美日政府聯手對日圓匯率進行干預，只有三次，每次都是日圓匯率重大的轉折點，而且都是徹底影響金融市場數十年、教科書等級的里程碑事件。

第一次是一九八五年《廣場協議》，美英法德日五國政府聯手達成「美元有秩序貶值」的共識，日圓匯率隨即從二六○日圓兌一美元，一路升值到一三○日圓，最終引爆日本泡沫經濟破滅。

第二次在九八年六月與八月，為了拯救陷入亞洲金融風暴的東南亞各國，美日政府聯手拉抬日圓匯率，當時一四八日圓的匯率一路直衝一○○，一四八日圓的匯價直到四分之一世紀之後的二○二三年才又見到。

第三次美日聯手干預，則反向啟動了長達十五年的日圓貶值走勢，一一年三月十一日的東日本大地震，已經躺平二十年的日本經濟再遭重創，但是日圓匯率卻強勢升值，到了十月三十一日創下七十五．五七日圓兌換一美元的歷史紀錄。當年三月、八月、十月，美日政府與七大工業國多次聯手干預，七十五．五七日圓匯價從此成為釘在牆壁上的歷史數字。不到一年，安倍晉三高舉「 三支箭」勝選日本首相，就此展開日圓匯率長達十五年的巨貶走勢。

這次是第四次美日聯手干預，在貝森特出手之前的二六年七月二十三日，日圓貶值到一六三．九九兌換一美元的匯率，媒體一致四捨五入以「一六四日圓，四十年來從未見過的低點」大幅報導，非常可能也是另一個趨勢徹底轉折的里程碑。

在待辦事項獨家新聞曝光前兩天，日圓匯率已經急升，從七月二十九日的一六三．四升破一六○，在七月三十一日大衛營會議召開之前，再升值到一五七．五日圓，路透獨家新聞發布後再衝至一五五日圓，短短三個交易日，升值幅度接近五％。貝森特與路透的記者有高度互信，那張「待辦事項」的全球大獨家，真正的訊息是「已交辦」！

美日已經公開布局大半年

美日聯合干預匯率有跡可循，而且已經公開布局大半年了！美國聯準會與日本中央銀行（日本銀行）密切互動，雙方官員過去幾個月互訪頻繁。五月十一日，公務極為繁忙的貝森特親自飛到東京，前後停留長達三天，他拜會首相高市早苗，也與日本央行總裁植田和男、財務大臣片山皋月等開會討論。日本政府的官方聲明說得很明確，貝森特是「針對疲弱的日圓匯率、兩國財政政策與區域經濟情勢進行政策協調。」

緊接著在五月十八日，七大工業國財政部長與央行總裁齊聚巴黎舉行會議，貝森特再度與植田和男、片山皋月舉行單獨會談，也在會場與其他國家的財政部長、央行總裁傳達穩定日圓匯率的共識。

觸發貝森特五月十一日親自飛往東京的事件，是日本政府剛剛經歷一輪極為慘烈的阻貶大戰，日圓匯率在三月二十七日、日本所有企業的會計年度結算日前夕，首度貶值突破一六○日圓大關，一個月後的四月三十日再度挑戰一六○日圓，日本央行與財政部從四月底到五月六日多次進場干預，雖然將匯價壓回一五五日圓，但是因為市場資金動能強大，日本政府單獨的匯市干預竟然耗掉十一．七四兆日圓，約七八五億美元，創下日本政府歷次匯市干預，單季最高的紀錄。

五月初金額龐大的匯市干預，顯示日本央行的單獨行動已難以與市場對抗，美國財政部的反應也非常快速，貝森特立即安排東京會議、五月下旬就與七大工業國財長達成聯合干預、穩定匯率的共識。但是，川普開打伊朗戰爭情勢不斷翻轉，油價大漲又大跌，美伊停火談判看似達成卻又立即失效，六、七兩個月不論股市、匯市或債市，都陷入暴漲暴跌、資金劇烈進出的極端風暴。

日本央行五月初的巨額干預徹底被市場動能吞沒，投機熱錢因此豪賭高市政府不敢再次干預，反手炒作日本政府干預失效，日圓不只貶破一六○、甚至喊出二○○的貶值目標價。高市政府不斷求援，要求貝森特具體落實五月制定的聯手干預計畫，貝森特才甘冒被否決的風險，積極說服川普總統，並且以美國、日本、加上歐洲央行的資源，正式在七月底啟動聯手干預。



三重威脅迫使川普同意出手

眾所周知，川普一向以美國利益為優先，加上被伊朗戰爭搞得焦頭爛額，要說服向來獨斷的川普拿美國政府資源來救日圓，絕非易事，但是貝森特成功了，並選在七月三十一日內閣會議中放消息給路透。接著川普在空軍一號向記者說：「他們想要一點幫助，我們也一直支援日本。」川普輕描淡寫，說這是「美日之間友誼的象徵，並協助了全球經濟。」

貝森特說服川普的理由，首先當然從美國優先的角度切入，他向川普報告，日圓遭到對沖基金的攻擊，日本財政部與央行已經用盡匯市干預的預算，如果美國不出手，日本政府可能被迫出售美債，傷害美債發行，造成美債殖利率急遽攀升，這是傷害美元全球霸權及川普政權安危的重大威脅。

貝森特向川普報告的第二個重大威脅，是亞洲金融市場動盪風險升高。

亞洲貨幣全數跟著日圓貶值，韓國在七月持續爆發股市熔斷風暴，韓國外資再度全面外逃的災難一觸即發；還有，試圖在美中之間雙面求利的印尼普拉伯沃政權，已經面臨資金外逃、股市暴跌、失業暴增的危機，印尼與中國又爆發鎳礦衝突，中資揚言放棄印尼投資，全面撤資。


▲1985年在美國總統雷根任內，美德法英日五國同意「有秩序貶值」，簽署《廣場協議》（Plaza Accord）聯手干預日圓匯率，徹底改變全球金融與經貿格局。達志
此外，上次引爆亞洲金融風暴的泰國經濟疲弱，汽車業遭到中國電動車血洗，支撐經濟的觀光產業也欲振乏力。除了越南，亞洲從韓國、菲律賓到泰國、印尼處處都出現破口，新一輪的亞洲金融風暴隱隱作響，而疲弱的日圓剛好是對沖基金引爆金融風暴的引爆點，要避免新的全球災難，必須拆掉日圓貶值的引信。

貝森特在「待辦事項」便條紙曝光的隔日，立刻接受《日本經濟新聞》的專訪，透露美日聯手干預的目標之一就是「 控制亞洲匯率」。他說，許多亞洲貨幣跟著日圓貶值，韓元疲弱，這是全球金融安定的重大威脅。貝森特隨後在CNBC的專訪說了大白話：「日圓匯率的穩定，不只對美國極為重要，也是亞洲維穩的最關鍵因素。」

貝森特看到的第三個重大威脅，是美國聯準會以及日本央行政策綁手綁腳，美日央行政策行動都落後市場交易員（behind the curve）。

伊朗戰爭擴大軍費支出讓美國聯邦政府債務繼續暴增，即將突破四十兆美元，但是剛上任的聯準會主席華許（Kevin Warsh）需要時間來整頓聯準會，無法祭出引導市場的強勢政策，而日本央行總裁植田和男一向保守，政策升息速度刻意落後於市場利率。隨著美國債務激增和美元信譽下降，日本的動盪局勢可能會直接傷害美國公債市場；如果亞洲金融風暴再度失控，恐連鎖引爆又一次的全球金融海嘯，後果不堪設想。

高市弱日圓政策釀金融風險

一九七一年，在美元脫離黃金本位之前，時任美國財政部長康納利（John Connally）的名言「 我們的美元，你們的麻煩」（Our currency, your problem），標誌著美元霸權的本質。此後，美國放棄釘住黃金的固定匯率，兩年後終結了二次大戰後形成的「布列敦森林制度」（Bretton Woods system），而美元在浮動匯率下大幅貶值。

到了二○二六年，高市早苗的疲弱日圓政策，成為全球金融安全的威脅，康納利一九七一年的名言，到了二○二六年已經被改寫成「你們的日圓，所有人的麻煩」，全球的外匯秩序，也正在摸索新的方向。


▲亞洲貨幣跟隨日圓一路貶值，印尼、泰國等國家資金外逃、財政惡化頻傳，阻貶日圓是拆除新一輪亞洲金融風暴引信的關鍵。圖為5月1日的印尼勞工大遊行。取自Prabowo Subianto臉書
一六四日圓還會再來嗎？

現在考驗所有人的課題是，第四次美日聯手干預日圓匯率，到底有沒有效？日圓長線升值的目標區到底在哪裡？

金融市場不斷驗證的定律，就是每次都一樣，但是這次與上次又不一樣。美、日加上七大工業國的三次聯手干預，都是開啟數十年大趨勢的轉折點，「 每次都一樣」的經驗告訴我們，當美國與日本、加上七大工業國的加持，用關乎政權盛衰的無限資源干預匯市，必然是只許成功的終極戰役。

但是，這次的聯手干預也有「每次都不一樣」的獨特事件，美國財政部這次從「賣歐元、買日圓」切入，動用美國財政部外匯穩定基金的歐元部位，這個路徑緩解美國公債殖利率上升壓力，也把市場那群作空日圓的對沖基金殺得措手不及。

不過，美國財政部的歐元部位畢竟有限，因此貝森特公開呼籲「聯準會啟動FIMA機制」，這個全名為「 外國及國際貨幣當局債券附買回交易」（Foreign and International Monetary Authorities Repo Facility，簡稱FIMA）的政策工具，允許外國政府與國際貨幣基金（IMF）等跨國貨幣機構用抵押、再回購的機制，在不傷害美元的匯率與利率的前提下，向聯準會取得充裕的資金來穩定本國貨幣。

雖然美國聯準會早已做好方案，但是新任主席華許還在整頓內部，因此只好藉著貝森特與川普的互信，由貝森特公開呼籲聯準會執行FIMA，來確保日本政府有充裕的資金來拉抬日圓匯率。

日圓外匯交易是個全球金融機構都參與的巨大市場，即使美日政府押上政權安危的籌碼，進場干預也沒有百分百的把握。如果第四次聯手干預成功，這次從一六四日圓著手的阻貶干預，短期目標是回到一四五日圓，進一步若能觸發日本與全球經濟結構的轉變，重演一九九八年亞洲金融風暴的干預成果，日圓長線可能回到一三○、甚至一一五價位。

但是萬一貝森特與高市早苗政府的干預失敗，日圓再度貶值突破一六四、甚至朝向二○○貶值，那就是全球金融市場的大災難，後果難以想像。

（本文作者為紐約大學金融碩士，曾任金控公司副總經理）

布列敦森林制度
1944年建立、以美元為中心的國際金融體系。44個國家決議將美元與黃金掛鉤，其他國家的貨幣則與美元掛鉤，藉此穩定全球匯率、促進戰後經濟重建。

… 本文摘錄自 今周刊 2026/8月 第154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