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侯良儒 攝影●陳宗怡

再恐懼，也拒絕交出自己的命運，這是川湖林家，從高雄路竹的一家鐵工廠，變身全球AI伺服器導軌之王、躍居首富家族的秘密。

今年八月，是屬於川湖的一個月。這個月，它成為台灣史上第三家股價「破萬元」的公司，八十五歲的創辦人林聰吉，更一度躍居台灣首富；月中，它公布的七月每股盈餘（EPS），單月達五十元，創台灣上市公司紀錄。

為什麼外表看似兩根鐵條、早年一對報價只有二十美元的導軌，可以被川湖做到毛利率八七％、比台積電還高？在AI伺服器的導軌，它的市占率居然一路墊高到超過八○％、對手追也追不上？

近來，許多坊間的解讀，都聚焦在創辦人林聰吉個人，譬如他如何從一個國小畢業的木匠，帶著公司一路過關斬將，然而，在多名伺服器業人士眼中，這只說對了一半，「尤其，林董大概二○○○年以後，就不太管事了。」

更精確的說，川湖能走到今天，其實是林家全家人共同催生。關鍵人物之一，是林聰吉之女、現任川湖總經理林淑珍，以及其夫婿、川湖執行副總經理王俊強，這對夫妻檔，一個負責經營管理、一個負責業務擴展，扭轉了公司命運。

最早叫「川湖鐵工廠」的川湖，確實是在木匠出身、早期是家具生產商的林聰吉主導下，從廚櫃的鉸鏈代工起家。而它踏進科技業的濫觴，是一九九八年，透過自家金屬沖壓的技術，開發出通過蘋果認證的筆電軸承（hinge）。


川湖
• 成立：1986年
• 董事長：林聰吉
• 總經理：林淑珍（左4）
• 主要產品：導軌、鉸鏈
• 成績單：2025 年營收175 億、毛利率76％、稅後淨利98 億、EPS 103 元
• 地位：全球第1 大AI 伺服器導軌供應商，市占逾80％

凌晨「夜行軍」拚出伺服器市場

不過，考量這項零組件，當年已有信錦、新日興、兆利等三大台廠，競爭者眾、突圍不易，某次，林聰吉看到同業生產的伺服器導軌，發現這個毛利率動輒四成起跳的產品，沒有台商跨入，技術也跟老本行相近，決定轉而投入。

一九九九年，靠著公司成立第一天就設立的研發部門，川湖開發出第一支伺服器用的導軌，下一個任務，就是把產品賣出去。但，問題來了，雖然都叫導軌，在廚具市場，川湖小有名氣；在伺服器市場，它卻是名不見經傳。

那時，當年才剛加入川湖兩年、起初在品保部門的王俊強，決定身先士卒、跳下幫老丈人的忙，一個宛如洛杉磯湖人隊傳奇球星柯比，天都還沒亮、就出門苦練的「夜行軍」劇情，悄悄在高雄路竹上演。

那年冬天，凌晨三點，王俊強已經算不出有幾次，套上灰色工作夾克、拎著一包樣品的他，拉開車門、鑰匙一轉，就這麼踩著油門北上，「那時候還沒有南二高，只有一條中山高，北上的高速公路，只有兩線道。」他向商周回憶。

拂曉行軍，是為了搶時間，也為了讓客戶對川湖的效率留下印象，「三點出門，差不多八、九點就會到台北跟桃園（伺服器商），那個時間到，才來得及下午回高雄、趕快把（設計）圖配好，然後兩天後，再送到客戶辦公室！」他說。

正當他還在挨家挨戶、一家家客戶做陌生開發之際，隔年，一場川湖早年最著名的危機，就此上演。

▲今年6月黃仁勳號召的供應鏈「台灣之夜」，川湖林淑珍（右3）、王俊強（右1）都是座上賓。取自川湖官網
客戶施壓砍價，逼出它兩大堅持

二○○○年，川湖最大客戶、占營收四成的美國家具商奧斯朋，拿著中國導軌廠的報價單，要求川湖降價三成。對方的意思很清楚——只要交出定價權，雙方就能繼續做生意，否則，將不惜抽單。

此時，另一個林家人跳出來了，她就是林淑珍。當下的她告訴父親，川湖不該降價，也不須為了害怕丟單而低頭，公司正在開發伺服器客戶、也具備通過蘋果認證的實力，不用像《浮士德》與魔鬼交換自己的靈魂。

於是，林聰吉拍板不降價， 隔年， 大客戶真的抽單，川湖營收從前一年的六億七千萬元腰斬，引發多名員工求去；不過，王俊強沒有讓妻子失望，他打開了科技業第一扇門，拿下康柏電腦（Compaq）訂單，帶動○二年營收谷底回升。

也是在同一年，這家公司的核心體質，開始出現重大改變——表面上，那是一次拒絕向客戶妥協的單一商業事件；然而，表面下攪動的，卻是一場企業的體質重塑運動，其中一項改變，就是川湖延續至今的堅持：不代工。

「一直做代工，就會永遠受制別人，」林淑珍六年前接受商周專訪時，曾談到當年團隊大徹大悟後的決策。「做代工，是不會有未來的！」王俊強當時亦解釋，沒有品牌、沒有自己產品，一家企業就很難有價值。

從當年事件來看，川湖算是台灣第一批受紅色供應鏈衝擊的業者，但，林家的因應之道，不是與對手拚成本，而是轉而發展品牌、徹底跟代工模式「分手」，而這，更衍生了它的第二項堅持：不西進。

當年，只要是做金屬機構的台廠，譬如勤誠、雙鴻、奇紘、新日興、甚至曾是川湖最大對手的美商雅固拉， 都前進中國建廠，「 二○○○年到二○年，我們每一年都被股東跟客戶質疑，為什麼川湖不去大陸設廠？」王俊強回憶。

這件事，林淑珍曾向我們仔細解釋。她說，這是兩條路的選擇，若選擇代工，就必然去中國，因為成本至關重要，「目標不同、決策就不一樣，假設我是為了成本，就會不斷找新的地方降低成本，我就會變成逐水草而居的專家。」

若選擇品牌，就是以市場為導向，而台灣，就是各大伺服器業者的研發重鎮，因此，講究研發、製造一貫化的川湖，就應該根留台灣。

「找工資便宜的地方去投資，叫『馬上利得』，我的成本會立刻下降、明天EPS會多兩塊到三塊錢，但是，回過頭來，你（的決策）就是要讓員工逐水草而居，再來，你的產業、你的技術如何升級？」她曾這麼反問我們。

事實上，回顧台灣近年首富的企業，無論鴻海、廣達、國巨、宏福、旺旺，都曾在某一段時期，大力投資、也強力槓桿中國的廉價成本；而川湖，是當中唯一一家企業，靠著百分之百「台灣製造」，就在自家領域攀上世界第一。

100 ％台製被看衰，如今變護城河

有意思的是，台灣製造，原本被認為是川湖的劣勢，想不到在後來，竟造就了它現在的優勢。

王俊強回憶，二○○○年前後，許多同業都赴中國建廠，「我們選擇留在台灣，當時，我們就下定決心學先進國家的做法，譬如廢水一定要處理好，這樣你才不會在公司成長的過程中，尾大不掉、突然冒出某個營運風險。」

也因此，川湖許多事情，都做得比同業早。譬如他們在一九九八年，就投入無毒、無氰化物的電鍍技術，讓歐盟的兩大無毒標準RoHS與REACH後續上路時，川湖都在第一時間拿到認證、搶下客戶訂單。

又譬如，現在連台積電也投入、將廢水再利用的回收水，川湖更在二十五年前，就投入這項技術。這也讓川湖不僅水回收率接近七成、遠勝大多不及兩成的同業。某年南部旱災，有業者一度停工，它卻能靠回收水維持營運。

還有像移工的仲介費，他們也在九年前，就改為由公司負擔，旗下三百多名移工、每年支出上千萬元的仲介費，不再讓移工被剝一層皮。這讓去年爆發相關問題、許多傳產業者頭痛不已，川湖得以置身事外。

「有時候，當下不對，不代表未來不對，一家企業就是要克服這種掙扎，」林淑珍指出，像當初決定不西進，「我們好像是錯的，因為每個人都去，外資都來罵我們，後來大陸稅率提高、政策改變，有些同業虧損，我們又變對了。」

回頭來看，不降價恐被抽單、不西進恐被法人降評，這些夾雜恐懼的掙扎，都象徵了川湖林家，不輕易妥協、拒絕把命運交給他人的信念。這個「硬頸」性格，更展現在去年，一次聞名AI業界的事件。

那次事件，就是川湖曾向AI晶片霸主輝達「說不」。去年十一月，業界傳出，輝達在開發新一代伺服器Vera Rubin時，要求川湖「開放」導軌的專利，但川湖堅持不肯放棄，導致被輝達移除在「推薦供應商名單（RVL）」之外。

由於過去三年，輝達是全球最大的AI晶片與系統商，法人圈也多半解讀，輝達給的認證，就是業者接單的保證，因此這起事件，一度讓川湖股價從四千多元高點、大跌一千多元，市值蒸發四分之一。


▲1台百公斤的AI伺服器能像抽屜輕鬆拉出，關鍵就是兩旁薄度不到1公分的導軌。楊文財攝
堅守專利，跟「輝達規則」說不！

「這就是輝達的遊戲規則——你要做他的認證供應商，你就必須開放專利，」一名五大代工廠執行副總向我們表示，就他所知，台灣幾乎每一家公司都跟著規則走，「川湖幾乎是唯一一家不簽（放棄專利），而且還堅持到底的公司。」

今年一月下旬，川湖重返輝達認證名單，許多人解讀，川湖多年累積的專利，讓輝達就算找南俊、富世達等導軌廠，也難在短時間「繞」過其專利牆，若此僵局難解，恐影響輝達新一代伺服器出貨時程。

外人看來，或許驚濤駭浪，不過，這並不是川湖第一次遇過類似的事。「當你做起來之後，客戶就會跟你『要』專利，」一位川湖資深員工說，二十年前剛跨入伺服器業，就被震撼教育：當年，不只一家伺服器業者拿著川湖的導軌，轉頭跟對手說，「你拿去研究，看能不能做出來？報價多少？」

這是電子業常見的策略——扶植第二供應商、轉頭向第一供應商殺價，「客戶都要你最好的東西，然後把你的東西拿給別人模仿，再回來殺價。」他指出。

這也是為什麼，川湖從二○○一年迄今，累積超過三千八百項的專利，該公司每年花在維護專利的費用，就高達兩百萬到三百萬美元；反觀它近年最大對手南俊，專利數還不到四百個。

川湖是一家資本額才九億五千萬元的中小企業，每年居然花近新台幣一億元維護專利，看似不成比例，然而，對林淑珍、王俊強而言，這不是費用，而是一個防止對手跨入城池的長期「投資」，因為，「我們永遠都（活）在危機之中。」

曾被列為全球三百大智財專家、台灣智慧資本執行長張智為分析，導軌這種金屬機構件，「是一種非常外顯，只要仔細分析外型結構、別人就可以模仿的產品，」因此有危機意識的業者，都會申請大量專利，保護自家產品的競爭力。

我們問王俊強，既然客戶「拿」專利是業界常態，為何川湖不從善如流開放專利？藉此爭取更多合作空間？「這種事情非同小可，一旦妥協（放棄專利），一家企業的生存，可能會崩解！」他表示。

這席話，凸顯了川湖林家的內心，並非沒有恐懼，只是，他們與多數企業不同的是，他人的擔心是客戶，而林家人的憂慮，永遠是退一萬步思考，自己的妥協，會不會因小失大，讓競爭力被對手趕上、進而影響公司長期的立足點？

… 本文摘錄自 商業周刊 2026/8月 第202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