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機器人從表演走向軍工一體

中國以政策扶植機器人「國家隊」,占全球8成產量,欲複製電動車模式在美中博弈後發先至。

謝順峰

近年中國的機器人產業發展火熱,除了在機器人馬拉松比賽取得佳績,甚至在央視春晚節目中,也出現人型機器人的舞蹈、翻筋斗與武術表演,引起諸多熱議;批評中看不中用者有之,大力稱揚其為世界第一、中國希望者亦有之。平心而論,機器人概念與技術源自西方,但中國善於以舉國體制扶植重點產業「國家隊」,利用補貼、融資與賦稅減免等政策槓桿達到制霸目標,機器人產業能否從「模仿」到「稱霸」,成為「後發先至」的最終領先者,亦是熱門的產業話題。

根據Counterpoint Research數據,中國的機器人產業已處於全球領先地位,2025年占全球比重超過80%。對比官方數據,可以發現中國不論是製造業領域的工業機器人或是非製造領域的服務機器人,產量都呈現上升趨勢,詳見〔圖1〕。人形機器人方面,2025年中國更是獨領風騷,智元(AgiBot)、宇樹(Unitree)與優必選(UBTECH)合計市占超過5成,其中智元更以1.4億美元的營收位居年度全球之冠。



關於未來,摩根士丹利(Morgan Stanley)研究團隊預估到2050年,全球人形機器人市場規模可望達到5兆美元水準,可能有10億台人形機器人投入使用,其中僅中國部分便可能達到3億台。



中國「十五五」規劃期間,機器人產業仍是重點發展對象,不論在「十五五」規劃或政府工作報告這類的官方文件,「人工智能」、「人工智能+」、「具身智能」(AI的智慧大腦融合機器人實體身軀)等詞語都多次出現,顯見中國對於機器人與AI的高度期望,以因應經濟趨緩、人口老化及與美國的科技競爭。機器人一方面連結晶片、AI模型與高端製造的客觀技術,另一方面連結高齡少子化的勞動力短缺、養老需求,以及美中競爭與經濟趨緩下尋找新成長極的主觀期望。當前中國的人形機器人熱潮,可說是一場由政策補貼、資本和製造能力共同打造的產業博弈,也投射出中國政府的強烈企圖心與押注。

然而,從產業授信投資角度觀察,當產業獲得國家級資源傾注時,初期可能出現大量「拿補助維生」的參與者,提出計畫書項目並推出產品,本質上並非正式商轉,而是為了先融資卡位並爭取時間,將潛在競爭對手排除於市場之外。

據媒體報導,中國資本市場在過去3年給予機器人企業極大的支持,新戰略移動機器人產業研究所統計,2025年有190起融資案件,籌資規模達到人民幣270億元,遑論商業銀行在政策指導下對相關業者的授信支持。即便如此,未來在資本市場或銀行授信的發展,仍需實際上的經濟基本面支撐,初期營收多從大學實驗室而來,之後逐漸轉到政府背景的國企、央企或工業客戶,未來仍須觀察這些需求能否正常化為持續且穩定的訂單,有無可能進一步走向實質產業需求,甚至大量滲透進消費市場。

另一個關鍵在於技術,尤其是能否成功搭配AI,產業專家指出,人形機器人當前最大的瓶頸是「大腦」,這一層面突破之後才可能迎來它的「電動車時刻」。因此,對於產業榮景可能伴隨的泡沫也該留意,尤其在當前資金相對豐沛,政策支持尚未退場,許多業者推出新商品的目的可能是為了融資搶進資源與時間,如同電動車產業,機器人產業也會面臨廠商過剩和價格戰。

然而,經歷競爭洗牌後存活的往往是具備技術實力與供應鏈整合能力的「殺手級」產業怪獸。更重要的是,類似其他產業,中國將同時擁有全球最完整且最具深度的人形機器人供應鏈。無怪乎5月才隨川普訪華的特斯拉CEO馬斯克公開表示,中國業者可能成為其在人形機器人領域最強勁的競爭者,並表示外界低估中國在製造與人工智慧上的綜合實力。

除了商業與經濟的角度外,機器人產業也具有很高的戰略觀察價值,其背後意義就是中國模式加上地緣政治風險下軍工一體(軍工複合體,Military Industrial Complex)的考量。

由於中國中央政府明確表態支持,且在官方文件中透露出這些關鍵產業與就業、投資、產業競爭力,以及中國未來發展模式的重要連結,地方政府為了追求扶植機器人產業的政績,更會設法自提或爭取中央項目資源從供給端給予廠商各種補貼資助,同時也扮演需求端角色採購機器人,可說是兩頭發力扶持。因此,不難想見在同樣技術條件之下,中國廠商有底氣以低於美日等外國同業的價格接單生產,進而擠壓這些外國同業的生存空間,最終使其退出市場。這就是中國的特色與企圖,一旦在關鍵產業取得領先地位後,黨國將持續傾注資源以維持既有領先地位,甚至創造新的不可替代性,進而將這種不可替代性加以武器化(Weaponized interdependence),成為全球市場上不可忽略的亮點存在。



用更廣泛的視角來觀察,隨著中國在某些技術領域的崛起和出口的增加,「中國衝擊」(China Shock)已在地緣經濟和貿易領域中廣為人知。近年出現的「China Shock 2.0」更代表中國製造已經從傳統的勞力密集型廉價商品,升級到具有更多資本技術的高附加價值產品,某些中國企業也在這過程中,從價值鏈的底層蛻變為具世界競爭力的高端。

曾幾何時,作為產業後進者的中國,如今已能在產業價值鏈中取得優勢地位,並以既有籌碼在商業科技與國防產業的交集中,淋漓盡致的實現轉換,甚至達到「技術即工具」的地緣戰略目標,創造出新的、可以「武器化」的工具。面對美中貿易戰爆發以來的關係惡化,中國追求技術自給自足的企圖心已廣為人知,這些領域的競逐不僅是既有產業經濟上的資源爭奪,更可能是攸關誰能定義未來關鍵領域規則,並掌握市場准入話語權的終極賽道。

此外,中國國務院在4月公布第834號文「產業鏈供應鏈安全規定」,顯示其供應鏈思維除追求科技自主創新以避免遭到「卡脖子」外,也留意自主創新後的產業升級與產業鏈安全保護,更重要的是明文將國家安全置於研發、生產與交易等經濟產業活動之上位,使得正常商業交易與投資不再是市場行為,而是變成地緣政治角力的延伸範圍。

最後,面對地緣政治格局下的能源供應不確定、全球供應鏈重組以及各種武器化依賴的行為,機器人這類高度影響工業與滲透生活的產業,以往依賴的市場交易與資本主義全球化的效率思維模式將逐漸褪色。往後的供應鏈不免走向友岸外包布局,對於部分產業或地區,資源與人員的配置可能得適時調整暴險,並預先建立應急機制。這些行為的決策基準將不再只是單純的成本效益考量,而是得納入更多的安全要求。(作者為台灣金融研訓院金融研究所副研究員)

… 本文摘錄自 台灣銀行家雜誌 2026/6月 第19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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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銀行家雜誌2026/6月 第19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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