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產汽車、新巨群⋯10多家集團爆雷殃及60家銀行票券
1998年的資本市場,地雷股高槓桿,過度舉債炒作的投機行為,引爆投資人、企業到金融機構的骨牌效應,也成為市場改革的觸媒。 撰文‧許秀惠
地雷股拖累銀行引爆擠兌潮。 1998年高槓桿、高舉債投機風熾。地雷股、借殼股終因承受不住財務壓力而股價崩跌,株連銀行滿手呆帳,引發擠兌。攝影組 一九七九年,還在念政大財稅研究所的黃顯華,在圖書館準備高考時,每天會翻一翻報紙證券行情版,翻久之後他注意到,有支股價一天價格上下差兩元,他心想「若抓到高低價,十張不就能賺到兩萬元?」 這個比當時通過高考的公務員起薪還高的數字,像一支鉤子,勾動他對台灣資本市場的敏銳神經;沒過多久,他跑到當時人氣最盛、台灣最老牌的號子鼎康證券開戶,又到三民書局買各種技術分析書,熱切地想投入這個正開始蒸騰躁動的金錢市場。
從股市小白到承銷老將 黃顯華還原台股瘋狂年代 約莫十年後,政府全面開放券商執照申請,證券商家數從八八年的二十八家,暴衝到九○年的三八一家,當年的股市小白黃顯華也已從證期會(金管會前身)跳槽到金鼎證券擔任副總經理,主責承銷部門,一手把寶成、鴻海、巨大推送上市,也貼身參與台股瞬間加溫、直衝一二六八二點高峰的時刻。 「當時券商一直冒出來,大家為了拚業績,把民間百姓藏在壁灶的錢都挖出來,鼓勵大家進場,」黃顯華用略顯激動的口氣描述當時盛況,菜籃族看到別人賺錢都想跟進,不需要懂基本面,憑著「夢見男人洗澡,就買光男(網球拍品牌公司,二○○○年重整失敗下市)」的神奇聯想進場,「爭先恐後地遞單,只要搶到的股票會漲就好。」 在黃顯華操盤下,製鞋代工大廠寶成在一九九○年一月十九日成功掛牌,也參與到這一段台股仰上雲霄又俯墜的刺激歷程。當時才以四十一元承銷價掛牌的寶成,二十五天後隨台股攻達一二六八二點,寶成當天的收盤價飆到四三二元,漲幅九五三%;但八個月內,大盤崩跌,寶成一度跌至承銷價以下、近乎腰斬的地步。 黃顯華說,九○年台股站上一二六八二點的過程,不少菜籃族的財富一夕蒸發,但像寶成這類專注在營運本業的企業,股市大海嘯後還是能屹立成長;但是接下來的由大股東炒股、護盤、超貸、掏空所引發的本土金融風暴,上演的卻是另一齣驚悚劇,不僅害慘投資人,也讓很多上市櫃公司就此走入歷史。 這齣驚悚劇由台鳳揭開第一幕,接著是安鋒集團、東隆五金、瑞聯集團、羅傑建設、國產汽車、新巨群集團、東帝士集團、漢陽集團、台中精機、廣三集團等,接連上演相似的「槓桿炒股、違約交割、跳票、下市、破產」戲碼(詳見附表)。

這波地雷在九八年連環引爆,可分為兩大類,一類是傳統生產製造業起家的台鳳黃宗宏、安鋒集團朱安雄與吳德美夫婦、國產汽車張朝翔與張朝喨兄弟、東帝士集團陳由豪,都是屬於過度擴張舉債、經營不善帶來資金壓力,透過護盤維繫信用水位失敗的公司;另一類則以透過借殼手段快速進入資本市場,以放大槓桿進行炒股控股破產的公司,其中又以瑞聯、新巨群、漢陽集團等為代表。
借上市擴張版圖 國產張家兄弟三年玩完、掏空百億 當年在大安銀行企金部門經手放款業務的楊姓主管,說起這段地雷風暴歷歷在目,直指當年「指標大案」首推國產汽車、新巨群。 國產汽車由台中大雅望族、張家第五代張朝翔、張朝喨兄弟負責掌舵。九六年國產汽車上市,很快在一年半之內兩度現增並發行公司可轉債,股本從六十億元膨脹一倍至一百二十一億元。 在九九年下市之前,國產張家兄弟借著上市之利,舉著擴張的旗幟,除了汽車銷售本業之外,跨足光罩廠、通訊事業、流通業、休閒育樂中心、營建等轉投資,但是經營績效不彰,很快就出現營運周轉不靈的跡象。 張家兄弟一面繼續質押股權向銀行借款,一面以十五%到十八%高利向員工吸金,又利用員工人頭開戶、假外資、假交易等手法積極護盤。一位當年目睹過國產汽車困境的證券資深人員回憶,「當時國產汽車股價在六十元左右,他們來找我幫忙護盤買三千張,說退我十八%(指買進價金),我拒絕了,無法入帳的事,我不做。」 從上市到下市,國產汽車在台股市場壽命僅短短三年,二○○五年被宣告破產;又過一年後,張朝翔、張朝喨因涉嫌掏空公司百億資產,被判刑入獄。 至於借殼地雷股所形成的風暴,更是一九九八年另一段慘烈烙印,暴風半徑幾乎覆蓋全台灣北中南,楊姓主管憑印象唱名,「北部的漢陽、羅傑、百年、新巨群;台中的櫻花、瑞聯、長億、廣三;南部的長谷、宏總建設,幾乎集中在建設公司。」
「比侯西峰還侯西峰」 新巨群吳祚欽違約交割、潛逃出境 他描述,當時台灣剛躲過亞洲金融風暴,金融業驚魂未定,「只要有一家銀行抽銀根的風吹草動,其他銀行就會跟進,形成踩踏效應,才會一家接著一家出事。」 九八年這批地雷股,幾乎清一色是借殼股,「他們大多把股票左手換右手,進行質押融資,又沒有實績,完全純炒作。」楊姓主管歷任交通銀行、大安銀行,現在已是台灣前五大金控底下的銀行企金主管,如此評價這段手法惡劣的地雷股炒股史。 新巨群集團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代表。領銜的吳祚欽以漢陽集團侯西峰為師,比照他借殼國揚、廣宇,再取環球證券的作法,也先入主亞瑟,接著拿下台芳、普大兩家公司,並買下豐銀證券。 但吳祚欽「青出於藍」之處在於,他很快就擴大進攻範疇,除了拉抬自家借殼公司的股價,自詡是鯊魚命格的吳祚欽也選中聚亨、新泰伸等公司大力炒作,「新巨群概念股」飆漲不可一世。 得意時,吳祚欽曾誇下海口表示,「我保證比侯西峰還侯西峰,做股票一跳就賺進七%。」但是新巨群爆發巨額違約交割後,他則一走了之潛逃出境,成為借殼地雷裡最醜劣案例之一。 一位四大會計師事務所前所長認為,造成這個階段的地雷風暴,與新銀行的開放大有關係,「一下子開放了十六家新銀行,導致銀行放款惡性競爭,造成濫貸,讓企業太容易借到錢了。」
何以至此? 銀行濫貸養出地雷、欠缺審計委員會 從結果來看,確實如此,東帝士陳由豪留給銀行團近七百億元的呆帳後潛逃中國;安鋒集團用虛假財報,向銀行貸得一百六十億元;台鳳則靠著屏東已經廢耕的土地開發計畫,向中興銀行超貸七十餘億元;記者於九八年時,曾調查當年包括借殼股在內的十一個地雷集團負債,結果相當驚人,波及的銀行、票券高達六十家,放款總額高達一千四百億元,其中不乏炒高股價用以向銀行質押的準呆帳。 地雷股、借殼股接連爆,演變成投資人、上市公司、資本市場、金融機構的整體系統性災難,亂象肆虐後,大家收拾殘局之餘,開始思考「何以至此」。 會計師事務所前所長一語中的,「當年的公司只設有監察人,沒有審計委員會,監察人通常就是年底看報表,然後出具一個報告書,明顯公司治理不足。」 改革在二○○二年起看到具體行動,證交所開始規定,初次申請上市公司必須強制設立獨董。兩年後,《證交法》進行修法,陸續修訂了十四條之一到之五,以及一七四條等,責成上市櫃公司建立內控制度、引進審計委員會等強化公司治理制度等政策。投保中心也約在同時成立,迄二五年底已協助十八.六萬位投資人,進行三○七件團體求償案,求償金額達八○一億餘元。 起於貪婪的槓桿炒股,止步於下市破產,一九九八年的地雷雖然爆得慘烈,仍驅動著台灣踏出正視公司治理的一大步,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 本文摘錄自 今周刊 2026/8月 第154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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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殼槓桿炒股 逼出公司治理大改革
今周刊
2026/8月 第154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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