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德國減碳專家》碳市場上路20年 如何引導綠能轉型

德國實施歐盟EU ETS及德國nETS兩套碳市場機制，促成再生能源占比達五五％，工業部門減碳近三成。台灣今年五月正式徵收碳費，未來也將規畫ETS機制，如何從德國經驗學習？

撰文‧陳子萱


▲蘭德格瑞柏日前來台，分享德國ETS經驗，並對台灣碳定價制度提出建議。攝影·劉咸昌
Profile
尤爾根．蘭德格瑞柏（Jürgen Landgrebe）
出生：1958年
現職：台灣環境部顧問
學歷：柏林工業大學（TU Berlin）環境與工程博士
經歷：前德國環境署碳排交易管理局局長

「目前在德國，發電部門已經有五五％屬於再生能源……。」三月二十五日，德國環境署碳排交易管理局前局長尤爾根．蘭德格瑞柏（Jürgen Landgrebe）在《 今周刊》「ESG永續台灣第六屆國際高峰會」上秀出一張簡報，引起台下一陣騷動。

對照台灣目前只有十三％的再生能源占比，德國綠能推動成果，讓聽眾難掩驚訝神情。正當台下好奇德國是如何做到，這名專家隨即解答，「德國的減碳關鍵，就是ETS排放交易機制。」

蘭德格瑞柏三月底應《今周刊》邀請來台，在高峰會以歐洲碳市場經驗發表演說，並接受本刊專訪。

這位環境工程博士，一九九二年加入德國聯邦環境署，二○○四年起在排放交易局擔任要職，並於一九年升任局長，是德國落實歐盟排放交易（EU ETS）和德國排放交易（nETS）的關鍵推手。

工業不能再習慣「免費汙染」

過去在職期間，蘭德格瑞柏和台灣環境部交流互動超過十年，二五年退休後，他仍然擔任台灣環境部顧問，持續提供我國政策建議。

台灣今年五月將正式向碳排大戶徵收碳費，下半年也將試行台版ETS。蘭德格瑞柏接受本刊專訪時強調，「工業界一直以來都是『免費』汙染，我們要求對碳排定價，就是希望碳成本內部化。」他認為，當碳排價格訊號足夠強烈，市場就會做出決定，引導企業做出種種減碳行動。

以推行碳定價二十年的德國為例，目前同時具有EU ETS和nETS兩種碳交易體系。

早在○五年，歐盟為了達成《京都議定書》的減碳承諾，開始實施EU ETS，成為全世界首個「總量管制及交易」（Cap and Trade）的碳市場制度，主要實施對象包含發電業、航空、石化鋼鐵等高碳排產業，約涵蓋歐洲四○％的溫室氣體排放量。

歐盟執委會針對實施產業，設有歐盟全境的碳排「總量上限」，總量則逐年調降。每一噸碳排，會轉換成一張可交易的「配額」憑證，最初由政府核發給企業；而每噸碳價則由市場決定，企業持有憑證，可在歐洲能源交易所（EEX）自由交易。

在這套機制下，減碳有成的工廠，能賣出多餘的碳排配額；超額排放的企業，則得在市場買下更多碳權。

隨著政府規定的碳排總量逐年下降，碳權愈來愈「稀缺」，市場價格自然推升。EU ETS實施二十年來，碳價格已經從每噸五歐元，飆漲至七十五歐元。在有限排放的壓力下，企業為了降低碳支出，紛紛轉向實質減碳。

歐洲經驗 碳排降、GDP升

市場機制推波助瀾，確實讓歐盟減碳成效顯著。EUETS實施二十年以來，讓歐洲整體排放量減少五一％，與此同時，歐洲GDP更增長六三％，「所以不要害怕高碳價，淨零轉型可以帶來更多創新和投資機會。」蘭德格瑞柏笑說。

儘管EU ETS已是全球最大碳交易機制，但德國在減碳的路上沒有停下腳步。

「我們當時注意到，還有很多產業沒有為自己的碳排負責。」蘭德格瑞柏說，為了彌補EU ETS的不足，德國在一九年底通過《燃料排放交易法》，進一步啟動德國自己的碳市場機制nETS，瞄準上游化石燃料供應商，以及同樣仰賴高碳排燃料的供熱產業、交通運輸業等。

「因為使用再生能源的碳價是零，我們希望透過價格誘因，促使產業從化石燃料轉向再生能源。」他解釋。

nETS在實施前五年，碳價是由政府訂定逐年上漲的「價格階梯」，從二一年每噸碳價二十五歐元，逐年調升到五十五歐元。直到今年起，nETS才開放市場交易，但政府仍規定每噸價格介於五十五到六十五歐元間，確保碳成本維持水準，也避免價格過度浮動。

「訂定一個明確的價格訊號，才能對市場產生作用。」蘭德格瑞柏不諱言，新制上路前，德國社會曾針對碳價激烈辯論，引來反彈聲浪；但從結果來看，逐步墊高碳價，確實是產業減碳的重要驅力。

首先迎來最大改變的，就是能源部門。在ETS機制下，電力公司從使用煤炭、天然氣，轉向再生能源。他回憶，「三十年前我剛踏入這行，德國是從占比五％的水力發電起步，現在再生能源已經占比五五％，這是巨大的進步。」

至於工業部門，在○五到二四年間，也減少二十九％的碳排，企業不只使用再生能源，也採取不同減碳策略，像是汽電共生、碳捕捉及利用（CCU）等。「種種結果都顯示，即使在看似高昂的碳價之下，市場也能實現減碳。」蘭德格瑞柏欣慰地說。

目前德國境內已有超過一七○○家工廠、約八七％的碳排量，被涵蓋在EU ETS及nETS的碳市場機制下；每年為政府帶來的逾百億歐元碳交易收入，則成為德國「氣候與轉型基金」（KTF），用於鼓勵各部門淨零轉型，不只獎勵企業研發氫能、廣設充電樁等，更補貼一般家戶採取節能措施。

德國政府二四年至二七年編列二一一八億歐元的氣候轉型預算當中，就有三成項目是「為民眾及企業減輕負擔」。蘭德格瑞柏強調，「我們想要讓大家知道，碳定價不只是政府的事，而是與所有公民有關，須整體社會共同投入轉型。」

近期，德國政府更擬採取瑞士「氣候紅利」做法，從碳交易收入中提撥給每位公民約兩百歐元現金，盼讓民眾感受減碳的正面效益。

回頭看台灣，我國二三年通過《氣候變遷因應法》，確立碳定價的法源基礎後，今年五月，環境部將正式向二五二家碳排大戶徵收碳費，下半年更規畫啟動ETS測試平台，目標二七年推動碳費及ETS雙軌制。


▲蘭德格瑞柏指出，在ETS機制下，德國再生能源占比已達五五％，供暖空調業有十九％使用綠能，交通運輸業有八％的綠能占比。攝影·劉咸昌
台灣碳定價起步 專家3提醒

「台灣已經踏出關鍵的第一步。」蘭德格瑞柏樂見台灣正式啟動碳費制度，但加速追趕國際碳市場的同時，他也提出三個提醒。

首先，無論是徵收碳費或施行ETS，未來都必須釋放明確的價格訊號。他強調，台灣已設定二○五○年淨零目標，以此回推，接下來二十五年間，須逐年減少四％的總碳排，並確立逐年上漲的碳費價格，促使企業實質減碳，「政府必須堅守長期目標，並訂定短、中期里程碑，讓市場參與者知道，這是玩真的！」

第二，政府應避免重複課徵。他點出，若台灣未來走向「碳費＋ETS」雙軌制，環境部須明確劃出界線，哪些對象要徵收「碳費」，哪些對象適用「碳權配額」，避免重複計算，否則市場將難以接受。

最後，要以實際數據為基礎，研擬下一階段政策。蘭德格瑞柏說，台灣首年徵收碳費後，政府必須以此製作完整報告，分析減碳成效，「企業的減碳是真實發生，還是紙上作業，都要確實評估。」掌握產業「實際碳成本」後，才可能研擬台版CBAM（碳邊境調整機制）或其他政策。

蘭德格瑞柏記得，他十多年前訪台時，台灣幾乎沒有再生能源，現在已有逾一成占比，他感到振奮。如今，台灣又站在淨零的十字路口，未來碳定價如何驅動減碳，將是他下次再訪這座島嶼時，最關心的答案。

排放交易機制（Emission Trading Schemes, ETS）
以量制價的減碳制度。由政府設定碳排總量上限，且逐年遞減，並核發碳排配額給企業，其中配額可在市場交易。

…本文摘錄自 今周刊 2026/3月 第152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