撥開台股極度不均衡下的投資迷霧

劉俊杰:市場高估成長 低估價值


台股自二○二五年以來呈現高度分化,漲勢集中在AI相關個股,非AI股大幅落後。針對此兩極化現象,曾擔任數家上市公司董事、熟悉公司治理的長線投資人劉俊杰,從歷史流轉脈絡的思考,提出他的一些看法,以下為口述內容。

劉俊杰/口述 郭庭昱/整理

二○二五年起台股資金快速向AI股傾斜,與傳統產業股的低迷形成強烈對比,我認為股價反映的現況是:高估成長、 低估價值。

價值股投資主要考慮兩個面向。第一,未來是現在跟過去的延伸,用現在跟過去公司的基本經營績效,來判定公司的好壞;第二,用預期未來的變化去修正建立的基本架構。在這個架構下,用數字來建立模型。比如說自由現金流量折現模型、股東權益報酬率(ROE)等,這些模型的基礎就是數據。

成長股投資的模式不一樣,歷史性的資料數據(database)沒有太大的參考價值,也很難建立一套有說服力的估值模型。成長股最輝煌的時刻能夠創造很驚人的投資報酬率,這是肯定的。但台股現在很多AI相關公司用喊的,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台積電一人得道,周邊雞犬跟著飛,例如材料、化學、散熱、光通訊等次產業。

雞犬升天也有兩種現象,一種是沒有獲利數字只有夢;另一種是有數字,看起來股價上漲似乎合理,比如說記憶體,因為缺貨一直漲價,獲利大增這是事實,疑慮是記憶體的高速成長,最終還是擺脫不了景氣循環的命運,投資人現在追高,很可能買在股價高峰區。


▲傳產股去年以來遭到投資人拋售,股票估值與AI類股呈現巨大差異。彭世杰/攝

成長股的陷阱》
可持續性若不長 當前股價就是泡沫


從心理學的角度,人習慣對於現在看到的東西印象最深刻,過去讀到的歷史教訓,會因為最近的印象,就把它忘掉,產生追高的衝動,這是人性。現在的AI成長股,的確在建置、在成長,但股價到底是不是泡沫?很重要的界定,就在於可持續性(sustainability)。如果可持續性夠長,就不是泡沫;可持續性不長,現在的股價就是泡沫。

成長股有兩個陷阱,首先是可持續性,源自爆炸性成長無法持續,可持續性是投資成長股最大的陷阱;等而下之的是跟著趨勢雞犬升天,沾上邊的個股跟著炒作。經歷幾次股市多空循環的人,會知道在多頭的末期,巴菲特講的那種貪婪情緒很強烈,很怕跟不上就去追高,群眾的狂熱推動成長股價被高估。市場的情緒太狂熱跟太恐懼的時候,基本分析、技術分析都不管用。

現在台股極度不均衡的現象,歷史上出現過兩次類似的情境,一次是一九八九年的資產金融泡沫,那時股價排名用資本額來看,股本愈小、股價愈高,其他都不重要。統一是食品股最低價的股票,因為資本額最大,當時的遊戲規則就是如此,八九年泡沫也是持續半年多才崩盤的。第二次是二○○○年的科網泡沫,巴菲特在泡沫破滅前一年,績效也很差,大家笑他寶刀已老,後來泡沫還是破裂了。

長期的歷史紀錄顯示,股票投資合理的複合年化報酬率大約是七%,現在台股已經連續三年的報酬率都是二十幾%。如果歷史軌跡是對的,表示未來一定是低報酬、甚至負報酬,才能平衡七%跟二十幾%的落差。未來的市場能翻轉這個歷史規律嗎?我覺得機率不大。

至於當前價值股低估,我認為可分成兩個品類討論。第一是中國的大型傳統產業像水泥、塑化、鋼鐵,過去盲目的擴產,正常的景氣迴圈失靈了,在停滯期難以回升,衝擊台灣大型傳產股。第二類的價值股是屬於產業績優生,它不存在於大產業,而是次產業,數量不多,成長穩健而不是爆發。這種價值投資的成長穩定、可持續、可預估,它們大多屬於隱形冠軍,過去表現不錯。但是從二五年開始,隱形冠軍價值股與成長股之間的估值愈差愈大,主要是川普及AI造成的資源傾斜導致。美國關稅的不確定性,令產業供需受到影響。川普以美國利益優先的掠奪式作法,大家害怕利益被搶走,是不確定的主要來源。


▲當AI的應用擴散到百工百業,就業問題將浮現。

價值股的落寞》
產業績優生表現穩健 估值遠不如成長股


談完股價兩極化的觀察,接著分析AI的可持續性。AI就像一個黑洞,把所有的資金、技術、人才,還有公共資源都吸走。回顧人類從工業革命以來兩百多年的歷史,新科技、新產業一定會出現,問題在於,這一次AI的投資規模實在太龐大,光是去年最少就有上兆美元的投資,即使考慮通貨膨脹和幣值因素,兩百多年來任何新興科技和產業的投資,都沒有像AI這麼瘋狂。

工業革命是人的勞動力對機器跟能源貶值,現在的AI革命是人的腦力對AI貶值,工業革命之後大概一百年到兩百年間,出現帝國主義跟殖民主義時代,兩者有因果關聯。工業革命後出現熱兵器,舊的冷兵器打不過熱兵器,擁有新技術就擁有熱兵器,同時具備統治能力。現在AI也有這種威力,誰掌控AI就有能力來擴張帝國,川普就有這種野心。

歷史不會重演,但是有相似度。我一直在講,這一次的AI革命是工業革命以來最大的變革,它的歷史意義非常重要,影響也會非常大,只是很多負面影響大家有意無意之間都忽略了。

AI應用的衝擊》
影響力全面轟炸 可能撞到「天花板」


肇始於工業革命的近現代人類文明,讓我們現在的生活樣態,與工業革命前比較,明顯有翻天覆地的大變化。但是這種演變,是經過二百六、七十年的逐步堆累而來。每隔一段時間會有新科技、新產業,改變了小部分生活樣態,但是其他的基本不變。例如一九五○、六○年代的民航業蓬勃發展,坐飛機旅遊成了生活樣態的一部分。再如最近二十年的變化,坐或等交通工具滑手機成為生活樣態的一部分,二十年前是不存在的。

這種漸進式的改變,會造成一些工作機會消失,但同時新產業又創造新的工作機會。因此就業人口可以維持一種動態穩定。而AI的出現,將全面顛覆「生活樣態慢慢改變,就業機會可以典範移轉」的成長模式。

當AI全面性的落地應用,每個人將無所遁形於天地之間,我用的形容詞叫「全面轟炸」。這一次AI的投資金額這麼大,一定要有回報,它覆蓋的層面一定很廣,不然怎麼回收?全面性的落地應用後,人類被AI籠罩,AI能力又勝過你,人類的基本活動剩下吃飯、睡覺、運動,還有繁衍後代,只有這些AI不能替代,我形容這叫「無所遁形於天地之間」。AI的應用層面絕對不只現在看到自駕車這類,世界會變成由AI帝國來主宰。這個主宰力量,不管是國家或強權,財富和工作的分配會是強者愈強、弱者愈弱,資本主義走到這個階段問題很大。所以我認為AI最後會有一個天花板(ceiling),人類社會出現抵制的力量,不讓AI再往前走。因為再往前走,人生的意義就變得很蒼白。十幾年前的「桃莉羊」複製技術束之高閣而不敢用,就是因為嚴重挑戰了人類的倫理底限,未來的AI也將面對類似的挑戰。

台股兩極化的現象還有一個迷思,獲利及成長差不多的公司,會因為所屬產業不同,估值有很大差異。

舉例來說,獲利不錯的化工股勝一,大概從二一年起就被稱為台積電供應鏈,二○年至二四年EPS在六.三和八元之間,股價約一五○多元。對比類金融業的裕融,裕融二○年到二四年的EPS在七.三元和一○.七元之間,裕融EPS還略勝一籌,但股價約七十六元,只有勝一的一半。類似這樣的對比,也可以在電子設備供應商群翊和車燈的帝寶看到。這兩組都是EPS差不多,股價卻差一倍,股票估值的差異很大。


▲巴菲特(左)強調應以經營者角度來評估企業價值。達志

相對價格的不合理》
過於低估價值股 終將回歸均衡常軌


資產價格有一個概念叫作相對價格,類似我們常說的「性價比」。現在台股績優價值股的性價比,遠優於成長股,原因就是市場高估成長低估價值。成長股和價值股這種定價極度不均衡的現象,最後還是會回歸的。

雖然台股指數一直創新高,傳產股卻跌很慘,三分之二的股票都在年線以下。主管機關要改善這種現象,可以從股東權益著手,鼓勵高淨值公司「淨值瘦身」,提高股東權益報酬率。從財務報表結構,資產減去負債等於股東權益(A-L=E),這是企業清算公式,要清算才能實現淨值。然而,股東交給公司股東權益,目的是永續營運不是清算,將同樣的公式轉成E+L=A,股東權益加上負債是總資產,而資產是企業得以營運獲利的根底,這就是永續營運的角度。巴菲特只重視ROE不重視EPS,就因為企業永續經營的基礎是股東權益提供的,而不只是股本。

股東權益要做最有效率應用,對股東才有利,有三個面向來運用。第一是投資以追求更好的效益;第二是買庫藏股註銷股本;第三是發還現金給股東,就是這三條路。這幾年有一些績優的傳產股,淨值累積的速度很快,公司治理最應該做的就是讓它的淨值瘦身,給股東合理的交代。對於財務健全的公司,擁有大量現金又不投資,並不合理。過去幾年,很多公司的淨值都累積得很快,可以利用現在景氣不明時,多分配一些,即使配息比獲利高也無妨。第二次石油危機的一九八一、八二年間,台塑及裕隆就曾有配息比獲利高的股利政策,在當時不景氣之下,股東都很敬佩王永慶先生與吳舜文女士。除了給股東交代,也可以讓淨值瘦身,ROE更高,企業估值也會隨著水漲船高。



股東權益的運用》
淨值適度瘦身 讓ROE替股價發聲


維護股東權益除了淨值瘦身,還可以加強資訊透明度,現在被警示的公司必須公告月盈餘自結數,那就代表公司可以做得到,現在自願公告的公司大概占一成多,如果要讓資訊更加公平公正公開,就鼓勵願意公布自結數的企業,在公司治理評鑑上應該給他加分,讓資訊更透明,小股東沒有內線也可以了解獲利狀況。

AI擴散到百工百業將是大勢所趨,但是台股表現過度重成長、輕價值,終究會扭轉。追求成長的陷阱就是可持續性。通常不會太久。老子講「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可以演繹為成長股狂風暴雨式的成長,基本上不可能維持太久。

當AI全面轟炸後的兩難困局

當AI在百工百業落地應用後,全面性提高生產力,我形容為「全面轟炸」,可從就業和需求兩個面向來觀察。第一,在就業市場,從個體經濟的角度,企業以較少的人力部署就能達到原有的產出;從總體經濟的角度,當AI在百工百業落地,沒有其他行業可以吸納失業的人口。結果是各行業裁員,但沒有新的就業機會,失業率上升成為全球性的社會問題。
第二,假如前述失業率上升的現象沒有出現,AI提高生產力的結果是產出質量更好、數量更大的產品,那麼,在終端需求市場,如何消化這些過剩的服務或商品呢?這就是當AI在「全面轟炸」百工百業後,在就業和需求目標間,將產生的兩難困境。(劉俊杰口述、郭庭昱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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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訊》2026/3月 第75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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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訊》

2026/3月 第75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