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電鑄件龍頭永冠，面臨下市危機

「政策很豐滿，現實卻很骨感，」道盡了台灣離岸風電的困境。全球只有三家公司能做，鑄件龍頭永冠集團為何接不到單？

文—劉光瑩　攝影—謝寬

永冠集團台中龍井的偌大廠房中，幾位工人站在高梯上，正為兩層樓高的鐵鑄件做塗裝。超過八十噸重的輪轂，是能把百米長的風電葉片，緊緊拴在西門子十四MW離岸風機機艙上的關鍵零組件。

「這都是我們上個月裁員之前做好的，」永冠副董事長蔡樹根表情有些無奈地說。這座廠曾承載的期待，比鑄件還重。因為這座龍井廠，是永冠集團創業五十多年來，投資金額最大的生產基地。

「全世界只有三家公司可以做這麼大的風機輪轂，另外兩家都在中國，」蔡樹根驕傲說。這位金屬業界老將，五十多年前曾參與中鋼建廠，還碰過趙耀東。

而永冠集團前身是由張添全在內湖創立的新祥特殊工業，後來改名永冠、落腳桃園，由其子張賢銘接棒，二十多年前就赴中國大陸設廠，從西門子的火力發電鑄件，做陸域與離岸風機，美國奇異、丹麥Vestas等全球前幾大風機製造商，都是他們的客戶，是風電鑄件一哥。


▲永冠台中龍井廠為台灣唯一能做大型離岸風機鑄件基地，卻因風場進度不如預期，等無訂單。
十二億資本額扛百億投資

但他在永冠遭遇的，卻可能是職涯當中最大挑戰。

三月底公告，因會計師辭任無法交出財報，永冠四月一日被證交所宣布暫停交易，未來六個月內如果再交不出財報，恐怕面臨下市。

表面原因是永冠的可轉換公司債到期，但因大部份資產是中國大陸的廠房與盈餘，匯回台灣需時比預期久，資金調度受影響，而未能按進度償付。

深層原因卻是，這場「小馬拉大車」的豪賭，是建立在風電訂單能如期銜接的完美假設上。

永冠以僅僅十二億資本額，扛起近百億元台中廠，當訂單不如預期，龐大的折舊與利息如排山倒海而來，他們在大陸的塑膠機械和產業機械業務又面臨內捲而衰退，導致集團從二○二二年起持續虧損。無論如何，永冠眼前最重要的，還是要先活下來。

上個月啟動人力精簡，也正在跟銀行進行債務協商，希望延長還款期限。再下一步是做資產減損。「不這樣做，這座廠沒有活路，」蔡樹根說。

政策與現實的巨大落差

全球風電鑄件冠軍，怎會走到今天這一步？總歸一句：預期中的風場蓋不起來，自然沒訂單。

「每年新增一．五GW離岸風電裝置容量，」蔡樹根對這句當年政府喊出的承諾，言猶在耳。就是十年前這句話，吸引了永冠首次在台投資。

政策很豐滿，現實卻很骨感。

蔡樹根說，在當時經濟部次長沈榮津強力遊說下，永冠早在二○一五年就決定在台中投資。因為看好隔年總統蔡英文上台，離岸風電榮景將起，永冠在中國的廠區又不靠海，無法生產離岸風機用大型鑄件。「張董也很有心，要幫台灣打造離岸風電國家隊，」他說。

想不到一出師就不利。工廠選址原本在台中二號碼頭風電專區，卻遭當時台中市政府拒發建照，理由是土地「另有用途」，最後只好改到台中電廠旁的工業地，建廠時程延遲至少兩年。

「延宕代價很高，」當年擔任離岸風電協會理事長的許文都說，這直接導致永冠失去了早期訂單與建廠成本暴增。

約在二○二一年，Vestas在造風機給彰芳西島風場期間，原本規劃要採購永冠的鑄件，但卻因建廠延遲而無法接單，等同損失了二十套產品訂單。

談到這段經歷，蔡樹根的表情苦澀。

大環境也不利。永冠台中廠的建廠期，正好碰上美中貿易戰與科技業大擴產，台商回流、缺工缺料，讓建廠與人力成本大幅上升，原本預估只要五十多億，最後居然花到近百億。


▲永冠的鑄件是把葉片牢牢鎖在風機上的關鍵零組件，重量近百噸，全世界能做的人屈指可數。
訂單不如預期，全球競爭真相

但真正最致命的，還是預期中的訂單沒出現。

原本預估若每年新增離岸風電裝置容量達一．五GW，永冠每月可賣出十架風機鑄件，如今只接到四架的單。「這已經是我們產能高峰了，」蔡樹根說。

而且這些鑄件還不是用在台灣，而是要裝在其他亞洲風場。

儘管西門子的機艙廠就在永冠的隔壁，聽起來天造地設。「唯一問題是沒訂單，」西門子歌美颯亞太區離岸風電營運發展總部董事長倪邇思（Niels Steenberg）說。上個月才交付完成給第二階段海龍風場的所有機艙，現在手上空空如也。雖然有第三階段3-1與3-2的潛在案源，但目前一張確定訂單都沒有。

正因如此，倪邇思直言不諱說，他們花很多時間說服永冠降價接這張單。「全球市場是殘酷的，日本與韓國客戶並不特別重視零件製造地，只要性能表現符合要求即可，台灣製造並沒有額外溢價。」

在離岸風電領域，中國的確是強敵。永冠策略長李奕蒼透露，中國的風機供應鏈不僅有補助、規模優勢，出口還能退稅，價格可比永冠低上四成，他們為了接單只好忍痛壓低價格，把差距縮到一成。

因為永冠也心知肚明，再不接單，就沒工作。

「我們雇用了兩百多位台灣人，他們都很優秀，」倪邇思強調，「但如果沒訂單的狀況持續，工廠將失去繼續存在的理由。」殘酷現況是，在台灣離岸風電界，這兩年收掉的公司比新開的多。

在3-1與3-2階段得標的風場，有半數無法推進。包括澳洲Corio、法國EDF、力麗海峽風場等都胎死腹中。而零組件在地化業者，除了世紀鋼較風光，天力風電葉片去年停產、以及中鋼旗下的興達海基也遭遇挑戰而轉型。

台灣離岸風電斷鏈警訊

諸多企業抱持希望投入離岸風電，卻出師未捷，能怪誰嗎？

「這是之前的人的承諾，不是我，」參加政府協調會，蔡樹根一再從政府官員口中聽到這樣的回應，他也只有無奈。


▲蔡樹根
「還有獨董建議乾脆把台中廠收掉，」但他還是希望撐住。

「這對集團是止血，但對台灣離岸風電國產化是一大打擊，」蔡樹根說，「我們一直在想，台灣好不容易弄了這個廠，怎麼活下來？」

他們的續命大作戰已展開。首先短期止血，上月已啟動人力精簡，將資遣五成員工。同時也在與銀行進行債務協商，以中國的幾座工廠作為擔保，希望拉長還款期限。中期則將請會計師進行資產減損，以降低成本；在開源方面，蔡樹根說下半年將迎來歐洲客戶的風機鑄件訂單。

此外，永冠幾年前在泰國春武里購置近百公頃土地，最近被納入東部經濟走廊計劃，將釋放其中八成開發為工業園區，目前正積極招商，希望帶來現金流，填補台中廠的黑洞。

換句話說，他們已不再期待風電能迅速翻身，只求先活下來。

「我看到永冠的困境，心裡很難過，」倪邇思說，「他是我們在台灣第一個合作的供應商，很希望他們撐下來。」

永冠面臨的挑戰，可以說是企業對政策預期過度樂觀，加上產業大環境劇烈改變，以及本身槓桿風險同時爆發的結果。

假若永冠倒下，受傷的不會只是這一家公司與一萬四千名股東，更可能動搖全台灣、甚至全亞洲，對台灣發展離岸風電供應鏈的信心。

… 本文摘錄自 天下雜誌 2026/5月 第84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