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紙台塑公開信藏重磅訊號

文●侯良儒 攝影●程思迪

美伊戰爭，在還沒釀成石油危機前，一場「塑料風暴」，正在亞洲各國延燒，屬於石化業的「記憶體時刻」，已悄然上演。低迷超過四年的「台塑們」，究竟會因為眼前的變局，將提早引來春燕，抑或繼續沉寂？

兩個場景，彰顯了這場從荷姆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鼓動的地緣政治翅膀，擺盪到亞洲、乃至台灣的蝴蝶效應。


▲台塑集團的六輕廠區，在過去4年遭遇接連不斷的逆風後，一場美伊戰爭，竟讓需求瞬間湧入。
美伊戰爭引爆原料危機，掀骨牌效應
各國石化巨頭減產，下游業者急搶貨

第一個場景在台灣，台北的南京東路六段，石化龍頭台塑集團的臨時總部。

「你們可以給我多少貨？錢不重要，有就好！」一名業務員拿著電話，左耳是客戶急促語調、右耳是此起彼落的電話聲。台塑四寶——台塑、南亞、台化、台塑化的業務部門，已經好久沒有像這樣，電話聲、客戶拜訪，絡繹不絕。


▲3月9日，繼同業陸續宣布減產後，台塑石化也發出公開信。業者提供
「戰爭讓原料上漲太快，我們根本不知道怎麼跟客戶報價，只能暫時不接單。」台塑集團總裁、南亞董事長吳嘉昭，向我們表示對客戶的無奈情緒。

第二個場景， 是七百公里外、台灣海峽另一端的東莞「樟木頭鎮」， 這一個位於廣東省東南方、全中國最大的塑膠原料交易市場。

鏡頭拉近到這個小鎮，一間塑膠批發工廠外頭，上百輛卡車靜止不動，排成一條綿延逾一公里的「車龍」，「這些卡車，都是來『搶塑膠』的！」一名兩岸石化業人士說，在美伊戰爭後，類似的車龍，天天在樟木頭鎮上演。

「國際油價飆升，推高塑料的生產成本！上游廠商開始惜售，下游廠商、貿易商恐慌性的回補庫存！」對岸的新聞畫面上，播報員這麼為觀眾解釋。

美伊戰爭爆發以來，不僅石油價格從每桶七十美元衝破一百美元；各種塑料的最上游原料「輕油」（亦稱石腦油），也從每公噸五百多美元飆漲到近八百美元。

市場的恐慌，更在於伊朗挾著軍火、封鎖占全球三成石油貿易量的荷姆茲海峽。截稿前，至少十艘船在該海域遭攻擊，「這情況，根本不會有船公司、保險公司願意鋌而走險運油。」一名台灣航運業人士說。

儘管二○○八年頁岩油革命後，美國的石油產量超越沙烏地阿拉伯，成為全球最大單一產油國；但美國從石油產生的輕油，近八成在該國使用，出口量鮮少，導致時至今日，亞洲的輕油裂解廠，像台塑，仍十分仰賴中東出口的輕油。

當前的危機，就在於中東的輕油，大多從這條最窄僅三十三公里的海峽出口。

研調機構ICIS統計，該海峽運輸的石油，占全球貿易量約三成；至於輕油則達四○％，若僅看亞洲貿易量，更達六○％（見第二十八頁表），「中油跟台塑，目前超過九成輕油都來自中東，尤其烏俄戰爭後，他們已經不跟俄國買輕油了。」一名石化業人士說。

於是，一場連鎖效應，從最上游的輕油裂解廠爆發，並釀成下游業者的恐慌。

三月二日，印尼石化巨頭Chandra Asri率先宣布因遭遇「不可抗力因素」（Force Majeure），告知全球客戶將減少自家產品的產量；兩天後，韓國最大輕油裂解商麗川YNCC也表示必須全面減產。

骨牌效應於是爆發。緊接著歐洲石化巨擘英利士（INEOS）、泰國SCG化學、位於新加波裕廊島的PCS化學，也紛紛以同樣的理由，宣告將減少上游石化產品——如乙烯、丙烯，與中游產品——如聚氯乙烯（PVC）、聚丙烯（PP）、二氯乙烷的產量。

「不可抗力是合約的一個條款，當上游石化廠宣布執行這個條款，代表現在的產業變化，已經脫離正常軌道，也代表大家原本談好的價跟量，都要重新談，未來如果供應量不足，客戶不能歸咎他！」一名遠東集團專業經理人解釋。

上游的石化產品減產，意味著廣大的中下游業者，將無法拿到足夠原料，恐讓他們未來被迫減班生產，而當他們也減產，利用塑料來抽絲、造鞋、製造零件的紡織、製鞋、汽車、電子業者，也將被捲入這股漩渦。

「這時候，中下游廠會不計成本，只求拿到貨就好，」上述專業經理人說，業者另一個考量是，「他們會擔心，今天不買，明天的價格會不會更貴？」

壓力，於是全湧向了位於台灣的台塑集團，逼著龍頭不得不表態。

三月九日，台塑石化總經理林克彥發出一封他親筆署名的公開信，宣布跟進這波「不可抗力潮」，並表示即日起將進行減產，「我們遺憾通知⋯⋯，荷姆茲海峽運輸受阻，導致原定三月到貨之主要原料石腦油出現重大延誤。」

同一時間，同集團的台塑，也針對聚氯乙烯、聚乙烯（PE）、聚丙烯等產品，宣告不可抗力，暫停接受新訂單。


▲在台塑運動會鳴槍的是集團總裁吳嘉昭，接下來集團業績是否也能鳴槍起跑？眼前的地緣政治發展，或許就是關鍵。駱裕隆攝

「我不宣布，所有人都跑來搶我的貨」
台塑化減產，惜售情緒蔓延……

「沒辦法啊，我的競爭者都宣布（不可抗力），我不宣布，所有人都會跑來搶我的貨！」台塑石化董事長曹明說，接下來，原本有合約的客戶，還是供應到貨，但是「沒有合約的客戶，我要嘛不賣、要嘛就比照現貨價賣。」

只是，與台塑同屬石化上游業者的中油，並未宣布減產，一名下游石化業者更表示，台塑石化仍有二十七天的石油庫存，「不懂為何這麼早宣布？」

對此，林克彥解釋，石油確實仍有庫存，但輕油的部分，由於其所屬的烯烴事業先前處於虧損，因此並沒有多做庫存量。

一名中油體系的石化廠總座，則用另一種角度詮釋，「就像記憶體風暴，當A公司、B公司、C公司都宣布減產，就會形成一種氛圍，只是到底是不是真的那麼缺貨？還是有『惜售』成分？其實裡面很多虛虛實實。」

去年九月引爆全球大缺貨的記憶體，就是最上游生產晶粒的三大原廠，減少標準型記憶體（DRAM）的供應後，許多手中握有晶粒的中游模組商，開始惜售引發下游筆電廠、手機廠「拿不到貨」的恐慌，使得記憶體價格不斷飆漲。

回到石化業，這種停止接單、惜售情緒不只台塑集團。包括台聚集團、遠東集團，都向商周證實，目前已向客戶暫停報價、停止接單。

「對，我們也在惜售，這很正常，因為大家會擔心這批貨賣完，我會不會錯過之後的行情高點？所以現在接單不是、不接單也不是。」一名來自前述集團的高層說。

不正常的價格飆漲也開始出現。像在戰事第二週，中國期貨市場上，就出現聚氯乙烯價格一天內劇烈上漲逾一○％的情況，「這種變化劇烈的行情，會讓上游聚氯乙烯廠不急著賣貨，但下游加工廠會搶著買貨。」華夏總經理胡吉宏指出。

台化董事長洪福源也以對手奇美為例指出，該公司產量世界第一的ABS塑膠最新報價，週漲幅近一倍，引發市場恐慌。

「現在恐慌情緒很嚴重，我們也不知道怎麼賣，長期客戶當然我會給他貨，但不敢賣太多，因為我也要將本求利。」他說。



投資人怎麼挑？越上游更具議價優勢
越下游業者越得承受整條供應鏈成本

只要戰爭沒有結束，接下來惜售的氛圍將往下游延伸，「目前幾乎所有的石化廠都停止報價了，之後中游的化纖業者，也會加入這個行列。」曾獲選亞洲最佳石化業分析師、隸邁產業顧問總經理何耀仁說。

投資人又該怎麼判斷，哪些廠商受益或受害？他的建議是，可以比照記憶體，也就是越上游的業者，將受惠低價的原料庫存，議價權也將更具優勢；反之，越下游的業者，將概括承受整個供應鏈的成本。

他指出，台塑、台聚等石化集團，由於儲槽內有大量第一季採購、相對低價的原料，將顯著改善第二季毛利率，「未來戰爭結束，原料價格也很難馬上跌回原點，中東的煉油設備、儲槽都有受損，不是一時半刻能恢復。」

未來，即使戰事平息，中東供應、市場秩序正常化仍需時日，這意味著，亞洲石化業正走入一個新的「記憶體時刻」：恐慌、惜售、減產，交織出一場既是危機，也是轉機的產業考驗。

… 本文摘錄自 商業周刊 2026/3月 第200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