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生活Ｘ公平富足

經濟成長帶動財富累積之餘，台灣社會也應關注資源的公平永續。從改善分配不均、民生費率合理化，到推動勞退自提自選與長照保險，讓健全的財政與社福，成為點亮未來世代的希望。

扭轉財富不均
近年狂熱的資本市場，凸顯出因勞動所得弱勢，薪資停滯與分配不均加劇產生的相對剝奪感，政府須從稅制與財政支出著手，將成長紅利導向社會保險與弱勢支持，重建公平分配機制。

撰文‧馬揚異

今年五月，二十八歲的小廖，決定從待了兩年的上市公司工作「裸辭」。他的待遇其實不差，「每個月超過六萬，應該比台灣人的平均再高一點。」但相對於他從二○二○年開始操作股票累積數百萬元淨資產的證券帳戶、每天動輒十萬元以上的波動起伏，這筆收入就顯得不太重要，也讓他對這份工時被綁死、每天要通勤兩小時的工作感到疲倦。

「這一兩年我很有感觸，資本市場『錢滾錢』的複利力量，比認真工作的勞務所得，強大太多了！」回想起大學時代，他曾經休學工作半年，當時月薪連三萬元都不到，小廖不禁感嘆。

參與股市報酬高
「苦幹實幹」比不上投資利滾利

小廖的感嘆，或許也是許多台灣勞工的共同心聲，只不過，未必每個人都能像他一樣，年紀輕輕，就在資本市場創造可觀財富。

在AI與半導體產業驅動下，台灣近年的經濟表現亮眼，二五年GD（國P內生產毛額）成長率高達八・七六％，今年第一季更飆到十四・五五％，在成熟經濟體中極為罕見，就連輝達執行長黃仁勳也高呼「難以置信」。

經濟火熱，股市表現更有如噴射機起飛。自二五年五月底至今，台股加權指數上漲超過一○○％，並於六月一日正式站上四萬五千點大關。

截至五月二十九日，台股指數相對年線的「乖離率」高達五四・二六％，也就是說當下指數比投資人過去一年的平均買進成本，高出五成以上。一般人只要在這段期間參與股市，多數都能獲得相當豐厚的報酬。

然而，相較於強勁的經濟成長與火熱資本市場，台灣受薪階級的收入顯然沒有跟上。根據行政院主計總處統計，二五年全年本國籍全職受雇人員薪資總平均數，僅較上年度增長三・八九％。

不僅薪資漲幅有限，受雇人員之間的差距，也正持續擴大。


▲政府長期透過油電價補貼政策平抑物價，然而全面性、齊頭式的平價，無法緩解中產階級以下民眾的「相對剝奪感」。UDN.COM

年薪平均數10年內增25％
收入後段班族群卻感受不到

過去十年間，台灣年薪「平均數」成長約二五％，但年薪「中位數」卻只成長不到十九％，這意味著收入前五○％的高薪族群，薪資漲幅明顯優於後五○％的「甘苦人」。

簡單來說，「收入前段班」大幅調薪拉高了平均薪資，但有整整一半的受薪階級，薪資調整幅度卻比平均值少了六個百分點，明顯在這波經濟起飛中「脫隊」。以二○二四年數據來看，台灣受雇員工的總薪資中位數，只有平均數的七四・六％，所得落差已經比日本、南韓更嚴重。

當全球各國物價，都隨著人力成本、國際能源及原物料價格趨勢明顯上漲，薪資成長幅度有限的受薪階級，光是為了追趕通膨，維持既有生活水準就很吃力，若不想負債投資，很難挪出可觀本金參與股市榮景，只能望而興嘆。

「你當然可以拿出絕對數字，說台灣現在生活已經比二、三十年前好很多，可是許多民眾感受不到。過去一兩年，只要有投資股票的人，很可能賺了本金的一倍，但勞工薪水沒有成長一倍。看著台股指數每天創新高，很多人心裡不見得是開心的。」長期研究稅法的台灣大學法律學院教授柯格鐘也感嘆。

自己雖然不差，卻遠遠比不上別人──這是包括小廖在內，台灣許多中產階級以下青年正在經歷的「相對剝奪感」。

「當經濟成長愈快速、社會愈富裕，財富分配不均的情況就會愈嚴重；但如果財富分配不均的狀況嚴重到極端，既有的社會制度就會崩潰，政府必須設法創造一個能持續下去的遊戲規則。」知名財政學者、前行政院長林全分析。

因此，當台灣經濟再次起飛，如何盡可能讓全民共享經濟成長果實，成為政府必須嚴肅面對的問題。但具體而言，可以怎麼做呢？

「當務之急，是把政府資源發給最需要的人。」長期研究分配問題的中華經濟研究院院長連賢明指出，由於政府稅收與經濟景氣高度連動，因此中央政府已連續幾年出現收入高於預期的「稅收超徵」狀況；今年由於資本市場活絡，勢將產生更多證交稅挹注國庫，政府可以認真思考如何妥善運用資源。



經費花在刀口上
撥補勞健保基金等幫助社會經濟弱勢

連賢明認為，要把錢花在刀口上，就不能像過去一樣採取「普發現金」這種毫無效率的分配手段，而是將經費優先投入有助於國家長遠發展、但短期未必能讓民眾有感的項目，例如撥補勞保、公保、健保等財務負擔沉重的社會保險基金。

長期關注勞保改革的政治大學風險管理與保險學系教授王儷玲，也持相同看法，直言假使未來勞保基金破產，意味著青壯世代勞工，數十年來所繳的保費，都用在上一輩的退休勞工身上，自己退休後卻領不到退休金，「這一定會加劇世代不公平與年輕人的相對剝奪感，畢竟，誰會想繳一筆五年後就要破產的保費？」

因此，她認為運用超徵稅收撥補勞保等基金，當下看似無法討好選民，長期而言卻是能弭平相對剝奪感的方案。

三年前，她就曾提議「超徵稅收優先挹注勞保」，更具體建議效仿其他國家的年金制度、建立一筆儲備基金，以超徵稅收、營業稅等作為基金財源，進行長期投資，在勞保財務出現缺口時撥補。

除了填補勞保財務漏洞，柯格鐘也建議將超徵稅收用於挹注健保基金、幫助社會經濟弱勢，「政府對於國民的照顧支持，當然也包括『健康』，然而目前全民健保還有滿大的財務黑洞。」他擔憂地指出。

去年初立法院討論「普發現金一萬」時，包括醫師全聯會、護理師全聯會等十一個醫護團體，也共同聲明，呼籲政府將超徵稅收用於挹注健保基金。

事實上，從去年以來一連串在野黨「超徵稅收還稅於民」的修法提案中，國民黨立委林德福就提出了一個與專家學者意見相當接近的版本，明定稅收超徵應優先減少舉債、照顧社會經濟弱勢，以及撥補勞保、健保等社會保險。

可惜的是，針對這項提案，行政院的態度依舊保守。去年主計長陳淑姿於立法院備詢時僅表示，「有關減少債務舉借、照顧弱勢或挹注保險基金等用途，現行已由各部會納入公共債務法或重點施政計畫內辦理。」

然而，綜觀過去五年的超徵稅收用途，「挹注社會保險」顯然不是行政院的優先順位。兩次特別預算案，行政院分別花了一四一七億元、二三六○億元辦理普發現金，卻只花了五百億元、三百億元補助勞健保，對於基金水位即將見底的勞保而言，簡直杯水車薪。

法規政策如何制定，或許有待政府更細緻的設計。然而，拋棄「雨露均霑」式的短效補助、有制度地將超徵稅收導向國家長遠的投資與建設，絕對是政府必須先建立的基本觀念。


▲政府「齊頭式」凍漲公立大學學費二十多年，不分貧富一體適用的低廉學費，正在犧牲高校品質與競爭力（圖說非指涉圖中學校）。攝影·唐紹航
檢討「齊頭式平等」政策
讓有能力的人多負擔一點

除了短期之內將超徵稅收「花在刀口上」，連賢明指出，若要更進一步降低民眾相對剝奪感，政府更需要全面檢討過去台灣行之有年、「齊頭式平等」的價格與租稅政策，包括電價、油價、大學學費，以及自住房地優惠稅率等。「台灣現在的問題是，對全部人都是『公平』的，卻導致有能力的人不用負擔更多。」他感嘆。

以台灣的公立大學學費為例，長期凍漲的學雜費，平均只有美國、日本的三分之一到五分之一，但其實許多家庭明明負擔得起更高的學費，政府一味地壓低價格，不只犧牲了教授待遇、教學品質，也讓政府無法投入更多資源、照顧弱勢清寒學生。

連賢明因此建議政府放寬大學學費管制，讓經濟能力較佳的家庭負擔合理費用，同時擴大中低收入以下家庭的獎學金與學費補助，確保弱勢學生受教權。

此外，目前民眾持有「自用住宅」時，課徵的房屋稅與地價稅，一律適用最低稅率一．二％與○．二％。然而連賢明也點出，「這會讓有錢人想辦法把這棟房子弄得很大很貴，三百坪的房子跟三十坪的房子，適用稅率一樣。」他建議財政部，應該落實累進稅率，在一定額度（價格／坪數）內提供最低稅率，才能讓中產以下階級對於「稅負優惠」真正有感。

但長遠來看，若要緩解經濟快速成長必然造成的財富不均，勢必得從「收入面」進行改革，也就是強化租稅的所得重分配功能。

連賢明指出，政府仍須正視台灣租稅負擔率不到十五％、明顯低於其他先進國家的現象，並思考針對股票資本利得、營業稅等項目額外徵稅。

若要做到這點，政府就得著手改善台灣富人透過境外投資公司持有資產避稅、地下經濟逃漏稅等亂象，讓國民所得浮上檯面，從而建立一套公平的制度，讓全民依照實際經濟能力，承擔國家建設與社會福利的稅負責任。

在GDP狂飆、資本市場沸騰的榮景之下，薪資結構M型化、社會保險瀕臨破產等問題，讓受薪階級的相對剝奪感持續悶燒。隨著近年稅收表現亮眼，現在是政府啟動改革、改善財富重分配的最佳時機，否則一旦經濟成長光環褪去，社會被撕裂的殘酷現實，將會愈來愈清晰。

… 本文摘錄自 今周刊 2026/6月 第153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