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會有新能源危機嗎？

三月九日，當台灣人還沉浸在世界棒球經典賽中華隊擊敗韓國的喜悅時，國際資本市場卻一片愁雲慘霧。受到美、伊戰事持續影響，台股當天收盤大跌近一千五百點，日經大跌近三千點。隔天台股開盤又暴升一千多點，國際油價衝破一百美元之後又開始下跌。「人們擔憂的危機已經到來，」《華爾街日報》說。


▲伊朗德黑蘭煉油廠遭襲失火。雖然地緣政治緊張，但不會改變全球經濟與石油逐漸脫鉤的趨勢。
Q：這次美伊戰事，會導致石油危機重演嗎？

A：不會，因為現代經濟結構已和五十年前大不相同

歷史上曾經出現過三次石油危機，原因都和中東衝突有關。當年美國因為石油短缺，人們車子開不動，還被迫找馬匹來拉汽車。

然而，就趨勢來看，現代經濟已和石油逐漸脫鉤，如今人們不再像五十年前那麼依賴石油。學術界衡量石油對經濟重要性的指標，叫做「石油密度」（Oil intensity）。它是指每一美元國內生產毛額（GDP）所消耗的石油桶數。

據哥倫比亞大學全球能源政策中心的研究，一九七三年，石油密度達到高峰，當時全球每生產一千美元的GDP，需要消耗接近一桶石油。

到二○一九年，也就是COVID-19爆發前的最新數據，全球石油密度已降至每一千美元GDP，消耗○．四三桶石油，降幅達五六％（見下圖）。「石油的重要性已大大降低，人類也提高了石油的利用效率。」該研究如是說。



至於地緣政治衝突，是否會扭轉這個趨勢？該研究爬梳數十年來的資料，結論是：「戰爭與革命、經濟繁榮與衰退、石油輸出國家組織（OPEC）的成敗，以及其他所有重大事件，都未改變石油密度持續下降的趨勢。」

產業面貌也開始變化。過去石油公司最值錢，如今早已褪色。如今全球前十大最值錢的企業，只有一家沙國國營石油公司，其他九家都不是靠石油。石油巨頭埃克森美孚（Exxon Mobil），過去曾是全球市值冠軍，如今市值不到美國零售商沃爾瑪（Walmart）的三分之二。

過去靠石油吃飯的經濟體，也早預見石油不可久恃。例如杜拜及阿聯，全力轉型為非石油經濟。全球油藏最豐富的沙烏地阿拉伯，近年來在攝政王薩爾曼（Salman）主導下，也布局高科技，建立「未來之城」（Neom）。

因此，「經濟和石油脫鉤」是一個不可逆的長期趨勢，短期地緣政治衝突，或許會使一些經濟體或產業受衝擊，但整體來說，各國經濟結構今非昔比，這次美伊戰事，重演一九七○年代石油危機的可能性並不高。

Q：什麼因素會決定這場戰事的長短？

A：關鍵之一是美國國內的政經情勢

經濟部分，美國今年一月生產者物價指數（PPI）年增率二．九％，高於市場預期的二．六％。這顯示通膨並沒有真正被馴服，市場也開始對聯準會（Fed）放寬貨幣政策的時程產生疑慮。

前聯準會主席葉倫（Janet Yellen）表示，目前美國通膨率已比聯準會的目標高出約一個百分點，目前三％通膨率中，約○．五個百分點是由川普政府關稅政策導致。如今美伊戰事爆發，物價壓力攀升，「這更增加聯準會工作難度。

」若物價無法壓低，聯準會降息力道恐怕會銳減。目前市場預測聯準會二○二六年只會降息一次，時間點落在七月。若關稅加美伊戰事導致通膨死灰復燃，聯準會可能延後降息，這會進一步加劇市場恐慌。

同時，若物價無法壓低，也會有政治後果。

近來共和黨或川普的「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派，在美國地方選舉裡表現不理想。一個原因是選民認為川普處理國內經濟不力。

在《華爾街日報》公布的最新民調中，選民對川普施政的優先順序表示不滿，五三％受訪者認為他介入了不必要的外交事務，而非發展經濟，只有四二％的受訪者認為他正在應對緊迫的國家安全威脅。

若戰事拖長，對共和黨十一月期中選舉更為不利。因此川普有誘因盡可能速戰速決。然而，這不代表戰事一夕間就會結束。

從預測市場平台Polymarket有關美伊停火時間的押注顯示，認為三月底前停火的交易占比為三四％，預測四月到六月底的有三八％，六月底後才停火的也有二八％（見本頁表）。

這些投注反映了市場認為戰事可能將持續一陣子。「在全球經濟最樂觀的情況下，中東最新戰事也要再幾週內才能結束。」《紐約時報》如此斷言。

Q：美伊戰事導致市場波動，該用什麼心態面對？

A：地緣政治衝擊過後，決定走勢的仍是基本面

一九四二年，當時十一歲的巴菲特，用一百多美元買進他人生第一支股票「城市服務」（Cities Service）。但珍珠港事件爆發，美國被捲入二次世界大戰，該股從他買進的三十八美元，一度暴跌近三○％。後來股價一度反彈到四十五美元，巴菲特立刻清空持股。

然而，隨著市場情緒平復，股市又重新抬頭向上，「城市服務」這檔股票後來漲破兩百美元。

巴菲特用他的親身經歷告訴我們：地緣政治衝擊，雖然會導致市場大跌，但最後都收復失土。在市場恐慌時拋售反而是不智的。

因為地緣政治衝擊是一次性的，隨著市場消化掉這些負面消息，真正決定市場走勢的，仍是經濟趨勢、企業獲利前景等這些基本面因素。

若說連美國捲入二次世界大戰，股市最後都能翻身。那麼比其規模小更多的地緣政治衝突，市場也沒有理由一直下跌。更何況這次美伊戰事，沒有跡象顯示會演變成各國列強衝突的世界大戰。



Q：荷姆茲海峽被封鎖，各國石油運不出來？

A：當有利可圖，市場終究會有替代方案

另一個人們擔心的，是荷姆茲海峽被封鎖。雖然此水道占了全球運輸石油的兩成，然而它也不是沒有任何替代管道。

彭博分析，近年來頁岩油技術成熟，美國已從全球最大進口國變為重要出口國。如今全球石油供應已多元化，不像過去高度依賴中東。沙烏地阿拉伯等產油國也會增產，以抵消伊朗「禁油」衝擊。再者，各大油國也會將石油輸送由東往西轉移，以避開伊朗控制的荷姆茲海峽，這也會讓伊朗的封鎖效果打折。

長遠來說，經濟學告訴我們：任何事物在邊際上都可被取代。荷姆茲海峽是天然交通要道，但就算它被封鎖，也擋不住人們逐利的動機，市場終究會找出替代方案。

十五世紀，歐洲國家想和東方貿易，但陸路被當時的回教勢力阻斷。於是就有航海家達伽馬（Vascoda Gama）繞過好望角抵達印度，以及哥倫布向西橫跨大洋。英國、荷蘭等海上國家，後來也順利與當時的東方建立貿易。

五百多年前陸路被封鎖，仍無法阻擋東、西方貿易。二十一世紀的美伊戰事也一樣。就算荷姆茲海峽被封鎖，但只要銷售石油有錢賺，人們出於逐利動機，一定會找出替代方法繞過封鎖。就如同當年達伽馬、哥倫布一樣。

經濟學家張五常說：「世上最可靠的供應，是有利可圖的供應。」只要有利可圖，什麼封鎖都擋不住。「殺頭的生意有人做」始終是市場顛撲不破的真理。

因此，當市場情緒不安，只要掌握這些基本面因素，就能看清大方向，不會因為每天的消息慌了手腳。

… 本文摘錄自 商業周刊 2026/3月 第200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