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心勃「髮」

市面上充斥著各種號稱能阻止男性禿頭的產品、療程與儀器,但它們除了掏空你的荷包之外,真的有用嗎?為了一探究竟,本文作者決定親自下場,把整個生髮產業徹底試一遍,看看除了植髮之外,是否還有其他選擇?

Text by Adam Turner Photography by Anthony Sergiew at Studio 33 Translation by Zac Lin Edit by Gary Liu



年輕時,我經常在酒吧裡收到中老年男子給的「人生建議」。有的說:「別念大學,去學門手藝吧。」也有人說:「租屋浪費錢,趕快買房。」但這些醉醺醺的「人生導師」從沒說過:「趁還有頭髮時,好好享受吧!因為它撐不了太久。」要是早有人這麼提醒,我也許早就能為這場一去不復返的雄性禿之路做好心理準備,也不會搞得像是經歷一場人格崩壞。

研究顯示,多達三分之二的男性,在35歲前會經歷某種程度的落髮,和許多同齡男人一樣,這幾年我的髮線不敵歲月攻擊,兵敗如山倒般地不斷往後撤。那些殘存的毛髮無助地黏在我的頭皮上,就像夾娃娃機裡勉強被夾住的一隻絨毛玩具,但你也知道,那些娃娃機的鐵爪力道堪比我那日漸鬆弛的毛囊,隨時會將僅存不多的希望甩至九霄雲外。至於後腦?更稀薄得像幾十年沒打掃的蜘蛛網。

掉髮對我的打擊,就像膝蓋中了一箭。無論女友多少次安慰我「傑森史塔森也很性感啊」,我總會提醒她,那傢伙是身材如希臘神祇的好萊塢巨星,不是拿筆桿吃飯、肚子還有點肉的窮記者──我覺得自己比從前少了太多吸引力。當時的我出現自信崩盤、焦慮、情緒低落等症狀,更害怕一陣突如其來的大風。在日常行為上則變得不敢照鏡子、害怕剪頭髮、出門一定得戴帽子。不過我並不孤單:全英國約有650萬男性遭受掉髮困擾,我也眼看著朋友經歷同樣的事。

有位朋友在2017年開設了YouTube頻道,記錄自己的禿頭歷程,他真誠、細膩、勇敢。結果我那群哥們的WhatsApp群組裡,群組訊息一度像冷笑話風暴般爆炸。那時的我完全不懂,掉髮對一個人的心理健康能造成多大衝擊。幸好,這幾年風氣改變不少;假借「開玩笑」之名的酸言減少了,這也多虧了那些專注男性心理健康的公益組織。

關於男性禿頭與心理健康的研究比比皆是,心理學家暨身體意象研究者Helena Lewis Smith指出,掉髮之所以讓男人難以承受,是因為頭髮與身份、男性氣概及年輕形象緊緊相連。社會對「自信男性」的理想形象,往往少不了一頭秀髮,因此一旦失去它,往往導致自尊瓦解、焦慮、甚至害怕社交。當然,禿頭沒什麼不對,雄性禿既不是病,也不會危及生命。它只是老化的一部分──就像皺紋或白髮一樣自然。有些人不以為意,但對我來說,它簡直毀滅一切──我的個人魅力,有95%都是靠頭髮撐起來的。

那雄性禿到底為什麼會發生?遺傳因素占大宗,但飲食、環境、健康狀況與頭皮問題都可能加速掉髮。科學界仍未完全釐清,不過主流說法是:當毛囊對一種名為「DHT(雙氫睪固酮)」的荷爾蒙變得過度敏感時,問題就來了。隨著年齡增長,DHT過高會讓毛囊萎縮,長出的頭髮越來越細、越脆弱,最後乾脆不再生長。

那該怎麼辦?植髮手術太耗時又太燒錢;而服用可能引發副作用的藥物,對一個容易焦慮的人來說,也不是什麼安心的選項。於是,當我35歲時從沒想過,自己會坐在診療椅上,準備把「魚的DNA」打進頭皮裡挽救髮線──但事實就是如此,我真的來了。

前進「禿」刺

我的生髮實驗從在家使用Medichecks的脫髮血液檢測開始。我用針刺破手指,將血液擠入小容器後寄往實驗室,檢測可能導致脫髮的營養缺乏、荷爾蒙失衡與健康狀況,數日後,檢測結果透過亞洲艾哈邁德數位臨床醫生的附註連結送達。報告中還列出了各項檢測指標的詳細分析──包括蛋白質、鐵質、發炎指數、維生素D、睪固酮和甲狀腺荷爾蒙。我的數值都在正常範圍內,還提供下拉式選單以便獲得更深入的專業解說。

檢測完後終於要進行我的初次診療了,這次要嘗試一項由金卡戴珊與珍妮佛安妮斯頓捧紅的療法,坊間俗稱「鮭魚精療法」,學名叫多核苷酸注射,把魚的DNA片段注射到頭髮稀疏區域,比如我的頭頂和額頭髮際線處。這個療法的原理是改善頭皮環境、促進血液循環並刺激毛囊。「這是新興療法之一,」哈雷街溫波爾診所的腦神經外科暨植髮專家Ahmad Moussa表示,「目前仍處於試驗測試階段。雖然不太可能造成傷害,但實際效益仍有待驗證。」

我在倫敦Angel區的Thérapie Clinic接受治療,護理師先警告:「會有點痛。」我試著裝鎮定,像在加勒比海曬太陽一樣躺下。結果她沒騙我──每一針都像把滾燙的蘋果酒打進頭皮。療程持續約15分鐘,建議4個月內做8至10次,每次荷包將失血285英鎊,標準的花錢討皮痛。醫師囑咐我24小時內不要洗頭或使用造型產品,離開時除了頭髮蓬亂,感覺將頭皮埋進蜂窩般狼狽,倒沒有其他問題。接下來幾天,我等待著訂購的救髮產品送達。這段期間,我猛然意識到或許也該調整飲食習慣了。

營養師Reema Pillai指出:「雄性禿主要由基因決定,沒有食物能阻止它發生。」但她補充:「富含抗發炎營養的飲食,像是攝取水果、蔬菜、Omega-3與健康脂肪,有助改善頭皮狀態。」頭髮由角蛋白構成,因此蛋白質很重要,雞肉、鮭魚、希臘優格、雞蛋都上榜;再搭配酪梨與亞麻籽等健康油脂。她也提醒,攝取過多精製糖會引發發炎,導致頭髮變細。於是,我的早餐從七片餅乾變成鮭魚酪梨蛋捲。

抗禿膠囊

回到實驗環節,我開始使用ULA花灑過濾氯氣、重金屬和其他雜質,防止它們使我的頭皮乾燥,這方法似乎有效。花灑配有維他命C霧化膠囊,讓一切都散發出美好的香氣,就像不黏手的果汁。我用一款具去角質與抗屑功效的洗髮精清洗頭髮,這是All skin|Med生髮療程的一部分,據稱是專為維護頭皮健康設計,特別是針對那些接受微針療法、高濃度血小板血漿治療(PRP)和雷射療法的族群。該療程還包含防落髮乳液與膠囊,內含鋅、銅、L-胱胺酸和硒,這些成分都對頭髮有益,紅色膠囊大小像橡皮子彈。接著,我喝下10毫升的Blue Iron鐵劑補充飲,缺鐵可能導致落髮。然後是進行LED光療,我戴著白色頭盔坐在客廳裡,發出紅光,很像星際大戰的反派角色,只希望郵差不會從百葉窗縫隙瞥見我這副模樣。

這款來自CurrentBody的未來感頭戴裝置售價649.99英鎊,與其他治療方案相比只是九牛一毛。它透過發射620至660奈米的紅光直接照射頭皮,據稱能降低DHT水平、減輕發炎、促進血液循環並活化毛囊。雖然此療效尚未經過充分臨床研究證實,該裝置也非專為治療禿頭而設計,但使用者評價普遍正面。建議每天使用10分鐘、持續16週,據說至少要6到8週才能見效。

最後一步:由女友幫我抹上Trico Activ+生髮精華,含迷迭香、檀香、蕁麻與紅三葉,號稱「非侵入式DHT阻斷劑」。整套流程花一小時,感覺像在扮演想長生不老的億萬富翁。雖然產品是試用贈送的,但我開始懷疑:或許直接去植髮還比較省事。



掉髮心態

帶著滿腔好奇,我前往哈雷街的Wimpole診所。院內牆上掛著英格蘭板球明星本斯托克斯與阿森納足球員羅布霍爾丁的照片,我向來對名人代言毫無抵抗力。「什麼樣的人會來這裡植髮?」院長James Walton與Moussa醫師告訴我,他們見過無數名人面孔,但也不乏普通民眾,男女皆有。他們的病人年齡橫跨20到90歲,主力客群是30多歲男性,也有20多歲與40多歲的案例,甚至不乏年逾七旬的長者。莫薩醫生回憶道:「我曾為一位90多歲的先生進行諮詢。」



在30分鐘的對談中,我們探討了植髮動機、術後恢復過程,以及能夠延緩雄性禿的非侵入性療法和藥物。在一些病例中可使用獲得官方認證的「米諾地爾」與「柔沛」兩大主要用藥。米諾地爾通常採用外塗方式、偶爾可用於口服,其作用機制被認為是透過增加毛囊血流量並延長毛髮生長週期。口服藥菲那雄胺的作用是阻止睪固酮轉化為二氫睪固酮,這種賀爾蒙與雄性禿髮相關,但兩者皆非百分之百有效或毫無風險。菲那雄胺的副作用從性慾減退、勃起功能障礙和射精問題,到情緒低落和自殺念頭皆有。儘管前者發生機率大約百分之一,後者則小於千分之一,但謝了,免談。我們剛剛說到哪裡?手術是嗎?

起初,穆薩醫生和沃爾頓都認為我可能還不符合植髮資格。但在仔細檢查我的頭皮後,他們似乎改變了主意,「你掩飾得很好。」Walton開玩笑說。Moussa醫師則補一句:「大概可以移植2500根毛囊。」聽起來像被踢中要害,不過至少代表還有救,只要我能湊出6,000英鎊。臨走前,沃爾頓邀請我回診所嘗試他們的非侵入性療程,我答應了。

他們推薦我嘗試PRP血小板血漿療法。尤其是像我這樣尚未準備好進行植髮手術或不願意服用藥物的人。即使進行了植髮手術,除非願意服用藥物或樂意為未來的手術支付更多費用,否則無法保證能保留其餘的頭髮。PRP的風險相對較低(副作用可能包括瘙癢、腫脹或頭痛),但不建議患有血液疾病或自體免疫疾病的人進行此治療。

回到Wimpole診所,PRP專家Husnain Mushtaq抽取了我的血液,然後將其放入離心機中旋轉約10分鐘。接著,他提取了富含血小板的血漿,並在按摩我的頭皮時將其注入我的頭部,使用的工具感覺像是一個大型振動器。Mushtaq隨後在我的太陽穴、前額頭皮和頭頂注射了70多針,這個過程讓人感覺像是有人反覆將飛鏢刺入不該被刺的地方。雖然我不太可能看到奇蹟般的頭髮生長,但希望這能刺激我剩餘的毛囊。Mushtaq將此治療比作給植物施肥。隨著時間一週週過去,我對這項實驗的熱情明顯消退。我錯過了好幾次的紅光治療,忘記服用營養補充品,還狂吃巧克力餅乾和洋芋片。但即便如此懶散,我的髮質似乎有了驚人改善,觸感不再像鋼刷,反而更像絲巾。

實驗最後那天,我很高興終於結束了。不知怎麼,這套嚴謹的防脫髮療程反而讓我更意識到自己正在禿頭。這值得嗎?或許吧!時間會證明一切。我現在的髮際線能和Carlos Alcaraz媲美嗎?並沒有。我的頭髮看起來更濃密了嗎?還沒。我確實經歷了掉髮期,但這本是療程的一部分。人們總告訴我還要再等幾週甚至幾個月才能看到效果,久到足以讓我徹底忘記自己曾做過這些治療。

至少有件事讓我挺開心的,那些像巧克力布朗尼粉般簌簌落在我肩上的頭皮屑,現在幾乎消失了。再小的進步也算勝利,至少,我終於又能穿黑色T恤了。無論這些改善是來自紅外線頭盔、魚類DNA注射、PRP療法、護髮飲食還是各種生髮噴霧,或是這些的綜合效果。實在說不準。但現在我似乎只剩兩個選擇:要嘛接受正在禿頭的事實,順其自然將頭髮剃個精光;要嘛就開始存錢做植髮手術。

在接受試驗後的幾天裡,我的手始終懸在電剪上方。我想到佛教僧侶剃度修行是為了放下我執。直到某天,當帶著柑橘香氣的水珠灑落在我日益稀疏的頭皮上時,我瞥見排水孔卡著一團濃密的落髮。對面架上堆積著各式噴霧和精華液,活像某種護髮產品的囤積狂。鏡中映出我濕漉漉的頭皮,Moussa醫生的話在耳邊響起:「你其實不是想多要點什麼,只是想把原本屬於你的東西找回來。」聽起來幾乎有點禪意。這場「搶救髮線大作戰」或許已近尾聲,而我也明白禿頭並沒什麼不好。不過,我的自尊心似乎還想帶著我,在抗禿路上走得更遠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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