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價崩跌99%後翻身!康寧留下犯錯CEO反變AI贏家

文●陳泳丞

今年上半年,全球科技圈的目光都聚焦在一串不可思議的簽約名單上。Meta、輝達(Nvidia),以及一家尚未露面的全球頂尖科技巨頭,排隊跟一家老牌製造商簽訂長約。

AI風潮,將這公司股價推上近兩世紀以來的歷史新高,市值突破新台幣五兆七千億元,約是鴻海的一.六倍。


▲康寧不只做光纖,也做醫藥用玻璃。數年前,美國總統川普(左)與康寧董事長魏文德(右)在白宮合力操作壓力測試機,示範新款Valor Glass藥用玻璃瓶的抗壓強度。法新社

康寧
成立:1851年
董事長兼執行長:魏文德
主要業務:光纖、玻璃基板、大猩猩玻璃、環保陶瓷
成績單:2025 年營收約新台幣4,924億元,年增19%
地位:全球最大光纖製造商、全球智慧型手機蓋玻璃最大供應商


從99%崩盤重返顛峰
他差點讓公司破產 為何沒被董事會開除?


這是康寧(Corning),一百七十五年歷史的美國玻璃、陶瓷、光纖大廠。站在這個榮耀頂峰上的男人,是現任董事長兼執行長魏文德(Wendell P. Weeks)。

然而,這位如今被華爾街捧在手心上的領導者,卻是同一位在二○○二年,幾乎親手葬送康寧百年基業的人。

當年,網路泡沫化,讓康寧股價從歷史高點的一百一十三美元,崩跌至僅剩一.五美元,跌幅高達九九%,公司一度瀕臨破產。

「光靠偉大的創新還不夠,」今年一月份,魏文德在接受外媒專訪時如此說道。

華爾街邏輯裡,這樣的CEO肯定掃地出門。但為何當年康寧沒有開除他?他又如何反過來,成為帶領康寧稱霸AI時代的關鍵人物?

康寧是誰?你不認識它,但離不開它。

要理解魏文德的救贖之路,得先理解康寧是什麼樣的公司。

自一八五一年創立,康寧的歷史幾乎就是一部近代科技發展的隱形推進史。但康寧從不將自己定位為單純的「玻璃製造廠」,他們對自己的定義是:「拱心石元件(Keystone Components)」。

在建築學中,拱心石是拱門最頂端、最後一塊放上去的楔形石頭。它不大,但若抽掉它,整座拱門就會瓦解。

動輒千億投資的面板生產線,建立在康寧的玻璃基板上;全球超過八十億台行動裝置,螢幕覆蓋的是康寧大猩猩玻璃(Gorilla Glass);阿波羅登月艙,乃至最新阿提米絲二號太空船窗戶,也出自康寧之手。

到了AI時代,這塊拱心石更難取代。Meta單座AI資料中心,就需要鋪設長達八百萬英里的光纖,康寧正是這場AI基礎建設中的關鍵軍火商。

花十年從地獄重生
他每天穿西裝自我警惕 用2件事重塑公司


它曾慘到什麼程度?時間回到一九九六年,年僅三十多歲的魏文德接掌康寧光纖業務。那是一個網路瘋狂的年代,光纖受到資本市場追捧。康寧擴產、購併,股價跟著翻了數倍。

「那時候,我被華爾街與媒體稱為全球十大光學領袖之一,當所有人都告訴你你有多棒時,你開始以為這一切的成功,都跟你有關。」魏文德後來在媒體訪談中曾如此坦言。

然而,風光的代價來得很快。二○○一年,網路泡沫破滅,全球對光纖的需求一夕蒸發。康寧股價隔年雪崩式下跌九九%,公司負債高於現金。為了求生,魏文德被迫親手裁員,將全球四萬二千名員工砍掉一萬二千人。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卻顛覆華爾街常理。

在美國業界,犯錯的經理人,通常只會捲鋪蓋走路。但康寧董事會不僅沒有開除魏文德,反而讓他繼續掌舵。

一位不具名的顯示器業內人士說,從康寧視角看,讓一個已經繳了數十億美元學費、經歷過大失敗的人離開,才是最不符合成本效益的決定。

這場瀕死體驗,徹底重塑了魏文德。亞馬遜創辦人貝佐斯(JeffBezos)在二○二四年底接受媒體採訪時也評論:「我的直覺是,魏文德被那次經歷深深塑造了。正是那種痛楚,讓他成為了一個遠比過去更好的領導者。」

據業內私下流傳說法,當年魏文德與康寧前財務長弗勞斯(JimFlaws)立下約定:在公司重新站起來之前,他們每天進辦公室都必須穿整套西裝、打領帶,做為警惕。時至今日,即使矽谷早已是T恤與連帽衫的天下,魏文德仍維持這個習慣。

從地獄爬回人間,魏文德走了整整十年。他不只修復公司,也修復自己。

他修正了兩件事。第一,不再把命運押在單一市場。康寧此後必須同時在顯示科技、光通訊、環境科技等多個方向下注。

第二,重塑財務韌性。早在二○○八年金融海嘯前,康寧就已經將財務體質翻轉,帳上現金遠超過負債。


▲康寧在Touch Taiwan展出光通訊技術,新光纖模組將為GPU運算降本增效。駱裕隆攝

再苦也不砍研發
投近同業兩倍預算 成功搭上iPhone、AI浪潮


但在改革同時,魏文德死守一件事:研發預算絕對不砍。

「康寧確實很敢投資技術,」友達董事長彭双浪如此評價。在康寧內部,研發預算被視為「四道防禦環」的最後一環,也是不允許被觸碰的聖杯。遭遇不景氣,公司可以縮減開支、減產、甚至裁員,但研發不許砍。

時至今日,康寧美國總部依然對商周表示,「每年持續將約七%至八%的營收投入於研發,幾乎是行業同業的兩倍。」

這個決定,為康寧累積了可觀的「耐心資本」,並在日後結出兩顆改變世界的果實。

第一顆果實,是大猩猩玻璃。這個技術的雛形早在一九六○年代就已研發出來,卻因找不到應用,在實驗室裡塵封四十多年。直到二○○七年,蘋果賈伯斯為初代iPhone尋找耐刮螢幕,一通電話打給魏文德。他動員全公司,在六個月內如期交貨,拿下智慧型手機時代的黃金門票。

第二顆果實,是AI光纖。早在二○一七年,多數人對AI還停留在科幻想像時,魏文德自曝曾與一位不具名的矽谷AI領袖長談。那位領袖直白表示,未來AI所需的光纖將超乎想像。

那一場對話之後,魏文德下令展開AI資料中心高密度光纖研發。當四年前ChatGPT引爆全球AI大戰,各大巨頭才發現,全世界只有康寧準備好了能夠承受龐大數據流的血管。

過去,玻璃的戰場在海底電纜與跨國通訊網,負責「宏觀」的數據傳輸;現在,玻璃的戰場已經深入到了伺服器機櫃內部,解決「微觀」的資料傳輸瓶頸。它不再只是被動的載體,而是突破下一代運算極限的關鍵賦能者。康寧的光纖,在AI戰場上,變成不可或缺的重要軍火。

在康寧位於紐約州的研發總部,每年萬聖節,研發團隊會烤出墓碑形狀的紙杯蛋糕,紀念那些被中止或失敗的研發項目。

把技術轉化成定價權
客戶先付款再擴產 蘋果、輝達都投資!


在他們的信仰裡,失敗不可恥。那些沉睡在墓碑下的技術,終有一天可能成為拯救世界的拱心石。

撐過低谷,憑藉不可替代的技術護城河,魏文德同時謹記當年的財務教訓,他將康寧的商業模式推升到新境界:客戶先出錢,康寧再擴產。

有趣的是,這套讓矽谷科技巨頭埋單的模式,最早是從台灣起步。

二○○四年至二○○七年間,面板產業正處於大爆發期。為了確保玻璃基板穩定供應,台灣友達、奇美等面板大廠,甘願向康寧預付近十億美元現金,換取未來幾年的供貨保障。

瀚宇彩晶前總經理吳大剛說,所有面板廠不敢不跟康寧先期合作,以免錯失技術領先機會,「因此康寧幾乎不用自掏腰包,就可以有一座玻璃廠。」

這種「要產能,先給錢」的模式,後來被康寧複製到全球。

為綁定大猩猩玻璃產能,蘋果累計向康寧投資逾三十億美元;為了AI資料中心光纖,Meta掏出六十億美元長期訂單;輝達近期也砸下最高三十二億美元投資,確保未來光纖供應。

「技術與know-how,最終決定了定價權跟定量權,」Omdia顯示器產業研究總經理謝勤益說。

這不只是一個美國製造業重生的故事,也給了大家另一個視角看失敗。



一堂給企業的失敗課
留住犯過大錯的人 把挫折變成公司資產


魏文德最珍貴的地方,不只是他後來成功了,而是他沒有在最羞辱、最黑暗的時候離開。他留在原地,與失敗對視,放下羞恥感,把教訓留下來,也親手把公司帶回來。康寧難得處也在於,更善用犯錯的人,把失敗,成為公司的資產。

它明白,當一支團隊只剩下「沒犯過錯的人」,那往往代表,它也失去了押注未來、承受風險與等待技術成熟的能力。

每個人在人生或職場中,都可能遭遇屬於自己的「九九%崩盤」,但若能直視失敗,放下羞恥與面子,時間與廢墟,終究會為你開出翻盤的花。

… 本文摘錄自 商業周刊 2026/6月 第201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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