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正重返中國？

文●楊少強

二○二六年的美伊戰事，不只衝擊油價，對避險、能源及供應鏈領域，也帶來改變。未來即使戰事結束，這些變化恐怕也「回不去了」。

首先動搖的，是「避險」的概念。

避險神話破裂
更重分散、自保硬實力

杜拜、阿布達比一向被視為安全避風港。《經濟學人》引述統計，這次美、伊戰前，有十八個資料中心，逾一千家金融企業在杜拜當地設據點。各國富豪也看上其低稅率，從好萊塢明星威爾．史密斯，到昔日足球金童貝克漢，都在杜拜置產。

然而，這兩個避風港這次卻遭到伊朗無差別攻擊，連著名地標杜拜塔也被無人機轟炸。「隨著居民目睹伊朗飛彈和無人機在頭頂盤旋，」《彭博新聞網》稱，「杜拜做為安全避風港的形象開始出現裂痕。」

這讓人們重新思索避險的意義。過去的想法，避險就是把資金放在某一安全地。像瑞士銀行、杜拜或是阿布達比。

但這次中東避風港也被戰火波及，意味著沒有任何單一地點永遠安全。在未來，真正的避險將不再只是看地點，而是分散——把資產分散在不同司法管轄區。

其次，避險也不能只著眼於國內制度穩定、稅收低又自由，還要看它本身有沒有「硬實力」足以自保。

過去杜拜或阿布達比的安全，是建立在列強的「默契」上——大家說好不打這裡。可是這種默契不是硬約束，只要有一方「不講武德」，安全立刻崩塌。

若今天杜拜或阿布達比有強大的自衛能力，而不是依賴伊朗的默契或美國的承諾，他們的安全就難以撼動。

這並不意味著杜拜或阿布達比會失去金融地位，但這次衝突卻提醒市場：所謂「安全」，若只建立在列強默契或他國承諾，而不是自我實力，將十分脆弱。

未來，人們避險會更看重「硬實力」，除了制度穩定，也包括自我防衛能力。這些因素將共同決定一個地區能否成為避險天堂的關鍵。

第二個變化，是能源多元化。


▲杜拜塔也在美伊戰爭中遭攻擊，中東避風港失色將使人們避險思維轉變。法新社

能源秩序重塑
核能、煤炭、非洲翻身

這次荷姆茲海峽被封鎖，暴露了日本、韓國、台灣等經濟體依賴進口能源的脆弱性。未來就算戰事平息，油氣價格也不會一夕回落。《紐約時報》就說：「依賴液化天然氣的亞洲與歐洲國家，在荷姆茲海峽重新開放後，很可能長期面臨更昂貴的天然氣價格。」

同時，依賴中東能源也為這些經濟體帶來貨幣劇貶的苦果。

在日本，九五％石油來自中東地區，油價上漲意味著日本必須以美元支付更高的能源進口費用，美元的需求因此增加，導致日圓貶值。三月下旬，日圓兌美元匯率跌破一百六十日圓，創下自二○二四年七月以來的新低。

日圓疲軟將推高物價，加劇家庭通膨，並將壓縮以國內市場為主的企業利潤空間。這引發的生活成本危機，導致現任首相高市早苗上任前兩任首相下台。

不只日本，韓元與新台幣近來兌美元也表現疲軟。對中東能源依賴導致如此後果，這些經濟體「能源多元化」策略也浮上檯面。

日本解方是走向核能。首相高市早苗一向支持核電重啟，韓國李在明政府也宣布，將提高核電機組運轉率。

煤炭也迎來復興。日、韓因美伊戰事而解除了對老舊燃煤電廠的限制。孟加拉正從印尼和南非進口更多煤炭。菲律賓表示，該國將更依賴燃煤發電。

《經濟學人》報導，全球煤炭出口主要基準的澳洲煤炭交貨價，自今年二月底美伊戰事爆發以來，已上漲二五％。「黑色煤炭正成為新的流行趨勢。」該刊如是說。

此外，能源供應來源也從「依賴中東」轉變為多元化。台灣經濟部已表示，如果供應中斷持續到四月份，台灣準備向美國購買更多液化天然氣。

在這個趨勢下，非洲成為新贏家。

《經濟學人》指出，因美伊戰事，大型石油公司正加速重返非洲。

法國道達爾能源公司（Total）獲得了賴比瑞亞頒發的四張海上勘探許可證。英國石油公司（BP）宣布將在加彭沿海進行勘探。「美伊戰爭可能加速非洲石油的復甦。」該刊如是說。

第三個變化，出現在供應鏈決策。

供應鏈決策變了
中國製造重獲青睞

貿易戰加地緣政治，使「中國+1」成為企業分散生產基地的主流策略。然而這次美伊戰事帶來能源衝擊，部分東南亞經濟體成本上升，中國因為依賴程度相對較輕，成為世外桃源（見下圖）。



《金融時報》引述花旗銀行研究表示，中國的長期能源戰略重點，是投資再生能源、實現進口來源多元化和建立戰略儲備，這使中國廠商更有緩衝空間，不像東南亞會受到能源成本上漲的衝擊。

杭州市一家產品原型出口公司的經理表示，從三月下旬開始，許多美、歐客戶開始逆轉「中國+1」策略。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經理表示：「一位客戶告訴我，他正在考慮將一些訂單從越南和柬埔寨轉移回中國。」

中長期來看，這場危機促使各國加速推動「去油氣化」，改用核能或再生能源，而當今中國正是全球再生能源科技最主要供應者。

英國智庫Ember數據顯示，二四年中國在清潔能源領域的投資為六千二百五十億美元，占全球近三分之一。清潔能源二四年對中國經濟的貢獻達一兆九千億美元，相當於整個澳洲的經濟總量。

當然，這不代表供應鏈分散的趨勢出現逆轉。中國雖在某些條件具有優勢，但美伊戰事顯示，供應來源集中單一市場將帶來巨大風險。因此未來更可能的發展是：企業會在不同區域間動態調整，不會再像過去一樣單押某地。

綜合來看，美伊戰事正加速一些領域的變化。從避險思維、能源策略到供應鏈，背後邏輯從過去「效率至上」，轉變為「安全優先」。

對企業和投資者來說，這次美伊戰事的啟示或許是：過度依賴單一優勢，不管是低成本、高效率或地緣安全，都可能一夕失靈。「不要把幸福寄託在他人的靈魂。」西元二世紀羅馬皇帝奧理略在《沉思錄》裡的話，或許正為這個時代下了最好註解。

…本文摘錄自 商業周刊 2026/4月 第200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