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霸家的小兒子 「低頭哲學」闖蕩矽谷

他的英語口說其實不算完美流利，他的架式不像多數CEO一般銳利霸氣。但身上幾分華人文化特質，加上源自學生時代的「一隊」信念，仍讓陳立武成為屢建奇功的科技業最強舵手之一。

撰文‧劉騏瑋

在原任執行長季辛格（Pat Gelsinger）於二○二四年十二月去職後，英特爾董事會立刻組成了「執行長遴選委員會」，並在隔年三月就敲定新任人選。然而陳立武之所以能快速出線，絕非僅因他原本就是英特爾董事，也曾擔任攸關晶圓代工部門的「技術、製造、代工諮詢委員會」主席，對英特爾的運作和問題早已了然於胸。

從二四年十二月起的三個月內，英特爾的執行長遴選委員會總共開過多達十四次會議，以平均每周超過一次的拷問頻率，這才放心把英特爾的「回魂工程」，交給陳立武。

依照英特爾官方文件對陳立武「適格性」的解釋，「了解英特爾」只是被放在最末端的補充優點，放在前段的主要說明，包括「傑出的領導力」、「深厚的技術與專業」、「豐富的產業經驗」，以及良好的「創造股東價值」紀錄。

這些描述並非官話，即使不看陳立武在科技產業的輝煌戰績，從他更早期的成長與職涯轉折故事中，同樣可以鮮明感受到，陳立武手握多元「技能包」的養成底蘊。一切，都要從一九五九年的馬來西亞柔佛州說起。


▲陳立武每每出現在大眾面前，雖不特別張揚，卻總是帶著一種安靜、從容不迫的自信。取自Intel網站
重視對話 要員工「先告訴我壞消息」

那一年，陳立武在馬來西亞出生。他的父親陳慶年曾是當時馬來西亞第一大報《南洋商報》總主筆，母親周玉順則是新加坡南洋大學舍監。

陳立武三個姊姊、一個哥哥都是超級學霸：大哥陳立文擁有牛津大學醫學工程博士學位，後為心臟專科醫師；三位姊姊陳葛星、葛妮與葛娜，則分別是海洋生物學家、哈佛大學癌症中心教授，以及能說十六種語言的語言學家。

相較之下，陳立武曾形容自己在手足間「像個落後的人」；老師也曾對他直言，即使陳立武學業不俗，但身披「南洋大學首位羅德獎學金資優生」光環的哥哥，「比你更厲害。」

「好吧，那我得走一條跟我哥哥不同的路，我可不想一輩子活在他的陰影下。」陳立武在兄姊分別走上醫學、生物、人文路線後，毅然選擇就讀南洋大學物理系，鑽研量子物理學。

大學期間，除了以三年時間完成學業，身高近一九○公分的陳立武，也熱愛打籃球、排球。他日後回憶，這兩種考驗協調與默契的運動，形塑出他獨特的「一隊文化」（OneTeam）管理哲學。例如，剛接手益華時，他察覺內部混亂、部門各自為政，於是邀請員工直接寄信給他溝通，陳立武曾回憶：「當時我每天大約會收到三百封郵件，我會逐一回覆，甚至約對方見面聊。這讓同仁大感震驚。」

他認為，建構團隊文化、讓大家通力合作至關重要，「至今我也依然在努力實踐這件事。」事實上，在陳立武上任英特爾執行長之初，就向員工傳達「先告訴我壞消息」的原則，更推動直接與基層工程師對話的機制。

從小讀孔孟 上任後展開認錯之旅

陳立武也是家中唯一就讀中文學校的孩子，他曾回憶，在兄姊紛紛被送到英語學校後，「母親認為，最小的這個孩子應該學好中文、學習一些孔孟思想。」他也曾提及，在事業稍有成就之後，母親曾為「沒有讓陳立武學好英文」感到歉疚，「我告訴母親千萬不要這麼想。我說，華文教育對我的事業太有幫助了。」

在業界人士觀感中，陳立武雖在美國生活多年，但確實仍保有華人文化的某些特質與身段。例如，相對於矽谷科技圈多數領導者慣以張揚或雄辯的英雄主義風格示人，陳立武在面對英特爾落後先進製程的挫敗時，卻在公開演講中率先低頭，直言英特爾「確實犯了錯、讓客戶失望了」；在管理上，他也崇尚以實際的良率與準時交付來重新贏得信任。

若論在美國麻省理工學院（MIT）攻讀核子工程碩士期間的收穫，陳立武最常提及的，是當年MIT工學院院長給他的一句人生建言：「保持開放眼光，勇敢承擔『計算過』的風險。」這句話，成為他一生的座右銘，也造就了他不盲目冒進，卻也不害怕冒險的性格。

在攻讀核工碩士期間，美國發生嚴重核災「三哩島事件」，這讓陳立武果斷放棄續讀博士班，選擇進入核子工程顧問公司任職，隨後轉赴某能源軟體新創公司，因為年輕，被團隊拱為「財務長」，「但我當時連怎麼平衡帳目都不會。」於是，他報名了舊金山大學MBA課程。工程技術的底子，自此有了管理與財務能力的加持。

在MBA課程最後一年，一位投資銀行家來到班上演講，陳立武不客氣地提出連串尖銳問題，沒想到竟讓對方刮目相看，立刻邀請這位兼具商管與技術雙重優勢的小夥子加入投行領域，「這是我日後一路看了超過千份商業案的起點。」陳立武回憶，一年後，他認為時機已到，便決定自行創業。

一九八七年，陳立武創立華登國際，「華登」（Walden）一詞取自美國作家梭羅的文學名著《湖濱散記》，象徵獨立思考的精神。而華登創立初期，便專注於市場上相對不受關注、但具長期潛力的技術。


▲陳立武在麻省理工學到「勇於冒險但不冒進」的精神。他也說，母親（右圖右）從小便教他「存下10％所得捐獻」的助人哲學。
與台關係密切、「跳躍思惟」操盤人生

陳立武曾在一場演講中提到，在創投成立的某個階段，當時眾人認為半導體是夕陽產業，他卻始終相信半導體是所有電子產業的基石，「若沒有晶片，所有殺手級應用都無法真正運作。」這樣的判斷，也讓他早早便將目光投向亞洲。華登創投第一個海外據點，就設在台灣。

有趣的是，陳立武創投生涯的開局也與台灣有密切關係。華登曾投資滑鼠公司Mouse Systems，該公司於九○年被台灣電腦周邊廠昆盈收購；由於陳立武同時也投資昆盈，昆盈又在九七年掛牌上市，讓他笑稱自己「同一筆投資賺了兩次」，如願嘗到投資的樂趣。除了昆盈，他也曾協助創立網通廠友訊，與台灣的關聯既早且深。

二○一八年，位於美國加州的「電腦歷史博物館」（Computer History Museum）曾邀請陳立武分享人生經驗，並給剛入職場的年輕人一些建議。陳立武的第一個建議，就是MIT院長說的那句「勇敢承擔『計算過』的風險」；第二個建議是「終生學習」；第三，則是「找到你的生命導師」。

同場對談中，陳立武也聊到了自己擔任「執行長」角色時最專注的三件事，首先是打造「一隊文化」；其次是傾聽客戶聲音；至於第三點，他說：「如果你知道自己落後了，就不能只是追趕，而必須擬定『跳躍式超越』的計畫。」這一回，他能否帶領英特爾完成這歷史性的一跳？全球拭目以待。

… 本文摘錄自 今周刊 2026/5月 第153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