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皇后效應發威

文、攝影●侯良儒

「全球首片，美國德州製造」大筆一揮，輝達執行長黃仁勳用簽字筆，在一塊GB300晶片模組上，以金色墨水緩緩寫下這幾個字。



短短幾個字，卻刻畫了AI供應鏈一道新的歷史標記，美國製造，這個被電子組裝業認為最不可能、成本高到令人卻步的典範，正快速落地且擴大中。

七月二十一日，美國德州的達拉斯，氣溫近攝氏四十度，現場，緯創董事長林憲銘的心情，好到比烈日更晴朗。因為，該公司籌備近一年的美國新廠，當天正式開幕，而且，包了整座廠產能的大客戶黃仁勳，更在當天現身站台。

「未來幾年，這個據點（緯創美國廠）將非常關鍵，我們希望在美國本土，實現『從晶片模組到系統』的製造，這將開啟一個全新篇章。」林憲銘致詞說。

接棒上台的黃仁勳，更透露他與總統川普第一次見面時，對方告訴他，希望總統任期內把供應鏈移回美國，藉此重建製造業、創造龐大的就業機會，「如果沒有台灣的夥伴們，我們根本無法取得現在的成就。」

事實上，不只緯創，這三個月前後，光是在德州啟用新廠的台灣科技業者，就包括了：鴻海、英業達、和碩、仁寶，而在兩千公里外的加州，則有廣達、神達、技嘉、微星，都有新廠在今年底前落成。

電子五哥、主機板雙雄，齊聚美國西南部，頗有逐鹿新中原的氣勢，美國製造，似乎是所有人的最大公約數。


▲緯創美國廠的開幕儀式，輝達執行長黃仁勳（右）與緯創董事長林憲銘（左），進行一場趨勢對談。
緯創18個月大轉彎
林憲銘：美墨免稅不是鐵板一塊

然而，若把時間倒轉回十八個月前，氛圍，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我認為，美國製造是假議題。」

一名電子五哥總經理級人士，當時向商周表示。那時是二○二五年一月，川普剛勝選不久，卻隨即對墨西哥徵稅，讓電子五哥們從二○二○年以來就苦心布局、著眼美加墨免稅協定（USMCA）的墨西哥工廠，面臨空前風險。

美國製造，開始被輿論點出，似乎是電子五哥唯一的路。而當時，商周也就這個議題，詢問過林憲銘，「這是一個需要審慎思考的事情，畢竟美國是一個（製造）成本很高的國家。」當下的他，神情十分嚴肅告訴我們。

緯創美國廠的開幕活動上，商周也與林憲銘舊事重提。這次，他深入淺出的分析，在比較：資源配置、市場、人才，與最後一點——地緣政治，讓緯創綜合這四重考量後，決定用超過兩百億元的資本支出，啟動美國製造計畫。

針對地緣政治，他提到，「原本認為美墨關係不錯，但後來，發現我們錯了，」尤其，美國對墨國發動貿易戰，導致緯創旗下的緯穎墨國廠，被迫繳納一筆鉅額稅款，「當時我們才了解到，美墨的免稅關係，也不是鐵板一塊。」

若地緣政治是一塊晃動的冰山，林憲銘說的，是水平面以上的衝擊，然而，許多暗潮洶湧的力量，更隱藏在水平面以下。

美府要求輝達、Google配合
台廠沒有美國據點就被扣分

「美國政府的目標，就是至少AI晶片的製造、封裝、基板，全部都能在國內生產，」一名台灣五大電子代工集團的高層分析，「AI是國力，美國不能輸中國，它不能接受這麼重要的供應鏈，全部集中在台灣，風險太高。」

此前，以輝達GB300晶片為例，無論晶圓代工、先進封裝，還是模組製造，都是從台南、台中，再到新竹，由台積電、矽品、緯創與鴻海，一起接力完成。

「所以，它（美國政府）後來要求輝達、Google、亞馬遜、微軟配合，必須響應美國製造，要求它們的代工廠到美國建廠，」上述高層說，近期，若沒有美國據點，「談訂單時，會被客戶扣分數，譬如鴻海有、我沒有，我的分數就比它低，可能搶不到單。」

只是，站在輝達的立場，美國製造勢必讓採購成本上升，它又一定要配合政府嗎？

「當然，美國政府已經把晶片，當成武器一樣管制，哪天政府又宣布某個出口禁令，就可能對輝達、AMD（超微）的生意造成影響，」一名台灣電子五哥的經理人分析，「因此政府說什麼，他們當然要聽、要幫忙啊。」

一場「紅皇后效應」，於是在下游組裝業展開。

「這種時候，只要黃仁勳跟緯創、鴻海其中一家講，『請你到美國建廠』，他們兩家、包括其他的電子五哥，就會一個接一個主動到美國。」一名品牌廠的副總經理指出。



敵動，我也必須動！
紅皇后效應啟動生存卡位戰

因為，這是一場「敵動，我也必須動」的生存戰。

在童話《愛麗絲鏡中奇遇》裡，有一段經典劇情故事：某天，愛麗絲進入一個奇幻世界，在那個世界裡，她與紅皇后一起奔跑，但跑了半天，卻發現自己仍停在原地，看著困惑不已的愛麗絲，此時的紅皇后，講了一段經典台詞，「在這裡，你必須拚盡全力奔跑，才能讓自己維持在原本的位置！」

後來，演化生物學家范倫以這個概念，提出「紅皇后假說」，解釋競爭的物種與物種之間，為了生存，彼此都在演化更強的能力，但，也因為大家是同時進化、一起變強，沒有一方是真正取得優勢，導致一種好像「維持現狀」的現象。

而如果，某一個物種停止、或放慢演化速度，他很快就會遭到淘汰、生存地位不保，因為當你停下腳步，你的對手依舊在進步，你就會被其他物種、一個個超越。

這個假說，與電子組裝業者的長年處境，非常相似。

「上游的AI晶片，技術難度很高，幾乎只有台積電一家能做。可是，下游的基板、伺服器，技術門檻相對沒那麼高，所以你會看到，緯創、鴻海、廣達這些電子五哥、九哥，全部都投入在這個領域，」

一名組裝廠的專業經理人說。

目前，輝達的AI晶片基板，是獨家交由緯創、鴻海兩家業者代工，「基本上，緯創會的技術、鴻海也會，其他電子五哥也會，能夠取代你的人很多。」他說。

當技術力差距不大，此時，業者的決策力與執行力，就是分出勝負的關鍵。「假設，緯創不跟美國製造這局，鴻海也會跟，就緯創的立場，它不可能眼睜睜看著訂單流到鴻海，所以它一定要跟，而且要趕快（將美國廠）執行到位。」


▲這座位於美國德州達拉斯的緯創D1廠，將專門生產過往僅在台灣製造、隸屬組裝前段製程的輝達AI晶片基板。
美國廠未必最賺
卻是下一張AI訂單的門票

一念之間的遲疑，導致後來落後的例子，在電子組裝業，屢見不鮮。二○一四年，組裝業掀起「白牌伺服器」第二波浪潮，英業達、鴻海、技嘉、華擎爭相投入。然而，當時的仁寶卻認為，白牌是與品牌客戶競爭，於是決定「不跟」。這個決策，導致仁寶接連錯失白牌伺服器、AI伺服器商機，且迄今仍在苦追對手，而目前仁寶的伺服器對營收占比，亦是同業裡最低。

你可能好奇，美國製造真的能賺錢？事實上，在電子五哥眼中，這個布局，既是幫助客戶紓解政治壓力，也是一塊深化彼此關係的「未來」敲門磚，「這次我先幫你，未來若有更多生意機會，請你不要忘了我。」一名電子廠高層道出同業心聲。

… 本文摘錄自 商業周刊 2026/7月 第202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