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追求言論自由,站在第一線與蔣政權對抗的黨外雜誌立場,我們對該政權之與民為敵,更有切身的感受。蔣家迫害獨立的傳播媒體,從查禁、停刊、沒收、控告的手段,已於數月前變本加厲到指揮軍警沿街布防,全面封鎖銷售通路的地步。」(鄭南榕〈突破蔣家的心理制約,從頭尋回自我意識〉1985.08.24) /吳奕靜 1984年3月,鄭南榕創辦《自由時代》雜誌創刊號出版。我們或許難以想像,在那個網路與智慧型手機尚未普及的年代,人們得知社會事件、新聞資訊需要經由報章雜誌、書籍出版與電視放送,威權政府因此得以透過掌握出版、電視/影、廣播來控制人民的思想與行動。《自由時代》雜誌當時為了面對政府數百次查禁,以「合法」方式出版,在短短5年間就多次更換刊名、登記24張「出版登記證」,只為提供讀者真實且多元的新聞、政治評論。身處社群時代的我們,如何記憶與看待過往這一段「為『您』追求百分之百言論自由」(註的歷程?編輯部來到鄭南榕基金會訪談執行長劉璐娜。
從未成為記憶,何來「補課」? 因《世紀血案》人們發起拒看,到全民「補課」潮,鄭南榕的故事亦在當中被熱烈討論。璐娜說,基金會向來理解有許多人過去身處的環境與教育並沒有讓他有機會了解關於鄭南榕及其身處時代的歷史,倘若這些從未成為記憶,又何來遺忘,或者是「補課」?而鄭南榕基金會保留許多當時的出版品、書籍、影片等在紀念館,無論是帶著什麼樣的疑問、立場,只要來到紀念館,透過真實的史料與紀錄作為基礎來討論,就能提供大眾更靠近這些知識與資訊的對話。
將《自由時代》雜誌做為倡議的平台 訪談前的空檔,璐娜拿出幾期《自由時代》雜誌,那是鄭南榕與其主張的具體實踐。從第一期創刊號,鄭南榕就安排與他自己國家意識形態全然相左的李敖作為封面,並在封底設計「爭取百分之百言論自由」的圖樣。彰顯鄭南榕創刊時的信念,將雜誌做為倡議的平台,保障讀者「知」的權利,以及他作為新聞工作者、政治評論的權利。 出生於1947年的鄭南榕,或許父母為外省、本省聯姻,也或許在宜蘭羅東五結中興紙廠的童年生活,讓他自幼就意識到政治與社會環境的氛圍,長大後他也對於自己出生在二二八事發當年的巧合,產生面對威權政府的使命感。在歷經朋友的家庭也曾因白色恐怖遭到抓捕,他開始參與並關注黨外運動。直至1980年代,抗爭運動風起雲湧:1979年美麗島事件、1980年林宅血案、1981年陳文成命案。與此同時,鄭南榕的女兒竹梅在1980年出生,璐娜提起鄭南榕曾寫信給朋友,寫到:「作為一個台灣的年輕父親,他希望他的孩子,在一個自由、民主的台灣長大。」(註2)從一般公司到協助黨外政治人物參選、創辦雜誌︙︙璐娜細數鄭南榕的生命軌跡,看見他參與公共事務與思想的轉向,起因其實很「平凡」。
《自由時代》編採信念 鄭南榕所堅持的言論自由,體現在基於公共利益、真相報導的內容中,他為雜誌社立下四大編採信念,做為個人和員工的工作守則,至今仍放在紀念館內。(見上圖) 在雜誌的目次頁,也寫下「文責一律由總編輯鄭南榕負責」。璐娜分享,透過編採信念,我們得以回頭探究,為什麼鄭南榕需要這些信念來鼓勵自己與同事?要如何讓雜誌社的記者願意寫稿,外稿的記者們願意將重要的政治評論、專題交給《自由時代》?是因為面對威權時代,鄭南榕願意頂著司法的壓力、國家的監視,並提供真實、符合公共需要的內容給予讀者。在那樣的年代,鄭南榕堅持把政府視為禁忌的言論傳達給大眾,為了讓人們得以沒有恐懼地談論自身的思想、理念。
人民必須透過認識歷史 看見國家不法的時代 鄭南榕在《自由時代》中談二二八的歷史真相、思考民主社會的理想,是為了建立人們起身爭取民主社會的力量;用鄭南榕的語言來說,辦雜誌與社會運動、提倡台獨或新國家運動(註3),是他的非武力抗爭。然而鄭南榕在當年談論歷史與民主,就被國民黨以涉嫌叛亂罪來抓捕定罪。 而近年來許多政治監控檔案逐漸開放,鄭南榕的女兒、基金會董事長鄭竹梅女士也曾調閱關於鄭南榕的政治檔案,更加理解當時「黨國機器」並不是抽象的形容詞,是國家具體投入龐大的資源形成體系,高度嚴密地監視、干預人民的行動。璐娜強調,這些史料成為我們看待過去國家不法,現今人們對於社會、政治議題淡漠的威權遺緒的基礎。
被包裝的言論自由? 為自由而抗爭,卻被描述成恐怖份子、暴民 主張非武力抗爭的鄭南榕,因遭到國家監控並以涉嫌叛亂罪追捕,在長期自囚於雜誌社後,最終選擇自焚。但直到年初補課潮,賈永婕發文「為什麼我也真的以為鄭南榕先生是可怕的激進派份子縱火再自焚!真心覺得好慚愧⋯⋯」讓許多人更明白事後國民黨如何編造謊言抹黑,稱鄭南榕向外投擲汽油彈,藉以攻擊政治立場不同的人。時至今日也仍有人稱鄭南榕等抗爭者為恐怖分子、暴民,也能看見,明明是執政黨為國會少數,總統卻被指稱是獨裁者,是「綠色恐怖」等言論。璐娜對此提出評析,這些政治人物利用人民衝撞體制才獲得的言論自由權利,去包裝他們的失言、造謠、羞辱,將對政治受難者與抗爭者的惡意詮釋說成是「言論自由」,這其實是一種權力濫用,也迴避了言論自由權之下所應負的責任——公共利益與真實資訊。面對這些權力濫用的言論,除了去辨識出這些政治人物權力濫用的意圖,另一部分也顯示出他們對過去白色恐怖的不理解,他們在臺灣民主化的歷程中成為了搭便車的人,卻利用民主自由的社會來攻擊自由本身,足見在現代我們仍須談論言論自由精神的重要性。
我們不要害怕談論死亡 民主運動前輩林世煜先生曾為鄭南榕先生說:「死亡是最堅強的,但願愛比死亡更堅強」。鄭南榕基金會至今仍保留著雜誌社總編輯室事發後的原貌,也接待不分年齡、族群的公民,導覽解說鄭南榕的精神與民主追求。基金會也常常會被問到:看見台灣如今發生的假資訊,如何看待?璐娜回應,這正是我們開始來談鄭南榕與媒體識讀的機會。當年為爭取言論自由站出來,使台灣社會能夠建立起民主法治的人並不只是鄭南榕,也包含許多人民,我們也要告訴孩子們、年青人,我們可以怎麼一起讓台灣社會邁向更好的國家,「公民的權利本身不是在你投完票的那一刻就中止,公民的權利應該是你在日常有機會看到什麼樣的的狀況,你有機會去行使它,我覺得這是一個法治民主國家的可貴。」璐娜說。 鄭南榕自焚的行動並非是要讓世人感到害怕或認為談論為爭取自由而死是禁忌。相反地,在基金會的空間讓人們得以回頭思考一位疼愛家人孩子的父親、一個對同事夥伴有愛的人,為何必須以自身的犧牲來對抗龐大的體制?璐娜說明:「請記得那份愛跟希望。我們可能可以同理,仇恨並不會讓你想要自焚,可是以愛為動機,它才會引領人思考,做出艱難的選擇。」而鄭南榕基金會也希望來參觀的人們,可以帶著在這空間所感受與思考到的事情,與更多人分享。
愛好自由民主的人們會找到彼此 在跟孩子們導覽與介紹鄭南榕時,璐娜會談當時的社會環境、鄭南榕為主張言論自由所做的努力,孩子們即使覺得痛跟心疼,也可以理解鄭南榕所捍衛的價值,是為了心愛的家人、朋友、下一代人們的生活而犧牲:「孩子們會知道,原來有人用更大的愛去愛你們,即使孩子們似懂非懂,可是他開始會理解這個社會的運作,慢慢知道人跟人發展出來的關係。」有時參觀的孩子可能會說錯話,或是講了冒犯的事情,但在鄭南榕基金會的經驗裡,從孩子的提問、從孩子的語言去跟他們談,透過溝通與分享,可以看見孩子的眼神轉變,而有機會成為有意識的公民。倘若有年青人因為對社會感到無力,或與家中政治立場不同,基金會也希望能夠成為支持大家的後盾。 民主自由之路漫漫「如果他們記住那個時刻,我覺得這件事情就有價值。」璐娜這麼說。但願愛好自由的人們,終究可以找到彼此,傳遞這份來自前輩的愛與堅持。
註: 1.《自由時代》雜誌創刊號註明的創刊目標。 2.原句為「面對著我自己的女兒,我非常哀慟與憤怒。難道還要讓我的女兒繼續這樣子長大來受煎熬嗎?我與其他留在台灣同一代的年輕父親們,難道沒有能力為下一代建立一個更好的制度嗎?」可參見鄭南榕日記。 3.可參考許世楷〈台灣共和國新憲法草案〉,理解當時他們對國家的藍圖想像。 … 本文摘錄自 人本教育札記 2026/5月 第42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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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社群時代重新認識言論自由
人本教育札記
2026/5月 第42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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