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錦芳

美國總統川普上任將屆滿周年，他的關稅政策擾亂全球經貿秩序。對於美國經濟前景，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馬斯金（EricS.Maskin）接受《新新聞》專訪時指出，「川普推出瘋狂的關稅政策，對美國經濟與其他國家經濟造成傷害。美國經濟目前表現不是很好，明年可能陷入衰退。」

馬斯金為當代經濟學界重量級大師，現為哈佛大學亞當斯大學講座教授，2007年與LeonidHurwicz、RogerMyerson等人共同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表彰他們奠定「機制設計理論」（mechanismdesign theory）的基礎。他的研究涵蓋賽局理論、契約理論、社會選擇理論等。

「台灣橋梁計畫」12月15日在台灣大學舉行，馬斯金應邀以「全球化為何未能減少不平等」進行專題演講。「台灣橋梁計畫」由台灣大學「宋恭源先生頂尖研究講座」、世界和平基金會（InternationalPeace Foundation）、中央研究院與多所國內大學聯合推動。

指導教授、多位同儕與學生們都是諾貝爾獎得主

現年75歲的馬斯金，神采奕奕，口才極佳，曾多次訪問台灣。這次旋風式訪台，除了台大演講，赴總統府拜會副總統蕭美琴，特別撥空接受《新新聞》專訪，分享從數學轉向經濟學的歷程、來自愛因斯坦（AlbertEinstein）的啟發，以及對美國經濟前景的憂心忡忡。

馬斯金出生於紐約，從小天資聰穎，進入哈佛大學時主修數學，後來成為經濟學家。馬斯金的博士論文指導教授亞羅（KennethArrow）是諾貝爾獎得主，馬斯金的學生巴納吉（AbhijitBanerjee）、克里莫（MichaelKremer）也成為諾貝爾獎得主，他在哈佛大學、麻省理工學院任教時，許多同儕都是諾貝爾獎得主。

這些諾貝爾獎得主們有哪些共同特質？馬斯金謙虛地說，「自己很幸運，能夠向這些聰明的人學習，也能夠指導很聰明的學生。我不確定是否因為他們是諾貝爾獎得主，他們既聰明又勤奮，我們的互動變得更有趣。」



馬斯金：博士論文指導教授改變了我的一生

馬斯金在哈佛大學時，碰到改變他一生的老師，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亞羅（KennethArrow）。馬斯金說，「亞羅讓我發現經濟學有很多值得探討的面向，我想投入這個領域，他成為我的博士論文指導教授，改變了我的一生。」

馬斯金在高中時期數學成績優異，當時他以為數學主要是一套計算的工具，屬於技術性質。很幸運，他碰到對的高中老師，引導他認識數學的美妙，數學可以成為創造力與原創力的起源。進入哈佛大學，他碰到改變他一生的老師亞羅，他學習到數學可以應用在經濟學領域，於是朝經濟學領域發展，而不是純數學領域。

深受愛因斯坦啟發，思想成為理解世界的強大工具

在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任教時，馬斯金曾住進知名物理學家愛因斯坦住過的老房子，前後住了10年。愛因斯坦對光一直很著迷，他生前的書房在二樓，有一個很大的窗戶，清晨陽光從東方灑進來，照亮整個書房。

馬斯金在搬進愛因斯坦的故居之前，早就受到愛因斯坦的啟發。他說，「愛因斯坦的研究展現了思想可以成為理解世界的強大工具。愛因斯坦有一項偉大發現是有關重力，例如地球的重力可以讓光線彎曲。在愛因斯坦之前，沒有人知道這個現象，但愛因斯坦不是靠實驗得知，他是靠思想的力量去發掘。這一點對我有很大啟發，純粹的思想可以帶來如此深刻的洞見。這就是思想的力量。」

這個思想的力量引導馬斯金一路專研「機制設計理論」，這項機制設計理論可應用在縮減貧富差距。他關切的問題是，為何全球化導致開發中國家的貧富差距擴大？他指出，「貧富差距擴大是一個不幸的結果，但可以透過機制設計理論來縮小貧富差距。」

馬斯金：政府政策鼓勵教育與訓練，可縮小貧富差距

以開發中國家為例，他分析，「許多社會底層人民缺乏全球化市場所需要的技能，他們是全球化過程中被遺忘的一群。如果這群人獲得教育或訓練的機會，他們可以被納入全球化歷程，他們的所得會增加。因此，從政策上增加教育或訓練機會，有助於縮小貧富差距。」

「問題關鍵在於，教育與訓練是昂貴的投資。」馬斯金指出，「窮人沒有錢投資教育與訓練；民間企業缺乏足夠的誘因投資教育與訓練，因為訓練完成後，員工可能跳槽到其他競爭對手。這時候，機制設計可以發揮作用。」

「政府可以提供政策補貼，鼓勵企業訓練員工。」馬斯金指出，「政府可以透過政策提升社會底層民眾的教育與訓練，提升他們的技能，進而提升他們的所得，有助縮小貧富差距。」

在AI的時代，他說，「政府提供政策補貼的誘因，提升社會底層民眾的教育與訓練，更加重要。」


馬斯金：關稅不是好主意，對全球經濟造成長久傷害

去年美國總統大選前，多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曾聯署發表公開信警告，如果川普當選總統，將重新點燃通膨，並對全球經濟造成長久的傷害。馬斯金是參與連署的諾貝爾獎得主之一。如今川普上任將屆滿周年，對於美國經濟前景，馬斯金憂心忡忡地說，「通膨一直是個問題，更糟的是，川普推出瘋狂的關稅政策，對美國與其他國家經濟造成傷害。美國經濟目前表現不是很好，明年可能陷入衰退。」

「關稅從來不是一個好主意。」馬斯金分析，兩國的貿易是基於對雙方都有好處，如果加徵關稅，這會導致雙邊貿易量下降，這使得雙方情況變糟。關稅會造成傷害。「由於關稅的影響，美國經濟明年可能陷入衰退。許多事情無法百分之百預測，但從所有指標看來，美國明年很可能陷入衰退，或者非常低的成長。」

這就是為何去年在總統大選前，馬斯金連署這份公開信，「用意是提醒民眾，川普的政策可能帶來傷害，而川普現正在執行這些政策。」

然而，或許諾貝爾獎得主們示警聲音不夠大，民眾沒有接收到這項訊息？馬斯金指出，「現在大眾不相信專家。因為川普說，『不要相信專家，相信我！』或許要讓大家發現川普是個騙子，一旦他們發現自己被騙了，他們最後才會轉向專家。」

馬斯金：1930年代大蕭條慘痛經驗，不應重蹈覆轍

川普瘋狂的關稅政策未來可能回復正常嗎？馬斯金說，「川普是不可預測的。川普的繼任者應該要從川普錯誤的政策中學到教訓，不要重蹈覆轍。以1930年代為例，當時美國經濟陷入有史以來最嚴重的大蕭條。經濟變得這麼糟糕，其中一個原因是高關稅政策。」

馬斯金感慨地說，「1930年代經濟大蕭條帶給我們的教訓是，經濟衰退時，不應加徵關稅。然而，1930年代距離現在90多年，人們逐漸淡忘這個歷史教訓。或許，要再經歷一次衰退，才能喚起記憶，不應加徵關稅。」

那麼，通膨的問題可能惡化嗎？馬斯金說，「我對明年經濟可能衰退的憂慮高於對通膨的憂慮。因為，如果經濟陷入衰退，人們一旦失業，生活會陷入困境。」

近年美國貧富差距擴大。馬斯金研發機制設計理論，可應用於縮小貧富差距。一位台大學生提問，對川普會提出什麼政策建議以縮小美國的貧富差距？馬金笑說，「川普聽取周邊人士糟糕的經濟政策建議，不會聽取我的建議。」

不過，他接著說，「如果川普想聽取我的建議，那有二點建議，首先是取消荒謬的關稅政策，其次是兌現承諾，幫助那些因全球化或自動化而失去工作的人。這些人當初投票給川普，而川普當選後，卻沒有推動任何政策幫助這些人。」


馬斯金警告：加密貨幣恐讓貨幣政策失靈

川普上任後，大力推動加密貨幣（cryptocurrency）產業，7月18日簽署《GENIUSAct》（簡稱天才法案），加速加密貨幣市場的發展。這項《天才法案》可能帶來什麼後果？馬斯金直言，「私人機構發行的加密貨幣對經濟發展沒有幫助，且帶來很大傷害。」

究竟加密貨幣可能帶來什麼傷害？他舉例說，私人機構發行的加密貨幣會使犯罪活動增加，因為犯罪集團利用加密貨幣交易，沒有人會發現。其次，加密貨幣是不穩定的投資，價格高低起伏不定，無法提供可信賴的報酬。第三，最令人擔憂的是，如果未來人們大量使用加密貨幣，而非普通貨幣，那麼將削弱中央銀行貨幣政策的影響力，中央銀行可能喪失對抗經濟衰退或通膨的政策工具。

馬斯金解釋，「中央銀行改變貨幣供給量來對抗經濟衰退或通膨。如果大家改用加密貨幣，中央銀行無法控制貨幣供給量，那麼央行貨幣政策可能失靈。從這個角度來看，私人機構發行加密貨幣是個壞主意，我比較支持政府發行的加密貨幣。」

許多投資人對加密貨幣充滿好奇。馬斯金提醒，「私人機構發行的加密貨幣帶來很大傷害，包括創造不穩定，鼓勵犯罪，降低中央銀行貨幣政策的效果。」思路敏捷的馬斯金非常健談，訪談過程中，幾乎知無不言，展現批判、幽默與風趣的一面。從求學、教學到做研究，馬斯金在對的時候，碰到對的老師，改變了他的一生。而他得天下英才而教之，與學生們教學相長，不僅自己獲得諾貝爾獎，更多學生也獲得諾貝爾獎。這一路走來，他覺得自己很幸運。

…本文摘錄自 新新聞 2026/1月 第202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