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詐騙！獲得UBI的台灣人，談她「過得還不錯的一年」
在AI取代人力的論述中，不僅有恐慌，也有希望。科技領袖提起這份希望，時常稱之為「全民基本收入」。而在台灣，擁有基本收入是什麼感覺？這會是邁向自動化未來的答案？ 文／傅莞淇 什麼都不用做，天上就掉下一筆持續一年、每月近新台幣三萬元的收入？這可不是詐騙，而是台灣人獲得「無條件基本收入」（UBI）的真實經驗。 2024年11月25日一早，38歲的製造業美工人員宜盈（化名），一如往常地抵達辦公室、開啟收件匣，看見一封來自「UBI4ALL」的信件，恭賀她成為第七位抽獎得主，將獲得每月800歐元的現金獎金。 「當下我難以置信，以為遇到詐騙。」宜盈向《遠見》表示，直到與UBI4ALL團隊視訊驗證身分後，並領到十天內入帳的首筆獎金，才確認這是真的。家人與伴侶的反應，也從懷疑轉向詢問：「要去哪裡註冊？」 大約一年前，宜盈偶然在臉書上滑到一篇介紹UBI的貼文，並循著文末連結前往UBI4ALL官網。她解釋：「我們成長過程中學到的，都是有工作才有錢，沒有不勞而獲。所以，聽到這個概念時，我挺吃驚的，但也很嚮往。」 當基本生活獲得無條件的保障，人們會做什麼？與親友討論這筆意外之財時，許多人的回應是「旅遊或玩樂」。宜盈對此並不意外，「大家長期為了生存而工作，沒有機會思索，若生存不再是需要煩惱的事時，自己真正想做的是什麼。我也還在摸索的過程。」
基本生存應是普世人權 支持這份自我摸索的自由，正是驅動UBI4ALL創辦人芬納（Helwig Fenner）的初衷。遠在德國的芬納，正職是教導德語及戲劇，他在業餘時間不支薪推動組織事務已超過五年。他說，UBI是他所知最好的概念，可同時保障「安全」與「自由」這兩大人類的核心需求。 UBI4ALL開放全球參與，但本質極其草根。所有資金來自一般民眾的小額捐款。當資金累積到9600歐元，就能啟動抽獎，資助一位註冊者體驗無條件獲得定期現金資助的生活。 目前，有九成註冊者位於歐洲。台灣約有3300人註冊，僅占7％，定期捐款者更只有九人。宜盈是UBI4ALL第一位、也是至今唯一不在歐洲的獲獎者。 UBI4ALL相信，基本生存保障應是普世人權。透過募資抽獎，讓更多人接觸、討論UBI的概念，有助於實際落地。芬納理解，前方存在龐大的財源及操作挑戰，「但作為UBI倡議者，我認為一切都有可能。我相信錢是足夠的，只是要以更好的方式分配。」 傳統框架中，UBI由政府發給全體公民。但作為游擊般的倡議組織，UBI4ALL也嘗試更創意的模式。例如，他們曾與德國小型連鎖超市合作，將消費回饋金轉為UBI樂透資金，消費者可憑收據加入每月抽獎。「人們每天在超市購買日常用品。」芬納表示，「比起用回饋金綁定顧客，我認為企業也有回饋社會的責任。」
UBI4ALL至今抽出九位得獎者，每次視訊驗證獲獎者身分時，都讓團隊更加堅定自我信念。「看見他們感受到的快樂與自由感，是非常動情的時刻。」芬納提到，宜盈分享自己去上了編織課，這是她想了很久但一直沒有去做的事，「這類小故事非常美好。」
▲UBI4ALL創辦人芬納（左二）與團隊成員皆為不支薪志工。UBI4ALL 提供
芬納認為，台灣是一個高度數位化的民主島嶼，比開放國界的歐盟各國更容易控管人民流動，或許也更適合結合加密貨幣進行獨特的試點計畫。面對看似極化的社會，他仍抱持樂觀，預期過往十年右傾的鐘擺可能即將回轉，自由派的論述可望捲土重來。 科技進展推動UBI再起 無條件基本收入的概念看似激進，雛形卻已存在數百年，還曾幾次登上國家層級的討論場域。史前時期的人類社群就有公地、共享食物的作法，現代以現金保障基本生存權的提案，則可上溯至18世紀。 例如，美國開國元勛潘恩（Thomas Paine）在1797年發表的《土地正義》（Agrarian Justice），提出一種以土地稅支持的普發計畫。潘恩的基本想法是，土地原本由全人類共有，將地產私有化的人，剝奪他人自由耕作、狩獵的權利，應該支付補償。他認為這是「正義」，而非「施捨」。 但近代UBI聲量的崛起，與科技進展息息相關。早在大型主機時代，經濟學家們就注意到電腦革命將影響勞動市場。1964年，30餘名學者向美國總統上呈《三重革命備忘錄》（The Triple Revolution Memorandum），指出自動化將縮減人類勞動需求、提升技能水平，可能提升失業率，建議政府實施一系列緩解政策，其中一項就是「收入再分配」。 如果說20世紀下半葉，關注UBI的大多是經濟學、社會學及哲學家們，過往十年，大力推動UBI概念的則是新興科技領袖。2016年，矽谷對UBI的關注，到達前所未有的高峰。 當年，AlphaGo擊敗專業棋士李世乭，展現深度學習的威力。自駕車技術挺入早期市場，零工經濟崛起，矽谷精英們意識到演算法可能衝擊勞動市場。當時，由奧特曼（Sam Altman）領軍的Y Combinator，宣布資助一項UBI實驗計畫。吳恩達、祖克伯、馬斯克等人也陸續為UBI背書，比爾．蓋茲在2017年提出的「機器人稅」，至今餘波盪漾。 財富重分配困難重重 若自動化挖空中產階級收入，從消費性科技產品到串流訂閱，都可能受到牽連，反噬這些科技巨頭的財源。科技領袖們提出可能由政府埋單的「全民基本收入」機制，這一方面，將自己包裝為主動防範社會動盪的先知；另一方面，也明示自家產品的高度潛能。 中經院院長連賢明便舉例，喊出「基本高收入」（universal high income）的馬斯克，龐大財富多用來追求太空探索、永續能源等目標。他認為，貧富差距大、掌握關鍵技術者集聚大量財富是事實，但「所得高的人，為什麼要拿出錢來，跟大家再分配？」 近期，代理式AI加深白領階級被取代的焦慮，但連賢明提醒，在電腦與網際網路剛崛起時，也有過類似擔憂。事實上，工作是走向專業分工及複雜化，人類工作並沒有消失。 台大經濟系退休兼任教授李顯峰也指出，許多UBI倡議者期望透過稅改取得財源，但還有既得利益者這堵高牆。李顯峰曾在2017年，參加國發會召開的「我國推動無條件基本收入可行性座談會」。當年，大眾對UBI還相當陌生。近年，科技產業帶動股市，財富分配不均愈趨嚴重，社會公義呼聲漸高。 另一項可能支持UBI的財源，是透過統合分散的社會福利項目，所節約下來的行政成本。現行的社福制度，本就遠非完美。補助項目疊床架屋，制度間隙存在不少有實質需求、卻無法取得社福資格者。但統整過程，勢必涉及大量費時耗力的橫向溝通。連賢明也指出，台灣社會福利不如歐洲優渥，相對來說，也沒有那麼多行政成本可節省。 同樣不可忽視的，是文化因素。連賢明直言，台灣社會氛圍就是「不該讓有錢人享有這些福利」，甚至也不一定支持身心健康的人，「不用工作就拿到錢」。李顯峰認為，從發給中低收入者的有條件基本收入起步，可行性或許較高。但推廣金融理財素養，讓更多人取得被動收入，可能是更實際的作法。
AI經濟體下分配模式轉變 近來，面對U B I 的不足之處，科技圈已相繼發展出兩個「UBC」的概念：「全民基本算力」（Universal Basic Compute）及「全民基本資本」（Universal Basic Capital）。 過往，對自動化的恐慌，是推動UBI的一大助力，但現今討論更增添一層公正色彩。UBI被視為是一種事後補救的措施，並未真正應對收入分配不均的根本原因，也就是關鍵資本仍掌控在巨頭手中。 全民基本算力支持者認為，AI時代最重要的生產要素是「算力」。每個人都該擁有定量的算力配額，可用以創業、生產、自動化任務。OpenAI執行長奧特曼，是這個概念的先驅者。在這個願景中，可說是全人類都被納入AI生態系中，以算力作為新時代的貨幣。 全民基本資本認為，既然AI模型訓練中，使用到全人類數據與數位足跡，大眾理應在這些AI基礎設施或科技公司中擁有資本。可能透過AI企業股權、主權基金或全民投資帳戶等形式，將AI產生的資本收益分享給所有人。 這些想法，預示一個「AI經濟體」的出現。各行各業都將被AI重塑，財富與生產力可能提升，但與人類就業的關係會逐漸脫鉤。 獲獎九個月後，宜盈遭到資遣。原因是大環境景氣不佳，但她懷疑，也有AI美術能力提升的影響。「剛好之前的獎金，我大多是儲蓄起來。加上資遣費，目前生活不需要太擔憂。」她表示。 回顧有基本收入支持的一年，宜盈認為，生活沒有太大變化，心境卻相當不同。「可能與個性有關，穩定對我來說很重要。」她說：「雖然我幾乎沒有用到那筆獎金，卻成為我不再過度焦慮的安慰。每個月無論什麼情況，都有一定的收入維持生活，真的提供我很大的安全感與配得感（sense of deservingness）。」 近期，已找到新工作的宜盈參加一場圖書館講座，分享基本收入的概念與經驗。「雖然因為緊張，沒辦法分享得很好，還是希望能讓更多人知道這件事，多一個人知道都好。」她說：「每個人從出生那一刻起，就該享有這樣的自由。」 … 本文摘錄自 遠見雜誌 2026/4月 第478期
閱讀完整內容 ▲UBI4ALL創辦人芬納（左二）與團隊成員皆為不支薪志工。UBI4ALL 提供
芬納認為，台灣是一個高度數位化的民主島嶼，比開放國界的歐盟各國更容易控管人民流動，或許也更適合結合加密貨幣進行獨特的試點計畫。面對看似極化的社會，他仍抱持樂觀，預期過往十年右傾的鐘擺可能即將回轉，自由派的論述可望捲土重來。 科技進展推動UBI再起 無條件基本收入的概念看似激進，雛形卻已存在數百年，還曾幾次登上國家層級的討論場域。史前時期的人類社群就有公地、共享食物的作法，現代以現金保障基本生存權的提案，則可上溯至18世紀。 例如，美國開國元勛潘恩（Thomas Paine）在1797年發表的《土地正義》（Agrarian Justice），提出一種以土地稅支持的普發計畫。潘恩的基本想法是，土地原本由全人類共有，將地產私有化的人，剝奪他人自由耕作、狩獵的權利，應該支付補償。他認為這是「正義」，而非「施捨」。 但近代UBI聲量的崛起，與科技進展息息相關。早在大型主機時代，經濟學家們就注意到電腦革命將影響勞動市場。1964年，30餘名學者向美國總統上呈《三重革命備忘錄》（The Triple Revolution Memorandum），指出自動化將縮減人類勞動需求、提升技能水平，可能提升失業率，建議政府實施一系列緩解政策，其中一項就是「收入再分配」。 如果說20世紀下半葉，關注UBI的大多是經濟學、社會學及哲學家們，過往十年，大力推動UBI概念的則是新興科技領袖。2016年，矽谷對UBI的關注，到達前所未有的高峰。 當年，AlphaGo擊敗專業棋士李世乭，展現深度學習的威力。自駕車技術挺入早期市場，零工經濟崛起，矽谷精英們意識到演算法可能衝擊勞動市場。當時，由奧特曼（Sam Altman）領軍的Y Combinator，宣布資助一項UBI實驗計畫。吳恩達、祖克伯、馬斯克等人也陸續為UBI背書，比爾．蓋茲在2017年提出的「機器人稅」，至今餘波盪漾。 財富重分配困難重重 若自動化挖空中產階級收入，從消費性科技產品到串流訂閱，都可能受到牽連，反噬這些科技巨頭的財源。科技領袖們提出可能由政府埋單的「全民基本收入」機制，這一方面，將自己包裝為主動防範社會動盪的先知；另一方面，也明示自家產品的高度潛能。 中經院院長連賢明便舉例，喊出「基本高收入」（universal high income）的馬斯克，龐大財富多用來追求太空探索、永續能源等目標。他認為，貧富差距大、掌握關鍵技術者集聚大量財富是事實，但「所得高的人，為什麼要拿出錢來，跟大家再分配？」 近期，代理式AI加深白領階級被取代的焦慮，但連賢明提醒，在電腦與網際網路剛崛起時，也有過類似擔憂。事實上，工作是走向專業分工及複雜化，人類工作並沒有消失。 台大經濟系退休兼任教授李顯峰也指出，許多UBI倡議者期望透過稅改取得財源，但還有既得利益者這堵高牆。李顯峰曾在2017年，參加國發會召開的「我國推動無條件基本收入可行性座談會」。當年，大眾對UBI還相當陌生。近年，科技產業帶動股市，財富分配不均愈趨嚴重，社會公義呼聲漸高。 另一項可能支持UBI的財源，是透過統合分散的社會福利項目，所節約下來的行政成本。現行的社福制度，本就遠非完美。補助項目疊床架屋，制度間隙存在不少有實質需求、卻無法取得社福資格者。但統整過程，勢必涉及大量費時耗力的橫向溝通。連賢明也指出，台灣社會福利不如歐洲優渥，相對來說，也沒有那麼多行政成本可節省。 同樣不可忽視的，是文化因素。連賢明直言，台灣社會氛圍就是「不該讓有錢人享有這些福利」，甚至也不一定支持身心健康的人，「不用工作就拿到錢」。李顯峰認為，從發給中低收入者的有條件基本收入起步，可行性或許較高。但推廣金融理財素養，讓更多人取得被動收入，可能是更實際的作法。
AI經濟體下分配模式轉變 近來，面對U B I 的不足之處，科技圈已相繼發展出兩個「UBC」的概念：「全民基本算力」（Universal Basic Compute）及「全民基本資本」（Universal Basic Capital）。 過往，對自動化的恐慌，是推動UBI的一大助力，但現今討論更增添一層公正色彩。UBI被視為是一種事後補救的措施，並未真正應對收入分配不均的根本原因，也就是關鍵資本仍掌控在巨頭手中。 全民基本算力支持者認為，AI時代最重要的生產要素是「算力」。每個人都該擁有定量的算力配額，可用以創業、生產、自動化任務。OpenAI執行長奧特曼，是這個概念的先驅者。在這個願景中，可說是全人類都被納入AI生態系中，以算力作為新時代的貨幣。 全民基本資本認為，既然AI模型訓練中，使用到全人類數據與數位足跡，大眾理應在這些AI基礎設施或科技公司中擁有資本。可能透過AI企業股權、主權基金或全民投資帳戶等形式，將AI產生的資本收益分享給所有人。 這些想法，預示一個「AI經濟體」的出現。各行各業都將被AI重塑，財富與生產力可能提升，但與人類就業的關係會逐漸脫鉤。 獲獎九個月後，宜盈遭到資遣。原因是大環境景氣不佳，但她懷疑，也有AI美術能力提升的影響。「剛好之前的獎金，我大多是儲蓄起來。加上資遣費，目前生活不需要太擔憂。」她表示。 回顧有基本收入支持的一年，宜盈認為，生活沒有太大變化，心境卻相當不同。「可能與個性有關，穩定對我來說很重要。」她說：「雖然我幾乎沒有用到那筆獎金，卻成為我不再過度焦慮的安慰。每個月無論什麼情況，都有一定的收入維持生活，真的提供我很大的安全感與配得感（sense of deservingness）。」 近期，已找到新工作的宜盈參加一場圖書館講座，分享基本收入的概念與經驗。「雖然因為緊張，沒辦法分享得很好，還是希望能讓更多人知道這件事，多一個人知道都好。」她說：「每個人從出生那一刻起，就該享有這樣的自由。」 … 本文摘錄自 遠見雜誌 2026/4月 第478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