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秉哲

現代外交體系的建立，法國具相當關鍵角色，外交的英文「diplomacy」來自法文「diplomatie」，而這源於希臘文「diploum」的一詞，原意為「摺疊」，指的是外交特使所持有的委任書，後來發展成「diploma」（證書），再演變至今。有趣的是，從中古世紀、近代再到現代，外交不只是在談判桌上據理力爭，「餐桌」其實也扮演著舉足輕重的地位，而這當中「酒」又往往是最關鍵的語言。

即便現代外交已非昔日「宮廷外交」的年代，酒依舊是外交餐桌上可謂不可或缺的元素。而如今的中華民國，雖已與過去在聯合國具代表權時期有大段落差，邦交國早已從高峰70國，跌至今日僅存12國，但外界罕知的是，台灣不少外交上的突破，其實是在觥籌交錯間取下進展。究竟在外交處境艱辛的台灣，酒扮演著什麼角色？台灣外交官懂酒嗎？酒又使台灣開拓了什麼樣的外交突破？


▲酒是重要外交武器，什麼場合用什麼酒，除了凸顯該國文化底蘊，通常也藏著外交密碼。圖為中美洲獨立197周年紀念酒會，時任總統蔡英文（左二）與各國大使敬酒。（甘岱民攝）

從中古世紀到現代 酒是外交關鍵密碼

距離外交部約莫10分鐘車程，位於台北市大安敦化南路上的外交及國際事務學院，是通過外交特考的新進人員職前訓練地點，其中，包含用餐、選酒等「外交禮儀」課程，就是新進外交人員必修的一門課。實際上，餐桌禮儀在歐洲中古世紀的外交風行之初，是極其重要的「關鍵密碼」。

曾任駐法國、駐愛爾蘭代表的外交部前政務次長楊子葆，在書中引述法國外交官的說法寫道，宮廷外交是皇親國戚為了捍衛自身利益進行的合縱連橫，自個兒的利益當然最好由自己人捍衛，因此當時外交官大多出身宮廷。而當時從事外交工作風險極高，歐洲地理空間的隔離非常嚴重，國與國間的聯繫也相當薄弱，例如西班牙王子銜命赴法國，就可能半途被殺害，被人搶走委任書冒充，這時是否熟稔刀叉、各式酒杯用途，就是辨識外交特使是否為出身宮廷、「自己人」的最有力旁證。

更為關鍵的是，外交作為權力的語言，餐桌上時常藏著各種訊息，桌上的酒更尤其重要。例如1994年，時任中國國家主席江澤民前往法國訪問期間，時任法國總統密特朗（François Mitterrand）的國宴選酒就藏著微妙訊息。楊子葆轉述法國友人說法，密特朗當時配酒選用1987年份的波爾多拉蘿菲爾酒莊（Château La Louvière），雖與主菜香烤羊排搭配相得益彰，卻是「內行人的選擇」，因為該酒莊的國際知名度不高，而在國宴上擺出「無名好酒」，也隱晦體現密特朗對江澤民的態度。


▲即便現代外交已非昔日「宮廷外交」的年代，酒依舊是外交餐桌上不可或缺的元素。圖為2024年時任美國總統拜登（右）在白宮舉行國宴歡迎來訪的日本首相岸田文雄（左）。（美聯社）


▲中國國家主席江澤民（左）訪法時，時任法國總統的國宴選酒「藏巧思」。圖為江澤民1990年與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二世合影。（資料照，美聯社）

外交大國重視酒文化 美英法都有國家級酒窖

既然酒在外交隱含的文化密碼，能夠映射出如此重要的微妙訊息，世界外交大國自然也十分重視酒文化。以法國為例，曾在駐法第一線的涉外官員向《新新聞》半開玩笑說道，只要到法國外交部，就會期待可以喝到好酒；實際上，艾麗榭宮（Élysée Palace）的酒窖，是讓歷任法國總統自豪的酒窖，藏有眾多上好名酒，從波爾多五大酒莊拉菲（Lafite）、拉圖（Latour）、瑪歌（Margaux）、木桐（Mouton）及侯伯王（Haut-Brion），到勃根地酒王羅曼尼康帝（Romanée-Conti）等好酒都有存藏。

與法國隔著英吉利海峽的英國，倫敦白金漢宮不遠處的蘭卡斯特府（Lancaster House），該府地下室同樣是英國政府存放禮賓用酒的官方酒窖，據稱英國政府歷年共耗資近百萬英鎊充實酒窖，而裡頭藏酒的價值更已高達上百萬英鎊；在大西洋彼岸的美國，華府白宮地下也有酒窖，據傳是由美國第3任總統傑弗遜（Thomas Jefferson）建於白宮西廂地下，一度存放超過2萬支法國名酒。


▲白宮一度存放超過2萬支法國名酒。（資料照，美聯社）


▲外交部政務次長吳志中（見圖）駐法期間，以有限預算購入好酒，不斷邀請法國國會議員到代表處與宴，「有好酒大家就放開心聊」，最終成功拉近法國國會議員與台灣的距離，也促成友台決議及法律案的信任基礎。（外交部提供）

有好酒大家放開心聊 台灣外交官也有懂酒高手

儘管台灣的外交處境艱辛，但台灣外交官也透過酒，成就過幾段佳話。財政部前部長、我國首任常駐世界貿易組織（WTO）代表團常任代表的顏慶章，就曾於2001年靠著對葡萄酒的深厚理解，先是在僅約10分鐘的對話，就讓時任美國財政部長歐尼爾（Paul O’Neill）折服，倆人最終在中國蘇州舉辦亞太經濟合作會議（APEC）期間進行的台美財長雙邊會議，提早半小時開始，又延後半小時結束。

輾轉外派過駐美國、駐歐盟暨比利時、駐加拿大及駐澳洲代表的外交部前部長李大維，則是在研讀顏慶章所著的3本葡萄酒書籍後，於比利時首都布魯塞爾，在政府預算有限下，靠著與夫人池琳親自挑選高CP值的五大酒莊新酒，讓當時的官邸雖在需開車40分鐘以上才能到的郊區，歐盟及比利時官員仍幾乎每邀必到，曾有歐盟總統之稱的范宏培（Herman Van Rompuy）更是常客之一。

2021年，法國參議院以304票贊成、0票反對的壓倒性票數通過史上首份友台決議，後續法國國會兩院2023年通過《7年建軍法》中，更締造全球首個將台灣海峽自由航行權納入法律的創舉，過程中，當時派任駐法國代表的現任外交部政務次長吳志中用力甚深。吳志中回憶道，代表處於新冠肺炎疫情間，在有限預算內購入好酒，不斷邀請法國國會議員到代表處與宴，「有好酒大家就放開心聊」，最終成功拉近法國國會議員與台灣的距離，也促成友台決議及法律案的信任基礎。


▲林佳龍（見圖）等外交高層時常在本部包廂中作東設宴款待訪賓。（資料照，柯承惠攝）

台灣外交部「家底」有限 沒有酒窖只有倉庫

不過，在海外第一線沙場拚戰的外交官們雖能藉酒見機行事，但回到台北，台灣政府又是否有像法國、英國和美國等外交大國，擁有一座「國家級酒窖」，長年藏有名酒禮賓？據了解，儘管外交部近年迎來的訪賓漸增，外交部5樓兩側包廂幾乎天天中午、晚上，都會由外交部長林佳龍或部內3名次長代表作東設宴款待，但外交部受限於規模僅數百億的預算，禮賓用酒「家底」難謂「富足」。

據指出，台灣外交部藏酒處目前設於本部大樓地下室，但與其說是「酒窖」，更像是一間由外交部秘書處掌管的「倉庫」。外交部餐宴接待由禮賓處主責，通常會由禮賓處開出適合搭配餐食的酒單，再由該場代表作東的部長或次長拍板決定。據了解，外交部目前有的藏酒，並無法國五大酒莊出產。外交人士向《新新聞》補充，禮賓用酒並不限於庫存，有時也會臨時採購，以補足館藏之外的需求。

值得注意的是，楊子葆曾在著作《葡萄酒文化密碼》一書中提到，法文中有「酒瓶之病」一詞，法國人相信葡萄酒是一種非常敏感的飲料，陳年好酒尤其經不起異常的變動，無論如何謹慎作業，環境變化對酒來說，仍是一種過分擾動，困乏疲倦、心神不寧的酒，當然不可能將最美好的一面圓滿呈現，因此按照法國愛酒人慣例，葡萄酒應安置到陰涼處「收驚」、靜養，才能展現動人的美好。可惜的是，我國的外交部並沒有可以好好讓葡萄酒「收驚」、美好綻放的靜養「酒窖」。

中國用貴州茅台攻心 台灣自創威士忌「玉山 OMAR」

據掌握，在外交預算有限的現實下，台灣外交部如今庫存最多、數量最穩定的酒，反倒不是拿來喝的，而是用來「送」的⸺由財政部全資持股的公營事業台灣菸酒公司，所產製並多次獲得國際競賽大獎肯定的威士忌「玉山OMAR」。吳志中說，威士忌也是法國文化的一部分，一套法國的正式餐點中，威士忌從餐前到餐後都有適宜的時機，而玉山的這支酒在駐法國代表處也非常受歡迎。

吳志中表示，自駐法國代表處卸任，回到外交部5樓接任政務次長後，他參考美國大使館的特製款紀念物，也將「玉山 OMAR」的台灣特色威士忌，加上印有「MOFA」的包裝。儘管受限於政府預算規模，外交部僅能選用基礎款的威士忌再加上精緻包裝，但吳志中強調，「這個是很unique、很唯一的，而且這也蠻好喝的，喝完之後空瓶擺在那邊也有價值，就會特別珍藏，效果很大。」

事實上，台灣過去就以金車噶瑪蘭威士忌出名，而李大維及前駐美代表高碩泰等人，也曾藉著金門高粱酒、紹興酒等國產酒，在駐外時期擄獲不少當地要角芳心；至於「玉山 OMAR」作為公營事業產品又獲國際獎項肯定，水準也不輸陣。另一方面，在中國正運用貴州茅台酒做為外交武器之際，台灣除了高粱酒、紹興酒等烈酒，如今也增添符合法國文化的「玉山 OMAR」作為一大利器，嘗試與其匹敵。


▲台灣除了知名的金門高梁（見圖）外，「玉山 OMAR」也是一大外交利器。（新新聞資料照）

餐桌上交朋友得下功夫 台灣外交用酒還要補課

「外交其實就是跟外國人交朋友，交朋友你怎麼樣都可以。」兼任外交及國際學院現任院長的吳志中說，外交除了國家利益，其實還有很多是牽涉個人感情和喜好，和朋友感情變好、親近了，就會互相分享資訊，國家進行判斷時就多一個朋友，少一個陌生人、敵人。他也說，交朋友的方式有很多種，品酒只是其中一種，軟性文化如畫作、音樂等，也可以吸引很多友人，外交部也同樣重視。

只是，看畫、聽歌畢竟離日常仍有距離，但「吃飯皇帝大」、餐桌天天都要上。李大維在其回憶錄《和光同塵》一書中指出，「外交要達成的目標甚多，為了順利推動策略，我們不僅要積極建立人脈，不斷溝通、說服對方，還要運用技巧，例如在宴會的食物和酒單上下功夫。」儘管飲食習慣各國不同，但這名外派過北美洲、歐洲到大洋洲的資深外交官，顯然對餐桌上的外交很是注重。

實際上，台灣外交部對餐桌上外交向來注重，除了新進人員必修，外交官也常有小巧思，例如當過5國代表的李大維，外派辦宴會時會絞盡腦汁選用當地酒；吳志中作東，除了法國人用法國酒、德國人用德國酒，轄管範圍涵蓋不少伊斯蘭教地區的他，還會準備氣泡茶作為「台灣香檳」。然而，一名涉外官員向《新新聞》說道，外交官在外交大國必享有禮遇、豁免權，相對地，在台灣若車牌前頭掛個「外」字，反而抓得更嚴；換句話說，台灣想走出國際，除了預算上要投入更多銀彈，或許心態上也得調整。而外交大國國家級酒窖，存放的或許也不只是酒，而是一個國家對外交的格局、文化，與深度。●【新新聞提醒：飲酒過量，有害健康，酒後請勿開車】

… 本文摘錄自 新新聞 2026/2月 第203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