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育晟 攝影●程思迪 那是約旦安曼難民營附近一所學校的午休時間。十歲的內向男孩奧馬爾.亞基(Omar Yaghi)輕轉門把,溜進平時鎖著的學校圖書館;在幽微書架間翻開一本書,一張繁星般的分子結構圖震撼了他。 「當時我不知道那是分子,只覺得那是奇特物體,我覺得自己發現了沒人見過的東西,」亞基回憶當時的屏息,自此埋下他對化學的執著。 失序童年開啟對知識的執著 擦玻璃教會他:追求卓越 半世紀後,這位巴勒斯坦難民成了二○二五年諾貝爾化學獎得主。他的研究核心「金屬有機框架(MOF)」,被《華爾街日報》形容為「分子的儲藏室」,讓人類首度有能力在微觀世界裡,精準設計出各種功能的「空房間」;《自然》(Nature)雜誌更稱這項技術是解決全球能源危機的終極微觀地圖。 他就像是資源世界的煉金師。這項技術能從沙漠乾空氣中「擠出」飲用水,也能精準捕捉工廠排放的二氧化碳。對於高度依賴水資源的科技業與精密製造業而言,這不只是化學突破,更是解決缺水危機、重新定義資源效率的商業救星。 亞基對知識體系的執著源於童年失序。在沒水沒電、一家十幾口擠在五坪空間、得與牛群同住的難民營,他學會後退觀察,因為混亂沒有消失。但他開始替自己建立秩序。 母親不識字,父親只讀到小學六年級,卻沒省過一分教育投資。亞基最常做的就是蹲在角落讀詩,一遍遍讀到倒背如流,最後甚至能一字不漏默寫。「我很早就學會:只要透過不斷重複與完善,就能培養出一種技能。」 這份基本功落實到最卑微的勞動。十歲時,他在父親肉鋪幫忙擦玻璃,要求是必須擦到在陽光照射下毫無水痕。「我得擦到亮到路人都以為那是間藥局(因為太乾淨了),」亞基笑說。父親教他:「一件事要嘛做完做好,要嘛乾脆別做。」 這成了他日後的鐵律:名聲基於品質,無論擦玻璃或做實驗,都必須展現對卓越的追求。
▲亞基投入近40年青春所研發的網格化學技術,能在沙漠地帶萃取純淨水,該技術也是在美國亞利桑那州設廠的台積電所需。
亞基 出生:1965年 學歷:伊利諾大學厄巴納香檳分校化學博士 經歷:哈佛大學國家科學基金會研究員、亞利桑那州立大學助理教授 現職: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大學教授(該體系最高榮譽職)、柏克萊全球科學學院創始院長 地位:諾貝爾化學獎、唐獎永續發展獎
▲亞基投入近40年青春所研發的網格化學技術,能在沙漠地帶萃取純淨水,該技術也是在美國亞利桑那州設廠的台積電所需。
25歲拿到博士挑戰不可能: 在分子世界蓋鏤空摩天大樓 一九八○年,十五歲的亞基帶著父親僅存的九千美元(以現今匯率計算,約合新台幣二十八萬元)積蓄赴美求學。即便英文不好,他仍憑藉優秀成績在十六歲前就進入大學,二十五歲就拿到博士學位。 他想挑戰化學界長久以來的「不可能任務」:在一顆方糖大空間裡,蓋出七座籃球場大、內部鏤空,卻不會倒塌的房子。 但當時,連他的導師都搖頭說這行不通。 這就像在微觀世界玩積木。早期學界認為,想蓋出內部鏤空的房間,得用強力膠黏碎掉的積木,但通常還沒排整齊,就會因為化學反應太快而黏成一團亂;更糟的是,這些結構只要抽掉支撐,就會像被踩扁的紙箱一樣瞬間垮掉。 「只要有人說『不可能』,那就是我喜歡的挑戰。」亞基說。他決定改用強力化學鍵,將分子像樂高般精準扣起來。 一九九二年,他在亞利桑那州立大學取得教職,開始獨立研究、自主選題。剛好金屬有機框架概念萌芽,雖然當時這種結構極不穩定,亞基仍一頭鑽入。 後來,一位來自中國的女留學生李光明出現,叩門請亞基收她為徒。最初,亞基嫌李光明英文不佳、指導耗時而不想收她,但對方始終不死心,最後亞基被她打動,「我發現成功的學生都有一個特質:他們覺得自己沒有退路。」這個在鳳凰城街頭賣花維生的年輕女孩,正是如此。 加入團隊後的李光明,全心投入研究。然而當時連亞基都對此產生懷疑,告訴她:「我對這些沒興趣,這種結構多如牛毛,而且沒什麼用處。」但李光明在生活重壓下,仍堅持研究。這股韌性瓦解了亞基的懷疑。 師徒聯手打破全世界質疑 「偉大發現可由任何人完成」 頂著全世界的質疑,兩人終於找到讓微觀世界變「整齊」的方法。 過去科學家蓋「分子房子」時,就像用細繩子去綑綁木頭,風一吹就散。但亞基與李光明改用一種具有「多個爪子」的零件,能從各個面向穩穩抓緊結構;就像把原本不牢靠的繩子,換成精準互扣的「分子卡榫」。這證明了只要零件設計夠精巧,就算在微觀世界,也能蓋出像摩天大樓般的建築。 這帶給亞基最大啟發是:「偉大的發現可由任何人完成。」卓越是能培養的,前提是具備偏執的堅持。「九九.九九%的人因太早放棄而失敗。成功者具備『沒有退路』的態度,讓他在所有人轉身時,仍願意多做一個實驗。」他說。 一九九九年,團隊培育出晶體(編按:由微小化學零件組成的整齊空間),卻在接觸空氣後崩塌。當眾人沮喪至極,打算放棄,亞基卻急忙喊停:「為什麼不直接在液體中分析(analyze)晶體呢?」 他判斷,既然這閃亮晶體可在液體裡維持完美幾何外型,證明房子結構骨架已經蓋好,只是它沒強壯到能獨自支撐。 結果驚人,這團粉末內部的空間容量, 竟是過去千年紀錄的三至四倍之多。這份打破物理極限、讓人類能精準操控微觀空間的創舉,正是讓他在二五年榮獲諾貝爾化學獎的核心研究。 但真正的張力,來自接下來的嚴謹。「一個亞利桑那州的小團隊,竟有可能要宣布打破世界紀錄?」亞基開始自我質疑。他要求團隊重複三次實驗,並交給外部公司盲測。即便如此,他仍不滿意,論文反覆修改超過三十五個版本才定稿。 這種瘋狂,源於對目標的極度執著。「你必須動用身邊所有資源去達成它,」但他強調,「重點在於,你要有能力判斷何時該停止。」 這聽起來矛盾,卻是亞基最核心的智慧: 執著不是硬碰硬,而是因為樂觀,所以有放手的勇氣。「你不能明知牆厚還硬撞。當你投入巨量時間卻看不見前路,就得停下來。」他說。因為只有真正的樂觀者,才敢於承認此路不通,並相信轉身之後,能找到更好的路。 這形成他獨特的科學邏輯:質疑確保了科學的嚴謹,樂觀帶領我們取得進步。質疑像煞車,讓他反覆驗證數據,直到細節詳細到「連高中生都能重複實驗」;樂觀是油門,讓他相信只要不硬撞死胡同,終能找到通往真理的另一扇門。 亞基回憶,對當年的他而言,失敗代表必須帶著羞恥返回約旦。那份「沒有退路」的絕境感,驅使他總能比別人多做一個實驗。 直到今日,他即便站在顛峰也從不坐下來休息,而是不斷問自己:「我還能做些什麼,是比現在更多、更好的?」 當年那雙在圖書館推開門縫的小手,最終不僅改寫了千年材料化學史,也為這個焦慮、變動的時代,留下了一種值得學習的稀缺能力——卓越並非天才的專利,而是你願為了那○.○一%的可能,反覆驗證所建立的韌性。 在亞基的世界裡,最堅固的框架,是在匱乏、混亂與不確定中, 反覆錘鍊出的心智秩序。唯有如此,我們才能在撞上現實的厚牆時,優雅轉身,並從混亂的乾空氣中,擠出純淨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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