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葬送的芙莉蓮》編輯小倉功雅

記憶與永恆是一體兩面




在有限的時間裡,以創作上的才華、合作的信任與真誠的祈願,原作山田鐘人、作畫阿部司,與編輯小倉功雅一同完成了芙莉蓮的「無限」,以去英雄式的敘事脈絡與對人性光影的幽微觀察,成為超越世代的熱門作品。本次專訪特別邀請編輯小倉功雅回到作品誕生之初,談他如何協助將「本質性的故事」淬鍊成動人細膩的好作品,以及如何從編輯的雙眼裡看見作品中那些細微的情感波動。

小倉功雅/撰文・李婉伶/訪題設計、翻譯・東立出版社/特別協力

祈願的起點

Q.小倉編輯在初次接觸《葬送的芙莉蓮》時,是如何評價這部作品的市場性與潛力呢?在進行編輯工作時考量了哪些面向?

A.身為編輯,我的立場是幫助漫畫家把作品推向市場,所以在連載開始前,其實無法評價市場性與潛力。很多作品即使注入了漫畫家的大量心血,或者是我認為「一定很有趣」的作品,也不一定會因此而暢銷。以山田鐘人老師的前期作品《邊緣人博士與機器人少女的絕望烏托邦》為例,這部作品在我心中認為是傑作,是非常有趣的漫畫,但是從商業角度來說很難說是成功的。即使如此,我始終相信山田老師一定能畫出有趣的漫畫,因此心中想著:「我一定要讓老師的作品被更多人看見。」另一方面,即使是當時不曾有連載經驗的阿部司老師,從他的作品裡也能感受到獨特的透明感和獨一無二的魅力,於是就產生了「好想看這兩位老師合作後,會催生出什麼樣的作品」的想法,而我也剛好身處編輯的位置,能擔任他們之間的牽線人。不過,我也沒有特別篤定合作後的作品「一定會熱賣」。我一心想著「希望能被更多人閱讀」,與其說是「評價」,更像是一種「祈願」。

編輯的工作包含與作者們討論故事內容、畫面,以及與銷售宣傳部門開會等,只要是我能辦到的都去做了。我始終把「想讓更多讀者知道這部作品、至少先讀讀看第一話」的想法放在優先順位。

山田老師原本就擅長畫分鏡,在角色的刻畫上也很迷人,再加上阿部司老師的畫風,以及他的設計品味,就會讓整部作品更加鮮明,且有為作品提煉出更多魅力的可能性。與兩位老師進行多次討論、取得共識,並且成功牽起原作與作畫之間的合作關係,這或許算是有稍微盡到編輯的責任。

Q.在《葬送的芙莉蓮》裡,芙莉蓮的生命尺度與時間概念是最耐人尋味的設定之一,小倉編輯當時與山田老師、阿部老師如何著墨這點,讓時間的呈現更具深度及張力呢?

A.我記得在故事初期的會議中,確實和山田老師討論過「時間的流動方式」,詳細的內容說得太多,可能會有點俗氣,所以我避免細談。當時我們一邊思考一邊想像:什麼樣的時間流動方式,才是讀者所期待的故事?

對我來說,印象最深刻的是山田老師一直以來對「讀者」本身的重視。「出乎讀者預料,同時又能滿足讀者期待」——這句話說起來簡單,但真正要以故事實現其實非常困難。我想,山田老師當初在畫分鏡時,肯定始終意識著這一點。

我也有和阿部老師商量過「時間間隔」這部分,但印象中並沒有太深入的討論。就我個人而言,因為我們是以「漫畫」這個媒介來敘事,所以角色的「表情」就非常重要。讓我印象深刻的是,阿部老師在角色們的「表情」裡,注入了非常複雜、多層次的時間感和情緒,我認為他從很早期就已經在做這件事,而且做得很好。在連載開始前,首先是山田老師完成了第一話的分鏡稿,然後請阿部老師閱讀,並為芙莉蓮創作出第一張草稿。就算是到了現在,重新回看當初那些草稿,仍然會覺得那是一幅讓人會心一笑的好畫,也會讓人不由自主地想:「這或許真的是一位壽命比人類還要來得長的精靈吧。」

編輯視角下的情感及對白

Q.芙莉蓮在表現冷靜內斂的同時,也藉由她與夥伴的相識、記憶的喚起,催化出沉穩卻具有重量的情感,針對這點,編輯過程中是否有哪些討論與考量?

A.這部分主要是山田老師的發想範疇,所以我在編輯的過程中,並沒有特別介入。如果真的要說的話,我有時候會向老師提出「能不能放入一些搞笑場面」的請求,因為我很喜歡老師筆下那些幽默的梗,或具有喜劇風格的台詞和場面。

在這些情景裡,芙莉蓮或其他角色的人情味就會變得更鮮明。乍看之下可能有點冰冷的角色,也會因為那些梗和搞笑片段,讓人感受到情感的溫度。我有時候在讀分鏡時,會被一些意料之外的笑點打中,所以就會把感想蒐集起來,回饋給山田老師。

Q.「如果是欣梅爾的話,他一定會這麼做的」——是廣傳在台灣讀者之間的名台詞之一,當初在對白的設計上,小倉編輯與原作的山田鐘人老師、作畫的阿部司老師有進行過哪些討論嗎?

A.其實,我們並沒有特別針對對白的設計進行討論。當初山田老師在製作分鏡草稿時,這些台詞很自然地就這麼出現了。我自己也覺得這句台詞非常棒,但從未想過,這句話居然會在台中捷運事件後被引用,非常感動。我記得,在那之後有一次跟山田老師開會時,有向他提到那件事,他當時的心情是既害羞又開心。

Q.身為責編與讀者,小倉編輯私心最喜歡的段落與台詞是?

A.(不小心回答了兩個⋯⋯)首先是第四卷第三十三話〈弗爾爺爺〉這一回。在弗爾爺爺漸漸褪色的記憶裡,一直留有對逝去妻子的思念。如果是心中有不曾向他人提起、又或是從未打算提起的回憶的人,在看著弗爾爺爺的故事時,應該能夠有所共鳴吧。在故事中,當芙莉蓮理解弗爾爺爺的處境後,立刻說了一句很動人的台詞:「我會把弗爾爺爺的記憶帶向未來的」。我很喜歡電影裡「善意的謊言」這類型的故事,而這一幕的細微表情和對話,彷彿都將「善意的謊言」濃縮在其中了。

另外還有第十卷九十二話〈維伊澤的終點〉。在魔族馬哈特的時間尺度裡,看見了魔法使鄧肯的童年、婚姻,一路到喪妻以及他與領主古留克之間,如友情又如主從、帶著共謀與誤解的關係,還有被刻畫得很美的「惡意」、「罪惡感」⋯⋯這些全都以壓倒性的節奏感刺入情感深處,就我個人而言,這是最過癮、精彩的篇章。「你是我最重要的壞朋友,也是個無可救藥的壞蛋。」「遲早會有報應的。就像現在的我一樣。」——在這些台詞裡,可以感受到超越文字的情感重量。而後續的對話「我很愉快,馬哈特。」「我也是,古留克大人。」也是非常深得我心,這之前的停歇、之後的黃金⋯⋯,在前後連貫的故事線裡,感受到有如「美麗的絕望」,這點我特別喜歡。現在回想起當時與山田老師的溝通過程裡,也是經歷了無數次的修改,最後,當山田老師完成最終版的分鏡稿時,讓我深深覺得,老師果然具備著天才般的故事創作力。

凝視本質

Q.有別於「英雄式」的少年漫畫,《葬送的芙莉蓮》跳脫了高起伏的情緒張力,反而略帶隱晦的憂傷,並且不過度刻畫壯烈犧牲與勝利後的得意。對小倉編輯來說,《葬送的芙莉蓮》傳遞著什麼樣的人生哲學?在「黃金鄉篇」中,是否有什麼認為特別被強化、提煉出的人生觀?

A.對我來說是「對人類的興趣」,但我並不是說這部作品的魅力只限於這一點,我認為山田老師、阿部老師從許多不同的角度構築出了作品的哲學性。

以漫畫本身來說,我一直覺得,《葬送的芙莉蓮》是一部角色之間互相稱呼方式特別多的作品。讀者能清楚知道現在是與誰對話,當然會使閱讀更清楚明瞭,但更耐人尋味的地方在於,角色間的每一句呼喚裡,都揉合進了相當複雜的情感,這一點也非常迷人。例如,當已經變成老爺爺的勇者欣梅爾呼喚著「芙莉蓮」時,我總覺得在那句呼喚裡,蘊含著更深層的意義。我認為這有兩個理由,第一個是,每個角色都像是看透世間一樣,給人一種超脫世俗的印象;第二個是,在故事裡,正因為角色們共同經歷了漫長的歲月,因此更有辦法讓思考與情感的釀化更為成熟。

在「黃金鄉篇」裡,最具魅力的是「對人類抱有興趣」的異端魔族——七崩賢之一的黃金鄉馬哈特。嚴格來說,馬哈特對人類的那份情感,到底能不能說是一種「興趣」?讀者們可以有各自的解讀,但就以馬哈特與人類領主格魯克之間的互動來看,他們之間的交情有時像友情,有時像商業夥伴,有時又是一丘之貉,但與此同時,又能感受到隔絕在魔族與人類之間的距離感。再加上魔法使鄧肯自身的經歷和情感的介入,讓這段故事更加立體、層次豐富。就我個人的觀點而言,我認為「黃金鄉篇」就是一部「硬派」的故事。我自己非常喜歡「黃金鄉篇」,也很謝謝讀者給予好評。

Q.《葬送的芙莉蓮》跨越了世代、語言與文化的壁壘,贏得了廣泛支持。身為編輯者,同時從行銷的角度來看,您認為支撐這成功的因素是什麼?

A.我想,或許是因為芙莉蓮就像是傳說、寓言、童話一樣,是一種「本質性的故事」。所謂「本質性的故事」是一種「注視人類、將人性與人情的真實質感濃縮其中的敘事。」(這是我個人的一點點主觀看法)

要以漫畫作為載體,呈現出這種「本質」,是非常有難度的,即使有心想嘗試,恐怕也沒辦法辦到。但是,山田老師的故事力與阿部老師的繪畫力,奇蹟似地以高水準的方式表現出來,成功將這部成熟的漫畫作品帶到大家眼前。

李婉伶
一九九九年生。敏感矮人魔族,具強烈共感傾向,擁有操控水的魔力,能以水包裹傷口與缺陷,賦予治癒。一旦水流失衡或水量失控,可能反噬自身,因水源自魔族身體,每次施法後需靜養一日。人類世界身分為新聞編譯者。

… 本文摘錄自 聯合文學 2026/2月 第496期
閱讀完整內容
聯合文學2026/1月 第496期

本文摘錄自‎

專訪《葬送的芙莉蓮》編輯小倉功雅

聯合文學

2026/1月 第49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