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後密密縫,國寶身上衣

文_許向甫/旅讀 圖_傳影互動、視覺中國 設計_李雅婷/ 旅讀

電影出現不少歌舞伎劇目,每齣皆暗喻了主角當時的心境與即將到來的命運。歌舞伎是高度符號化的「語言」,尤其服裝的輪廓、顏色與細節,搭配演員們的一顰一笑,在在必須契合劇目本身。

比如喜久雄首演的《積戀雪關門》,影射他身陷黑道家族的派系爭執。戲服以重緞、金襴或富含金絲紋織的厚重外掛為主,肩線寬、袖口大,形成「雪壓枝」般的重量感,表達難以卸下的包袱。《連獅子》由半二郎與俊介演出,描述「望子成獅」的獅爸爸將獅兒子推下山谷、督促其成長。巨大的「獅子鬃」與寬袖唐織,意謂家族傳承的沉重壓力。被稱作「狂」的甩毛舞蹈則代表俊介的戰鬥姿態,不畏喜久雄的到來,將與對方一戰高下。



主角二人合演的《二人藤娘》與《京鹿子娘二人道成寺》,象徵他們相愛相殺與成名在望的糾葛。前者講述兩位藤花精靈各展技藝,表面和睦,暗中彼此較勁,藤花圖像彷彿彼此的牽絆。後者講述少女清姬由愛生恨,化為蛇精追殺遺棄她的僧人安珍,金襴織物由「見後」(舞臺上協助表演的工作人員)拉掉身後的「引拔」,瞬間褪去而露出底層的長襦袢與華麗打掛,兩人的矛盾逐漸白熱化。

而《曾根崎心中》是劇情關鍵轉折──被誣陷的德兵衛以死明志,與遊女阿初殉情。兩人對歌舞伎的熱愛與全心付出,不惜燃燒生命,棉與薄絲材質的戲服呈現出樸實與無染,真心與命定至此昭然若揭,越簡單就越悲傷。

最終的劇碼《鷺娘》描繪白鷺精化為少女,在大雪中等待心愛之人。喜久雄攀上歌舞伎的巔峰、獲譽為「人間國寶」後,以白無垢象徵少女純潔,輔以雪紋與冰紋裝飾的振袖獨舞。繁華落盡的那一刻,他終於看見了自己窮極一生追尋的極致之美──也是他人生最孤獨的一束光。


歌舞伎的眼色、身形,乃至服裝,無一不是一種語言。©視覺中國

中國有乾旦,日本有女形
歌舞伎的「女形」(男演員扮演女性角色)最初並不是美學上的選擇,而是歷史上的意外。十七世紀初,日本政府因社會秩序與風紀之故,先後禁止女性、少年出演戲劇,舞臺上所有女性角色皆由成年男性扛起。這個「被迫替補」的年代,女形逐漸發展出獨特的身段語彙:比生理女性更婉約、更節制、更有儀式感。他們透過肩線、重心、手勢的角度與呼吸的節奏,構築出理想化的女性姿態。

女形不是「模仿」女性,而是演繹「被文化雕琢出的女性象徵」。從振袖的重量到步伐的移動,每個細節都是日本人對優雅、忍耐與含蓄的想像。女形的精髓在於:身為男性,卻能演出超越性別的美,把女性氣質昇華為藝術結晶。在歌舞伎裡,性別不是限制,而是一種通往極致美感的技法。




… 本文摘錄自 《旅讀》2026/1月 第16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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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讀》2026/1月 第16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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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後密密縫,國寶身上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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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月 第16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