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內容的視覺建構
◎ 吳浩瑋 文.圖片提供 吳浩瑋 2001。現職藝文媒體編輯。
▲楊莉敏專訪主視覺。(BIOS monthly 提供/郭俊佑插畫) 看到雜誌上作家拿著自己的書正對鏡頭的照片,還是難免尷尬:怎麼就不會有人想到要請歌手拿著自己的專輯拍專訪照呢? 我知道這般類比不太公平,相比專輯等實體印刷品,音樂創作者的完成式在於演出,是當他們站在臺上拿起麥克風或刷弦的那一刻。但書之於作家不一樣,情感的出示與修辭的表演都在文字裡達成了,印刷成書,通常是這場創造的最後一道工序。 書能輕易地召喚出「這個人是作家」的印象。讓作家帶著新書被拍是合理也見效的選擇:書太好攜帶了,在哪裡出現都能自圓其說;對不常面對鏡頭的受訪者來說,拿書的動作也正好填補了被拍時不知道要幹嘛的空白。 只是背後那股尷尬,大概就像看到有個人在路上大聲疾呼,來看看我,我是作家喔。我當然知道你是。一整個版面從題眉、標題與內文不就擺明了你是作家嗎?我會翻開這本雜誌不就是為了來讀一篇作家專訪嗎? 視覺結構的施力打在了我最不需要重複獲取的資訊上。退一步來說,就算是把書放在旁邊桌上或讓受訪者捧著讀都不至於那麼尷尬,但若是他拿著自己的書正對鏡頭,其構圖總先令人想起警匪片裡嫌疑人被逮捕時的mug shot,手上是標記姓名與編號的黑色名牌。 但會不會真的就是名牌呢?在臺灣,寫作者的臉經常是消隱的。
消隱的臉 能想到的原因叢生:跟寫作缺乏或不被期待具備表演性有關,跟產業整體資源匱乏有關,也不排除與寫作者大多生性閉思有關——寫作者往往被認得了名字、認得了風格,卻未必能被認得臉。這樣的原廠設定,卻與普遍臺灣藝文媒體引介作家的方式有了微妙的錯位:當作家被安排走進鏡頭,如果不把一本書放在他手上,你不知道還能怎麼展示他。 單一的選擇來自慣性,慣性的因襲是為了以最小的人力與時間成本換取最高的效益。然而在資源有限的產業裡,能繞過慣性、甚至與慣性周旋,已經是充分的幸運,因此「作家可以不跟自己的書合照嗎?」勢必只能是一個求諸己的問題,否則太像刁難。 我會形容我所任職的BIOS monthly 是一間還算有餘裕的媒體,因為生於網路,沒有紙本版面、周期限制與銷量壓力,能自由地為題目選配合適的量體與形式,但這也代表我們在採訪這件事上沒有公版,每一篇專訪的企劃與視覺建構都是從頭來過。
▲陳黎專訪主視覺。(BIOS monthly 提供/潘怡帆攝影) 看見B-Sides BIOS monthly 對外常用的一組介紹詞是,我們期待能看見創作者的B-Sides。不是要挖出受訪者的陰暗或痛楚,只是當一個人的A面——可以是官方敘事、頭銜、多數者的認知——被提取與豎立,那就意味著一定存在著被隱翳在A 面之下的B 面:有時候是與A 面截然不同的特質;有時候是你往A 面的更深處看,水面下還有另一個水面。 挪移「這個人怎麼被大眾認知」與「我們要怎麼呈現這個人」之間的滑桿,決定了我們的報導策略。這之中涵括了我們想做獨家內容的心情,也因為親身接觸過受訪者不想被世界以單一形象定義的挫折與失意。 編輯熟悉如何用文字拆解或描述,但在視覺上則仰賴當時部內AD(藝術指導)潘怡帆的引導。每一次專訪前的視覺會上,她經常提出靈魂拷問,後來才發現,那之中許多與我們在文字上的追求相通:我們是不是有其他選擇?視覺應該服務受訪者的標籤,還是拆解?反標籤會不會反而剪影出了標籤的輪廓?種種艱難,使得在會議上要找到編輯端與視覺端在意的交會,大概都比我們想像的還要耗時(也消耗了不少茶水間的零食)。 但也是這漫長,連繫起了許多溢出慣性的視覺合作。有誇飾其刻板以至於破格者(我們請藝術家陳楷恩為男色導演雲翔創作了一幅淫肉天堂拼貼照),也有嘗試以新感覺覆蓋既有標籤者(讓漫畫家高妍穿上藝術家黃馨創作的鮮紅服飾,引出與常見描述高妍的「日系」一詞不同的酷)。
把書放下 作家也是一樣。我們有意識地讓他的新書(也包括紙、筆、書架等物質元素)退出視覺構造。對應到文字上,我們期待站上的長篇專訪不只關於新作,也關於奠基出新作的、一個人的一段生命:在「書」這個最後工序完成之前、甚至在文字架起鋼筋之前的,那一塊空地。 採訪宋文郁時,她剛經歷在臺大匿名版上被攻擊的風波,我曾在會議上提出是否要以視覺更強化她戰鬥形象的思考,但後來決定呈現她的細膩與脆弱,並邀請同樣年輕、在底片社群走紅的莊詠涵擔任攝影。選為封面的一張照片是,躺在草地的文郁下意識用雙手擋住眼睛,因為那天的天空刺眼。 拍攝詩人郭品潔找來了一直很想合作的攝影師張士飛,他的拍攝主題多是宗教與傳統民俗,充滿玲瓏又神經兮兮的怪異片刻。在提給士飛的需求裡寫:就用你的方式拍,臉不清楚也沒關係。拍攝時我們走進高雄的無人市場,不斷遭遇許多隨機的異物,鋪出了這組照片的底色,主視覺是一張被機車反光鏡擋住的郭品潔的臉。
▲郭品潔專訪主視覺。(BIOS monthly 提供/張士飛攝影) 或前年動念訪陳黎,在他詩集《淡藍色一百擊》裡看見多年苦病纏身的自述,那組照片由剛卸下AD 職位的潘親自拍攝,採訪那日剛好由晴轉陰,她巧妙地捕捉了陳黎身上大面積的凹陷與陰暗。雖然過稿時陳黎自己手動把照片調亮(後來被我婉拒)——我們想呈現的他、與他想呈現的自己也偶有平行。 潘也是最初提議要以插畫處理專訪視覺的人。有時若以人像攝影來靠近一位作家,儘管清楚揭示了人,卻無法示意作品裡自成風景的風格。我很喜歡先前的總編輯若涵專訪寺尾哲也時,邀請動畫師梅康米畫出了〈州際公路〉裡那一幕被偷窺的性,並在場景中架設出小說的異國感——這些是拍攝難以抵達的。 繪畫的虛構性與文學的虛構性咬合,也讓許多不擅長面對鏡頭的作家有機會被用更有趣的視覺手法塑造。後來請畫家郭俊佑為楊莉敏的專訪配圖,是〈看太陽的方式〉裡走入海中自毀的敘述者;他也在胡慕情的專訪畫出垂首為石料塑像的女子,對準了我們心中她的嚴苛與猶疑;畫包冠涵的封面視覺,則將他小說中寫過的長毛象、馬來跗猴、黑山羊鑲嵌其中。 但一切很可能也沒那麼深奧。每一個月流水線般地公關書來來去去,遇到一本好看的書,總想為作者多做點什麼——時常不能真的做什麼,所以真的做了,我希望是一場不預先省略任何思考與步驟的訪問。為了拍出房慧真《夜遊》的實景,數天下班後場勘想找一個不會太亮、適合打燈的街道(偏偏遇上那年新北市政府全面汰換路燈);或與攝影師廖苡辰在夾娃娃機店拍ab,嘗試各種道具與鏡位,回過神三小時過去——是這充滿空隙的一切,使我對採訪有著近乎天真的喜歡。唯有此刻的人,唯有此刻的文字,唯有此刻的影像,組成了唯有此刻的,一個人的臉。 … 本文摘錄自 文訊雜誌 2026/6月 第48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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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可以不跟書合照嗎?
文訊雜誌
2026/6月 第48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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