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撰文 Jo Constantz 
回想起來,那次面試未免有些太過順利了。候選人回答得流暢得體,儘管有些「朗讀」的感覺。對於這份撰寫資金申請的工作,此人工作能力似乎綽綽有餘,因此一間位於紐約市的非牟利組織聘請了他。還不到一個月,他的老闆就意識到,他完成不了自己應徵的這份工作。他連基本決策都會猶豫不決,當初線上面試時螢幕前的那份機敏也大打折扣。 這位經理在討論人事問題時要求不具名,同時也表示,因為承認被人工智能(AI)欺騙會很沒面子。她現在幾乎可以肯定,這位候選人在線上面試時偷偷求助了ChatGPT這類聊天機械人。 回顧一下當時的情況,其實早就有種種跡象:千篇一律的回答、從機構網頁上照搬的措辭,以及對每個問題,幾乎都給出了整齊劃一的三段式回覆。 經理解僱了此人,目前正在物色繼任人選—一項耗時費力的工作。這番波折也擾亂了她的思緒:現在所有的簡歷都顯得有些可疑。求職者有沒有自吹自擂,或是給自己編造一個全新的形象?他們是充分準備了面試,還是在念由聊天機械人生成的台詞?螢幕後面的那個人是真人嗎? 人力資源顧問公司Lighthouse Research & Advisory的行政總裁尤班克斯(Ben Eubanks)從多位僱主和招聘經理口中聽過這個故事的不同版本,他們說,候選人在面試中表現得極為出色,然而入職後才發現,那份自信並非完全出於自身實力。他說,在有些情況下,AI不僅欺騙了面試官,它似乎也蒙蔽了求職者自己。「這種現象會讓求職者覺得:『跟你說,我肯定能勝任,』」他說。然而,這些人往往做不到。 AI正在引發新的招聘疑情。僱主們早已知道,候選人可能會虛構簡歷,或者提前排練面試。現在這種擔憂變得更加深入,管理層擔心,整個交流過程都被軟件介入、改善甚至偽造,他們不確定自己是真實地評估了候選人本人,還是只是面對著一個以假亂真的模擬候選者。「這樣的效率太低了,」招聘公司Delphi-US的合夥人布勞恩(Rich Braun)說,「我們不得不親吻更多的青蛙,才能找到真正的王子。」

根據Gartner去年年底的數據,近半數求職者表示,自己在求職過程中會藉助AI,這一比例較2024年上升了約40%。其中一些情況無傷大雅,例如修飾簡歷,或幫助撰寫求職信;但32%的人利用AI生成寫作樣本的文字,26%的人用來回答評估測試中的問題;13%的受訪者承認,自己在求職面試過程中即時使用聊天機械人。醫療技術初創公司Telepatia的技術總監弗萊雷(Herval Freire)說這是「提詞器行為」(teleprompting)。他指出,行為跡象包括候選人的眼睛在螢幕上來回掃視,而且說話時像在讀稿。這種情況已經相當普遍,於是弗萊雷會突然提出一個關於興趣愛好的問題,看看能否讓求職者從恍惚的狀態中回神。一旦他們出現破綻,而通常都會有破綻,「我就會說,『大哥,你根本沒在聽,』」他說。 此外,還有更過分的AI欺詐行為。越來越多工具聲稱能夠幫助希望成為工程師的人,在程式設計測試和技術篩選中作弊。WhisprGPT和Shadecoder等服務收費從10美元到1800美元不等,號稱可以即時處理訊息,包括使用者螢幕上的內容和即時音訊,以完成各種程式設計練習。Reddit論壇上有人分享規避檢測的技巧,例如切勿切換瀏覽器分頁,或者哪些程式效果最佳。有發帖者表示,這些工具都表現平平。 對許多求職者而言,道德界限並不像僱主所預設的清晰。一些人表示,在競爭激烈的就業市場中,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取得優勢。他們認為,既然工作中可以使用聊天機械人,為何不能利用它來獲取工作機會?此外,招聘本身就是一個比拼表現的過程,而美國的工作文化不正是建立在「假裝能做到,直到真的能做到」這一理念之上的嗎? 但在某些情況下,AI工具並未真正提升人們的能力,而是更多地掩蓋了其能力短板。顧問公司Gartner的總監奧佳華(Caroline Ogawa)指出,人力資源部門已注意到,「令人後悔的招聘」數量正在上升。她認為這在一定程度上是由於求職者在面試過程中過度依賴AI。「這些做法無疑是在為候選人作弊,」她說。這類錯誤不僅令人沮喪,而且代價高昂。根據美國人力資源管理協會(Society for Human Resource Management)的數據,填補一個職位通常需要花費約1300美元,這還不包括入職培訓的沉沒成本、數周的生產力損失,以及管理層尋找潛在替代人選所耗費的時間。 因此,企業正在重新思考自己的招聘方式。恩索文(Julia Enthoven)在三藩市合夥創辦並營運著影片編輯初創公司Kapwing,她今年初意識到,自己必須徹底改革過去七年來採用的招聘流程。過去,候選人會收到一項在家中完成的評估測試,他們必須在測試中解決某個程式設計問題。在AI時代之前,大約有四分之一的候選人能完成並通過測試。這確保只有最優秀的潛在候選人能夠進入最後一輪,即兩次面對面的面試。 去年,恩索文注意到,評估測試的情況開始有變化。幾乎所有人都交了測試答卷,80%的人成功通過,從而獲得了前往辦公室面試的邀請。這導致大量明顯能力不足的人湧入面試現場,而有些交流過程實在太煎熬,招聘經理只好提前叫停。「已經是對雙方來說都是浪費時間的地步,」恩索文說。 後來,Kapwing差點向一位偽造身份的人發出錄用通知。通過程式設計測試後,這名自稱德韋恩(Dwayne)的候選人說自己不能出遠門參加現場面試,因為他正在猶他州照顧一個生病的親戚,整個面試過程都是網上進行的。當恩索文聯繫一名推薦人時,她有所警覺。首先,她查看了那名推薦人的LinkedIn頁面,發現是近期才創建的,而且只有幾十個聯絡人。隨後她與對方通了電話,對方說不出任何關於該名候選人的工作經歷細節。到了這一步,情況已變得十分可疑,不可能繼續推進了。恩索文發送了拒絕通知,而「德韋恩」僅僅回覆道:「聽起來不錯。」這時,她才確認自己做了對的決定。 對於在招聘面試中完全禁止使用AI,恩索文猶豫不決,因為AI在軟件發展中已經極為關鍵。她聽說過其他科技公司要求進行現場考試,像SAT考試一樣有人監考,或者向候選人寄送攝錄機,讓他們裝在身後,這樣公司就可以在他們完成網上面試時,看到他們工作區域的全部情形。還有一些公司在開展防範AI欺詐的培訓,或購買AI檢測軟件,這類軟件會追蹤鍵盤動態和眼球運動,或者讓僱主可以遠端存取候選人的電腦桌面。 
部分僱主劃定了嚴格的界限:塔吉特百貨(Target)告訴候選人, 他們在面試中的回答必須反映「個人的理解和判斷,不得依賴AI相關的外部輔助」。Alphabet行政總裁皮柴(Sundar Pichai)去年夏天表示,Google正採取行動,至少會安排一輪現場面試「以確保應聘者具備基本質素。」該公司向《彭博商業周刊》表示,幾乎所有軟件工程師現在都要經過至少一次現場面試。歐萊雅(L’Oréal)已規定面試為「無AI 區」,並開始要求候選人完成至少一輪現場面試。或許會令人意外,但Anthropic禁止在現場面試和在家完成的測試題中使用AI,除非獲得明確授權。Telepatia的弗萊雷現在要求候選人現場解決程式設計難題,同時分享螢幕,以評估他們即時闡述思維過程的能力。 恩索文並未完全排除這些措施,但表示她希望這些措施不會成為必要。目前,該公司取消了在家完成測試的環節,並聘用一間外部招聘公司來協助第一輪的篩選。 一些經理對使用AI輔助的想法感到十分憤怒。對此,加州聖路易斯奧比斯波(San Luis Obispo)的職業教練洛肯(Alexa Loken)頗感驚訝。洛肯在當地一所學院教授AI入門課程,他建議學生在視像面試時預備手寫筆記,以證明自己獨立完成了任務。這樣的話,面試官就不會輕易懷疑他們有不當行為,包括照讀聊天機械人提供的答案。 Karat是一間代表僱主進行技術面試的公司,該公司聯合創辦人本德(Mohit Bhende)已決定避免採用眼球追蹤和語音模式分析等侵入性反制措施。「這會在面試中營造一種對抗氛圍,」本德表示。對於在就業市場中艱難求職的人來說,被懷疑是欺詐者無異於雪上加霜。除了要證明自己適合這個競爭激烈的職位外,他們現在還必須證明回答並非由AI生成。—譯 汪澤 … 本文摘錄自 《彭博商業周刊/中文版》 2026/8月 第356期
閱讀完整內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