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利曼批聯準會「把每一天當危機」

從華許恩師看三大不同


文●楊少強

「對高通膨零容忍。」「我們要讓通膨走入歷史。」這是聯準會主席華許(Kevin Warsh)今年七月首次在國會作證時的立場。

雖然輿論大多關注是否升息,但了解華許言行背後的理念卻更重要,這就必須認識一位經濟學家:傅利曼。

師承貨幣學派大師:
通膨不該歸咎外部環境


華許在史丹佛大學攻讀本科期間,曾師從已故的一九七六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傅利曼(Milton Friedman)。「 他在知識上確實改變了我的人生。」華許後來如是說。

華許繼承傅利曼的最重要理念,就是貨幣學派(Monetarism)的核心思想:通貨膨脹無論何時何地都是貨幣現象。

傅利曼根據長時間的研究指出,通膨不是像一般輿論所說,來自貪婪企業家漲價或奸商囤積,因為他們頂多只影響部分商品價格。然而,一般物價持續不斷上漲,原因只可能來自貨幣超發。「因為不管企業家或奸商,沒有一個像中央銀行一樣有台印鈔機。」

華許對通膨的立場,完全承襲傅利曼。他認為過去幾年美國輿論分析通膨的原因,不是歸咎於供應鏈短缺,就是歸咎戰爭,「傅利曼聽到這種話一定會氣瘋!」華許說。

華許認為,像沃爾瑪等大賣場價格每天都在變,這種價格一次性變動並不是通貨膨脹。

因為通貨膨脹是一般物價水準,「最後會影響每家每戶的餐桌和每個會議室。」華許說,「這和戰爭或疫情無關,而是和聯準會有關。」

因此,華許才會有以下這句名言:「通貨膨脹是一種選擇。」他反對疫情、供應鏈、戰爭造成通膨的說法,在他看來,通貨膨脹完全是央行選擇的結果。

因為聯準會可以隨心所欲的設定物價水準。可是,過去幾年聯準會卻把通膨歸咎於外部環境,「如果傅利曼在世,他最痛恨的就是這種現象。」華許如是說。

從這個邏輯出發,華許不像外界更關心利率,而是更關心貨幣。他認為聯準會重視利率卻輕視貨幣,是一種本末倒置,「如果你查看聯準會過去的會議紀錄,你會發現他們在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議上幾乎記錄了所有發言。你得仔細找才能看到『貨幣』這個詞。」

由於聯準會一直把貨幣排除在政策討論之外。「這就是這次大通膨捲土重來的部分原因。」華許認為在疫情導致的大通膨之前,「我們看到了貨幣總量的大幅成長。」


▲「務實的貨幣學派」這是聯準會主席華許給自己的定位,承襲傅利曼思想的他,比起利率,他未來將更重視貨幣的角色。法新社

反對政府干預過多
應退幕後、危機再出馬


然而,聯準會為何會大幅增加貨幣供給呢?這是因為它一直在購買美國公債。這不只增加更多貨幣造成通膨,還助長聯邦政府在財政上的不負責任。

華許認為,既然有聯準會把公債買下,政府和國會就可以毫無顧忌的花數兆美元。「因為有央行在補貼,而我們是這些債券最重要的購買者。」

這種「政府花錢,央行埋單」的模式,等於是把緊急狀態常態化。因為聯準會買債券,原本是在危機突然爆發時,將貨幣流動性注入經濟體系的應急做法。「但是如果你十幾年來都把每一天當成危機來處理,那麼當真正的危機來臨時,你就必須越過更多界線。」

華許所說的「越界」,就是政府越來越多的干預市場。「你必須更介入私營部門。你逐漸發現,聯準會變成世界上最重要的機構。」從國會議員到企業家,現在都雇用遊說者找它紓困。

另一個弊端,是助長政府在財政上的不負責任。由於政府不管怎麼舉債,都有聯準會埋單。「這很危險。等於把財政政策的責任轉移到央行身上。」華許如是說。

認識這些理念,才能理解華許的主張:「由於資產負債表規模過大,導致通貨膨脹加劇,我們希望縮減資產負債表。」也就是減少聯準會買債。

同時,也才能理解華許為什麼不願像過去提供詳細的前瞻指引。

在他看來,這些都是聯準會在干預市場運作,「讓聯準會退出市場,這些機構平時應該處於幕後,只有在危機時挺身而出。這樣做可以降低通貨膨脹。」華許說。

華許的理念雖來自傅利曼,但他也並非完全照搬。傅利曼曾主張,聯準會應該被廢掉,因為央行的職責是控制貨幣,這只要用一台電腦,每年按經濟狀況來設定貨幣成長率即可,他曾說「貨幣政策太重要了,我們不能放任聯準會那些人亂搞!」

在華許被任命為聯準會主席後,有人拿傅利曼這段話質疑他。華許回答:公共政策的制訂不必完美,「我們只需要讓政策比現在更好。」 在他看來,聯準會需要的是改革而不是革命,「這可稱之為一種『 務實的貨幣學派』(a practical monetarism)。」



主張市場自行承擔
將縮表?為降息留空間


對一般人來說,理解華許繼承傅利曼的理念,至少可以讀出未來聯準會三個大方向:

首先,他要對抗通膨,手段將不只是輿論認為的升息,而是從貨幣下手。輿論過去對聯準會的關注都只集中在利率,但在華許主持下,人們或許更應該要關注聯準會釋放的貨幣相關訊息。

第二,華許淡化前瞻指引,因為他不想讓聯準會成為市場主角。用華許在國會聽證會上的說法:「聯準會有些溝通活動可以自行決定是否進行。」他認為,只有危機時才需要聯準會挺身而出,這也代表,平時市場必須自己去解讀訊息,自己去承擔風險。

第三,華許將縮減資產負債表。他表明不負責任是雙向的。財政支出由國會負責,貨幣發行由央行負責。當其中一方不負責任時,另一方往往也會不負責任。

未來若按華許主張,聯準會將縮表──也就是減少購買美國公債,美債殖利率恐怕會上升,這會為其降息留下空間,可是對財政的影響還是未知數。

華許的理念碰上現實政治,能實現多少尚未知。或許可用《經濟學人》對他的期許:

在通膨時代,他會是一位通膨鷹派;在白宮攻擊央行獨立性時,他會是一位堅定的央行獨立性擁護者;而在寬鬆貨幣時代,他也會是一位對龐大資產負債表持懷疑態度的人。「我們希望主管聯準會的,正是這樣的華許。」《經濟學人》如是說。

這或許是這位「務實的貨幣學派」帶給市場最大的期待。

… 本文摘錄自 商業周刊 2026/7月 第201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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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業周刊2026/7月 第201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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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利曼批聯準會「把每一天當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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