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倫敦帝國學院教授克里斯多夫．圖奇（Christopher L. Tucci）

9月19日舉辦的「王道經營與AI國際論壇」，邀請將於2027年出任美國管理學會（AOM）主席的倫敦帝國學院教授克里斯多夫．圖奇訪台，分享AI時代企業競爭力觀點。他強調，效率只是入場券，企業唯有善用人才，才能創造長期價值。

文／王毓茹

克里斯多夫．圖奇（Christopher L. Tucci）小檔案
現職：倫敦帝國學院商學院（Imperial Business School）數位策略與創新講座教授，將於2027年出任美國管理學會（AOM）主席學歷：麻省理工學院（MIT）管理學博士經歷：曾任福特航太公司（Ford Aerospace）工業電腦科學家，參與網際網路協定開發

AI對企業組織帶來的衝擊持續擴大！根據美國人力資源顧問公司CGC（Challenger, Gray & Christmas）報告，2026年5月美國企業裁員人數逾9萬人，創新冠疫情後的新高，其中有高達4成是受AI影響。

對此，將於2027年出任美國管理學會（AOM）主席的倫敦帝國學院商學院（Imperial Business School）數位策略與創新講座教授克里斯多夫．圖奇（Christopher L. Tucci）示警：許多企業在數位轉型或導入AI時，往往只聚焦於降低成本、提升效率，追求員工人數最少化，卻可能危及組織的長期健康。

圖奇強調，當AI讓效率成為基本入場券，企業脫穎而出的關鍵競爭力，將取決於「人」如何在遽變中，持續為組織創造價值。該理念也與宏碁集團創辦人施振榮倡議的王道精神相呼應。

為持續探究AI趨勢發展，智榮基金會、遠見．天下文化事業群、《哈佛商業評論》全球繁體中文版共同於9月19日舉辦「王道經營與AI國際論壇」，將邀請圖奇訪台分享他對AI時代企業競爭力的洞見。除了圖奇本人，這場論壇也邀請以「動態管理」聞名國際的美國維吉尼亞大學達頓商學院（UVA Darden School of Business）講座教授陳明哲等大師共襄盛舉。

在論壇正式登場前，本刊越洋專訪圖奇教授。圖奇早年曾在福特航太公司（Ford Aerospace）擔任工業電腦科學家，參與網際網路協定的開發，以及將AI工具應用在解決工業問題。回到學術界後，成為橫跨數位策略、創新管理與企業轉型的國際級管理學者，專精於企業如何在技術變遷中，重塑商業模式與組織變革、數位策略與創新管理。


▲圖奇強調，企業要在AI時代脫穎而出的關鍵，將取決於「人」如何在遽變中，持續為組織創造價值。克里斯多夫．圖奇 提供

人是核心資產而非成本

圖奇與施振榮結識於2025年台灣舉行的「人工智慧跨域創新工作坊」，從此開始探討王道思想與AI時代企業管理的關係。「我認為宏碁50年的歷史，是王道思想的最佳實證。」圖奇強調，王道思想在AI時代給予企業的重要啟發，就是將人視為核心資產而非成本，企業才能創造長期永續價值。

圖奇進一步指出，王道思想的三大核心「創造價值、利益平衡、永續發展」，實際反映利了害關係人資本主義（Stakeholder Capitalism）的理念，不只追求股東利益，也顧及員工、客戶、供應商和社區等所有利害關係人，強調企業的長期價值來自創造更廣泛的社會與經濟成果，不只是短期的財報表現。

「王道思想最打動我的是『分散式決策』和『隱性價值』的部分。」圖奇表示，自動化早已不是新鮮事，數十年來產業界經歷數波自動化與機器人的衝擊，然而此次規模更大、擴散速度更快，AI也促使企業重新審視人的價值。

如今，許多企業把導入AI視為降本增效、縮減人力的萬靈丹，但這忽視了一個重要風險，現在的AI使用成本低廉，其實是科技巨頭用虧損換來的補貼價，並非AI的真實市價，包括OpenAI、Google和微軟（Microsoft）等科技巨頭，他們目前提供AI服務的成本遠高於向用戶收取的費用，目的是為先搶市占率，讓更多企業養成使用AI的習慣。

事實上，科技巨頭遲早會停止補貼大型語言模型（LLM）與AI代理技術，「等到AI補貼退潮，技術成本回歸真實市價而大幅上漲時，你會後悔自己沒有留下更多人力。」圖奇指出，這正是王道思想中「隱性價值」應受重視的原因。王道思想主張，企業的真實價值遠不止於財務報表上看得見的數字，更包含難以量化的隱性資產，如人才、客戶信任及品牌形象等。這些隱性價值無法被AI複製，才是企業的最後一道防線。

常見迷思：數位化不等於數位轉型

只是，在擁抱新科技的同時，如何不丟失人的價值？關鍵就在破除轉型迷思。

儘管數位轉型已在業界談論多年，但圖奇認為目前仍存在錯誤認知。

許多企業以為，把紙本流程電子化、導入新資訊系統，甚至運用AI自動化作業，就已經完成了數位轉型；然而這些只是起點，真正的數位轉型，不只是把資訊變成數位形式，或利用科技改善既有流程，關鍵在於重新思考企業能為客戶創造什麼價值、應該提供哪些新的產品與服務，甚至重新定義整個商業模式。「數位技術只是手段，企業如何藉此創造新的競爭優勢，才是真正的轉型。」圖奇強調。

在釐清基本概念後會發現，很多公司自認在做數位轉型，其實只是數位化的概念。圖奇提醒，多數企業最容易停在這裡。「效率只是入場券。」他舉保險業為例，想像首家使用電子試算表的保險公司，起初獲利驚人，直到所有競爭對手都採用電子試算表，這個優勢立刻消失。AI也是同理，若只停在流程自動化，遲早會被對手追上，「效率，是你不做就出局、做了也不一定能贏到最後的東西。」他說。

要抵達數位轉型的終點，企業必須走完一條完整的路徑，圖奇將之拆解為四步驟。

一基礎建設。許多企業內部同時執行十多套互不相通的系統，各自儲存資料、各自運作，形成一座座資訊孤島。在這種狀態下談轉型，就像在破碎地基上蓋房子，問題只會愈蓋愈多。因此，第一步就是建立標準化的基礎架構，打通系統間隔閡，讓資料流通、知識共享。這不只是技術工程，更是為後續所有轉型工作打下地基。少了這一步，企業做得再多，都是在錯誤的方向上愈走愈遠。

二流程自動化。逐一檢視現有的業務流程，找出效率低落之處，重新設計，進行自動化。

三重新思考工作流程。完成初步自動化後，反而需要後退一步，重新審視這些任務本身，是否仍有價值？許多企業容易把焦點放在如何提升每一項任務的效率，卻沒有停下來思考，這些任務放在整個業務流程中是否仍有存在的必要？局部優化做得再好，若整個系統的邏輯本身就有問題，效率提升終究有限。此階段考驗的不只是技術能力，更考驗領導人能否質疑那些看似理所當然的做法。

四商業模式創新。企業可從三方向思考：一是產品延伸，不一定要從零打造全新產品，而是為現有產品或服務加入數位功能，創造新的使用情境與客戶價值。二是提升績效，透過數位工具擴大協作網絡、強化創新能力，而不是只想壓低成本。三是共創生態系，包括引入外部伙伴、專業顧問等，共同思考開發新的商業模式。

這條路徑雖然清晰，真正執行卻不容易。大型企業有研發部門、專屬的創新團隊，尚可在不影響營運的情況下推動轉型。但對資源有限的中小企業，光是第一步的基礎建設，就可能耗盡預算與心力。

小步快跑做實驗：組小團隊探索新商模

台灣超過9成企業是中小企業，資源有限，每筆預算都須慎重考量。圖奇表示，這是中小企業普遍面臨的困境，英國也不例外，當地中小企業的AI導入程度同樣偏低，企業主每天忙著處理緊急訂單、客戶抱怨、員工管理……每件事都既緊急且重要。當救火成為常態，領導人不知不覺把「管理公司」變成了「管理今天」，更遑論規畫公司的未來藍圖。

企業若只想走一步算一步，那只會一步步地落後。圖奇提出「小型實驗」概念，就算只有5名員工，仍應撥出1人進行試點專案，例如測試AI工具怎樣應用在工作流程中的一個環節；藉此觀察結果，再決定下一步。

探索新商業模式亦是如此，不要一開始就押注大型計畫，最好組建跨職能的小型團隊，透過小規模試驗市場可行性後再擴大投入。關鍵在於，公司要思考，如何以現有的資源、能力與人才，創造出對手短期內難以複製的產品。

AI時代，領導人須向員工說故事

相較以往，領導人在數位轉型中的角色更加吃重，「溝通能力」和「分散式領導」（distributed leadership）更是AI時代不可或缺的領導技能。圖奇指出，許多領導人沒有妥善處理員工對「被AI取代」的焦慮，使得轉型計畫看似順利推進，實際上卻難以在組織內落地，因為沒有人公開反對，卻也沒有員工真正投入。

「領導人推動轉型時，最核心的任務是向員工說故事，」AI是用來增強人的能力，而不是取代人，但許多領導人自己也沒想清楚。多數企業只看見AI帶來的成本效益，卻沒有思考，省下來的時間和人力，究竟要創造什麼價值。領導人必須主動溝通，不是告訴大家AI有多強，而是讓員工理解，有了AI之後，公司能做到哪些過去做不到的事，並指出具體的方向。

「在AI時代，企業的競爭力比的是，誰更懂得讓人和技術共同創造價值。」圖奇認為，在AI時代，企業更該停下來細細思考王道思維。

版權所有，請勿影印重製，若需購買單篇文章，請上本刊網站。

… 本文摘錄自 哈佛商業評論全球繁體中文版 2026/8月 第24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