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即使前方困難重重,請依然勇往直前。
一九九二年三月三十日的夜晚,在麻州劍橋市麻薩諸瑟大道一間小公寓的小廚房,我在繼續埋首念書之前,拿了零食——為了六月畢業之前完成博士學位論文。在我身後的客廳,電視播放奧斯卡金像獎頒獎典禮。比利.克里斯托(Billy Crystal)擔任主持人。我一邊翻找冰箱,一邊隨意聽著頒獎轉播,但接著我聽見主播提到他們即將與軌道上的太空梭團隊成員進行現場連線。
自從尼爾.阿姆斯壯在月球漫步以來,任何與太空計畫稍微有點關係的事情,都會立刻激起我的興趣,所以我放下牛奶和奧利奧餅乾,走向電視機,想要更仔細地觀賞從太空梭到洛杉磯頒獎典禮現場的對地傳輸畫面。在太空梭的艙段中,STS-45太空梭任務的隊員將一座奧斯卡小金人雕像帶往太空,讓小金人在空中四處飄浮轉動,和地球上的典禮主持人談笑風生。
我只能假設航太總署之中,有一些非常聰明的公共事務官員事先規畫了這次的重大公關活動,因為在那個時候,航太總署確實需要好的曝光。對於太空計畫來說,一九九二年是非常艱辛的一年。永久性太空站計畫(當時取名為自由號太空站[Space Station Freedom])處於危機之中,預算遭到刪減,甚至有人質疑是否應該建立一座太空站。直到一九九三年之後,該計畫經過變更與改名,在國會的勉強同意之下,國際太空站(International Space Station)終於誕生。但真正嚴重的問題不只影響了任何單一計畫。那一年,美國經濟受到重創,航太產業隨之萎縮。似乎四處都在裁員。
當時,我自己的心情也非常沮喪。我已經努力了很多年,想要完成在麻省理工學院的課業,取得博士學位。直到我快要成功了,畢業之後只能進入正要承受低迷狀態的航太領域就業市場。我的目標一直都是搬到休士頓,在太空計畫中找到一份工作,希望能夠提高我成為一位太空人的機會。我想要尋找詹森太空中心(Johnson Space Center)太空機械操作或工程研究的職位,或者在一間主要的太空承包商任職。但當時沒有人在招聘,我唯一的機會——在一間石油公司擔任工程師——以我看來,距離我的興趣過於遙遠,而且可能會偏離我想要進入太空的夢想。
那個夢想,追隨我心中英雄們進入太空軌道的想法,早在我的想像之中經歷了千次的生死。如果你還年輕,一切都是可能的。問一個孩子:「你長大想要做什麼?」你會得到充滿無限希望的答案,你只能忍俊不禁。他們想要成為搖滾明星、古生物學家,或者是搖滾古生物學家明星,各種答案應有盡有。尼爾.阿姆斯壯和巴茲.艾德林(Buzz Aldrin)首次在月球漫步之後的那個早晨,我六歲。我請媽媽將我在學校話劇表演中穿的大象服裝拿出來,修改為太空人服裝。我穿上那件太空裝,帶著我的太空史努比玩具,在那個美好的餘夏,在家中後院有了一場神奇的月球冒險。我已經清楚地知道自己長大之後想要做什麼。
遺憾的是,隨著年紀增長,有時候那些夢想會迎頭撞上一個稱為現實的東西。你開始遭逢生命在沿路上設置的所有障礙——求學的難題、財務的限制。比起面對外部世界的障礙,更艱難的是,你開始要面對你自身的限制。對我來說,那個時刻在八歲那年的一個周末到來,我前往紐約上州的一座高山,名字是高點山(High Point),我父親在附近長大。這座山擁有最令人驚訝的美景,圍繞著農地與鄉村,而那片美景讓我畏懼。就在那一天,我發現自己懼高,而我沒有辦法想像在任何一個世界,會有懼高症的太空人。我長大以後永遠不可能成為尼爾.阿姆斯壯。
在隨後那幾年,我的太空夢想時而如日中天,時而黯然消退。我曾經短暫地完全失去這個夢想,卻在大四那一年,觀賞《太空先鋒》(The Right Stuff)之後,感受到那股熱情以強烈的方式回來。《太空先鋒》是一部電影,講述水星計畫最初的七名太空人暨測試飛行員在太空計畫的早期歲月探索疆域。我立刻閱讀湯姆.沃爾夫(Tom Wolfe)撰寫的電影原著《真材實料》(The Right Stuff),並反覆觀看那部電影的錄影帶。在內心深處,我非常清楚,無論用什麼方法,我必須努力成為一位太空人。但我又一次軟弱害怕。我覺得自己必須安定下來,找一個真正的工作,最後我曾經短暫地坐在國際商業機械公司(IBM)的辦公間。IBM是間非常值得效力的公司,也是一個很好的工作,但不一定是最適合我追求太空飛行夢想的職位。
後來,在一九八六年一月,挑戰者號(Challenger)太空梭爆炸事件發生。這件事情提醒我,生命可以如此短暫,在追求自己熱愛的目標時,實現人生又是何其重要——甚至是賭上自己的生命。這個頓悟鼓勵我改變,追求與太空計畫有關的職業,也讓我踏上前往麻省理工學院以及麻薩諸瑟大道那間小公寓的道路。只是,因為經濟不景氣和就業市場低迷,以及太空計畫本身的前途未卜,我再度陷入谷底。我已經向太空人計畫提出申請,而且遭到拒絕過一次。現在,我看著與太空計畫沒有關係的公司提出的工作機會,又一次讓我的太空夢想岌岌可危。
但是,在奧斯卡金像獎頒獎典禮上看見這群太空梭隊員,他們一起在外太空飄浮微笑,我愣愣怔怔,幾乎進入了一種癡迷出神的狀態。我心裡只有一個想法:「我必須成為其中之一。」我非常清楚地知道,我只想成為一位太空人。然而,片刻之後,我的腦海出現了第二個想法:「但你永遠不會成功的,麥克。你是不可能成為太空人的。」只有極為少數的人能夠實際成為太空人,實現的機率以壓倒性的方式對我不利。「太荒唐了。」我思忖:「簡直是百萬分之一的機會。」
但是,我進行了數學計算。我善用麻省理工學院的華麗學位證書,算出了讓太空夢想存活的結果。「百萬分之一不是〇,」我心想:「只是一個非常小的數字,〇.〇〇〇〇〇一。」小數點後有許多個〇,以一結尾。從定義上來說,這個數字不是〇。唯有當你不願意嘗試,在那些〇後面的一才會消失。讓一個目標真正變得不可能的唯一方法,就是在面對困境時不願意嘗試,或者放棄。一旦放棄,你就能夠明確知道結果:你百分之百不會達成目標。那天晚上,我已經非常接近放棄,正如我多次在其他情況的想法。但感謝我迅速地數學計算、我的意志,還有我的決心,我的百萬分之一並未崩解為〇。
● 只要繼續嘗試,就還有機會
我在一九八九年時,第一次向航太總署的太空人計畫提出申請。經過了大約八個月的等待,我收到回信。我迅速打開信封。信紙有航太總署的官方正式信頭,上面的答覆是:「拒絕。」信紙上還有其他文字,但其實一個簡單的「拒絕」就夠了,而且可以節省納稅人在印刷墨水上的支出。
一九九一年,我正在努力完成博士學位時,航太總署宣布他們開始接受一九九二年太空人班申請。「太好了。」我心想。「我可以畢業之後,立刻前往航太總署。」我在信封中放入我的第二次申請。我等了幾個月,心裡有著觀看太空梭任務隊員出席奧斯卡獎時的「百萬分之一」頓悟,幾個星期之後,我收到航太總署對於我第二次申請的正式回應。這次使用的信件和第一次不同,上面的日期改變了。除此之外,內容完全就是我在兩年前收到的拒絕。我的決心並未因此退縮。我要求自己記得,只要繼續嘗試,我還是有機會。而我的求職好運對此也有幫助。雖然經濟持續不景氣,我還是在德州休士頓的麥克唐納.道格拉斯航太公司(McDonnell Douglas Aerospace)受雇擔任研究工程師。我將會與來自詹森太空中心的工程師攜手進行太空機械計畫。
幾年之後,航太總署再度宣布他們要招募更多太空人。我把第三次的申請書放在信封中。這一次,我並未收到回信。我接到一通電話。航太總署這次有人親自打電話告訴我,我成功進入面試階段。我現在已經是一九九五年太空人訓練班一百二十名最終決選者的其中之一了。我的機會看起來比之前更好……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太空人工作的面試,不只是與太空人遴選委員會進行一場面試。這個面試是用一整個星期完成許多測驗與克服困難,有筆試、智商測驗、人格測驗,以及社交活動。還有一個倫理測試提出許多詭異的問題,例如「在……情況下,殺人是可以的嗎?」還有,在整個星期的時間,你要接受一連串的醫學檢查。他們從頭到腳檢查你,彷彿你是一隻實驗室老鼠。他們觀察你的耳朵、深入檢查你的喉嚨、腦部掃描、電腦斷層掃描、血液樣本檢驗、尿液樣本檢驗、糞便檢驗。他們在你所有的內臟器官進行超音波掃描,檢查是否有腫瘤或者動脈瘤。他們把攝影機放進你的「後面」,檢查裡面的情況,對我來說,這還是一種全新的體驗。其中一天,他們把心律檢測器交給你,要求你配戴二十四個小時,追蹤是否有異常心跳。他們在你的全身上下,竭盡所能尋找是否有任何問題。等到醫學檢查結束之後,你已經被捅、刺,仔細地檢查,而且是藉由你根本無法想像的方法。他們一直把我留在那裡,直到他們非常清楚地知道我的情況。隨後,等到他們徹底對我一清二楚之後……我又被拒絕了。只是這一次,我不只是遭到拒絕,我是在醫學條件上不符資格,因為我的眼睛。
我從七年級開始就知道自己的視力不太好。我第一次發現這件事情是在紐約大都會的比賽。我想在自己的計分卡上寫下當天的先發球員名單,但我沒辦法看清楚在球場遠方的計分板。我後來配了眼鏡,但我很討厭眼鏡,於是我不常戴著。我有一次在打棒球的時候戴著眼鏡,強襲球擊中我的臉部,傷到了我的鼻子。我認為那是一個訊號,要我放下眼鏡。從此之後,我在大多數時間,都處於看不清楚的情況。到了十一年級,我的視力變得很差,我必須在籃球場上瞇著眼睛,才能看見籃框。
我最後終於屈服,開始配戴眼鏡以及隱形眼鏡,從此以後,我過得很好。我不認識任何一位飛行員或太空人,也沒有軍事或者航空背景,我根本不知道有朝一日,視力會變得如此重要。時至今日,已經有雷射屈光角膜層狀重塑術(LASIK,俗稱的雷射手術)以及其他手術,航太總署也已經完全改變了太空人遴選時的視力標準。但在那個時候,想要成為太空人或者軍方的飛行員,你必須擁有20/20的視力(視力1.0),或者非常接近的視力水準。一直以來,我都在快樂地生活,追求自己的太空夢想。投入數年的時間攻讀博士學位、無憂無慮,不知道眼睛有缺陷的這個事實,從一開始就保證了我不可能獲選。
好吧,也許我不是完全不知道,而是更接近深刻、非常深刻地否認。我一直都被警告視力可能會是一個問題,但我認為自己可以找到簡單的解決方法。一九四〇年代,醫師開始將隱形眼鏡作為處方時,他們發明的第一批鏡片不是我們現在使用的精緻柔軟鏡片,而是更接近一塊堅硬的玻璃或塑膠。那個時候的醫師發現,人們配戴那種堅硬玻璃晶片一陣子之後,可能會在某一天起床時,發現自己可以在沒有使用任何輔助器具的情況下,看得非常清楚。我做了一些研究,了解到眼球本身就是一個透鏡。光線射入,會穿過透鏡之後彎曲,接觸眼睛後方的視網膜。如果光線用正確的角度接觸視網膜,你就會有20/20的視力。倘若光線並未正確接觸視網膜,你就會是遠視或近視,於是你配戴眼鏡或隱形眼鏡,把光線折射為正確的角度,讓你看得清楚。當時那種堅硬的鏡片,用途是重新塑造你的角膜——基本上是讓你的眼球變得平坦以折射光線,讓你可以看得更清楚。問題是,只要你脫下眼鏡,幾天之後,你的眼球就會恢復為原本的形狀。眼球的組織回到自然的位置。但據說只要你願意堅持配戴,你的眼睛至少可以在短暫的時間之內,即使沒有眼鏡或隱形眼鏡的協助,看得更清楚。這種使用硬式鏡片重新塑造眼睛的過程,被稱為角膜塑型術(Orthokeratology)。
第一次開始申請航太總署的太空人計畫時,我找到一位專長為角膜塑型術的眼科醫師。他開立了這種硬式鏡片,我的視力也變得更好。即使脫下眼鏡,我的眼睛甚至可以保持數天的良好狀態。「問題解決了。」我告訴自己。但情況並非如此。問題並未真正地解決,至少不是依照航太總署的標準。我只是讓自己相信我已經找到了一個簡單的解決方法,因為我太害怕面對事實,擔心視力問題會讓我的夢想永遠消失。
在航太總署面試的那個星期,接受所有的心理精神和醫學檢驗時,我潛意識地希望身上有除了眼睛之外的問題。某些超過我控制範圍之外的問題,而且是徹底嚴重的問題,能夠讓我舉起雙手說:「好吧,這就是人生,我無能為力。」但我運氣不好。我的身體毫無瑕疵。我的器官很健康。我的「後面」也非常好。我的聽力完美。我的心理測驗也有很好的結果:百分之百的正常。我已經符合並且通過這個工作的每個醫學檢驗標準,除了一個項目:我的眼睛。他們沒有辦法將我的視力矯正為20/20,我的裸視視力超過了標準,加上角膜塑型片使我的眼球變平——全部都是失去資格的原因。
「由於這些檢驗結果,」飛行醫師告訴我,「你甚至沒有機會被列入考量。你在醫學上不符資格。」他的話語懸在空氣中,「在醫學上不符資格」。不是「資格不足」或「需要更多經驗」,而是在生理上和基因上不適合擔任太空人。我的申請資料夾被蓋上一個巨大的紅色「不符資格」,我失敗了。遊戲結束了。
一旦航太總署知道你在醫學上不符合太空人計畫的要求,他們就不會考慮你。他們甚至不會審查你的申請。我可以在機器領域中提出偉大的發現,或者在工程領域完成非常傑出的成績,但航太總署甚至不會花一秒鐘審查我的申請。我被徹底擊倒。到那個時候,已經過了十年——我用了人生的十年時間追求這個目標。我不知道應該要覺得憤怒、悲傷、挫折,或者任何情緒。我的身體麻痺。百萬分之一的機會,實際上已經變成〇了……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閱讀完整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