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人類離開非洲在全球各地定居開始,東南亞就已經是個重要通道。基因科學與古人類學證實,至少在五萬年前,第一波離開非洲大陸的智人之中,有一部分沿著南亞海岸前進,途經東南亞,而後勇敢橫渡大海抵達澳洲。澳洲原住民就是他們的後代。更早以前,原人(proto-humans,即直立人)已經散布到我們如今所知的中國(「北京人」)和印尼(「爪哇人」)。他們在印尼的弗洛雷斯島(island of Flores)繁衍出體型矮小的弗洛雷斯人(Homo floresiensis),也在現今的菲律賓呂宋島繁衍出呂宋人(Homo luzonensis)。
目前活著的人都不太可能是亞洲直立人的直接後代。另一方面,現今生活在東南亞的人們之中,很多人身上都帶有最早移居該地區的智人的基因,尤其是馬來半島的半島原住民(Orang Asli),以及散布在東南亞半島與諸島的其他許多族群與個人。
第一波前往澳洲的早期人類移民先鋒之中,很多人在沿途定居下來。其中一部分人往東,最遠去到新幾內亞(New Guinea)高地,獨力發展出農業。另一些人一群群散布在東南亞的半島和群島採獵為生:在河流或大海捕魚,採集植物和貝類,或獵捕動物。現今的澳洲原住民和部分東南亞人的祖先,是最早在這個地區留下足跡的人。他們有些是集體遷徙,以家庭、氏族、同伴或民族為單位,也有一部分是個別行動。地球上沒有哪個地方的人種比這個地區更複雜,結合各式各樣的遺傳基因和豐富多彩的文化傳承。
長久以來,東南亞在很多方面一直是前線。這裡有拓荒者和冒險家,有商人和企業家,有滿懷希望的朝聖者和時運不濟的流浪者。大多數被視為文明搖籃的地區,都是安定的農業區,比如尼羅河畔的埃及,底格里斯河(Tigris)和幼發拉底河(Euphrates)之間的巴比倫,南亞的印度河谷和中國的黃河和長江流域。定居的人口比遷徙的人口更適合王朝統治,那些地區因此擁有長久且相對連貫的歷史。那些文明就像靜止的水塘,水面泛起的歷史漣漪不算太難探求與解讀。東南亞雖然出現過許多重要聚落和王朝,這裡人種、語言、物產和文化的流動往往不走直線,靈活多變。這裡的歷史因此也像湍急河流裡或強或弱的漩渦,難以追蹤。
在近期歷史中,即使上溯幾個世紀,我們還能詳盡追蹤到許多個人和群體的遷徙情況,也對追蹤結果的正確性充滿信心。但當我們進一步回溯,那份詳盡就漸漸消失,證據也變得薄弱。本書描寫的歷史事件,都依據現存最可信的證據與理論,盡可能追求正確性。作者在研究過程中參考了幾百份資料,其中有許多內容顯然不適合採用。
本書的內容主要在敘述東南亞這個地區的過去,並且探討究竟是什麼樣的過程、什麼樣的人們,造就出這個以商業、人種混雜性與多樣性為特色的地區。本書依章節編排,穿插以下主題:人口、貿易、統治、宗教、親屬關係與性別、族群與其他社會身分,以及主權的喪失與收復。這些主題跨越所有年代,但各章是依時間先後排列,每一章都強調一個在那個時代起始、強化或轉變的主題。故事就從東南亞的人口形成說起。
第一波現代智人經由東南亞向澳洲遷移之後,又有幾波人類來到或路過這個地區,各自橫跨陸地,走過河流切割而成的低谷,翻越高山與丘陵。東南亞人的祖先也有最早的航海家,在東南亞群島之間穿梭,也渡過上千公里的汪洋大海。這些最早的移居者和航海家在東南亞開拓殖民地,卻不像後來的歐洲勢力那般在遙遠的土地行使權力掠奪珍寶。相反地,他們橫越陸地和大海,是為了尋找生計,建立新社會,為自己和家人謀求安全與繁榮。最早抵達的是採獵者,隨後而來的是農耕者。東南亞人民的故事始於他們的英勇傳說,記錄這些傳說的不是文字,而是他們遺留在整個巽他古陸(Sundaland)的石器、骨骼和灰燼。
巽他古陸的傳說
地球的氣溫每隔幾千年週期性降低又升高,極地冰帽也隨之冰凍又融化。在氣溫較低的時期,南北極的海水凍結成冰,海平面下降,世界各地的海岸線擴大。在東南亞,這些冰河期釋出的廣大土地稱為巽他陸棚(Sunda Shelf)。地球歷史上最後一個這樣的冰河期在大約兩萬年前達到高峰,那時人們離開非洲,沿著南亞海岸前行,走進一個與我們如今所知大不相同的東南亞半島。連接泰國與馬來西亞的克拉地峽(Isthmus of Kra)比現在寬闊得多;暹羅灣(Gulf of Siam)是開闊的河谷;整個印尼群島,包括西邊的蘇門答臘,南邊的爪哇,最東邊的巴里島和婆羅洲,都跟亞洲本土相連;菲律賓的巴拉望島(Palawan)也是。這個古代地區有個現代名稱:巽他古陸。
五萬年前,許多採獵群體的足跡已經遍及巽他古陸各個角落。我們會知道這點,是根據他們留下的零碎物品推測而來,比如他們製作的石器,他們捕撈的魚或狩獵並屠宰的動物的骨骼,他們燒火後的灰燼,他們留下的紅赭石圖畫,以及他們本身的少數遺骸。他們或許使用或改造過其他物品,但大多數都沒能留存這麼長時間。可以確定的是,這些早期人類確實散布在整個巽他古陸。從寮國北部到印尼群島的東帝汶,都有人類化石出土。至少四萬五千年前,有個藝術家用紅赭石在山洞內側畫了一幅疣豬壁畫,山洞位置在現今印尼蘇拉威西島(Sulawesi)的望加錫(Makassar)附近。那位藝術家用手印在壁畫旁「簽名」。這幅壁畫是全世界最古老的智人具象畫作。

我們從骨骼與貝殼殘骸得知,至少在一萬年到一萬三千年前,採獵者走過菲律賓群島大部分地區,捕魚、撿拾貝類,獵食野豬、鹿和鳥類。同樣地,雖然我們對緬甸的史前歷史所知最有限,但在伊洛瓦底江流域(Irrawaddy River Valley)上下游和周邊丘陵發現的石器證實,從最早的海岸遷徙開始,一直有人類在這裡定居。
巽他古陸最早的人類過著什麼樣的生活,現今大多數人已無從想像。那種生活方式的痕跡太模糊,我們只能約略揣測他們的經歷。在那個時期,人類已經陸續離開非洲各地,進入中東,橫跨歐亞大陸,往北去到中央歐亞大草原(Central Eurasian steppe),往南進入印度次大陸,往西到達歐洲,往東則到亞洲。他們靠大地謀生,採集植物,狩獵動物,在河流或海岸捕撈。
如今我們很多人依然保存這些傳統。富裕的都市人偶爾會回歸大自然,採摘水果調劑身心,或狩獵捕魚活動筋骨。鄉居的農家經常在餐桌上添加野菜、魚和獵物。即使生活在最先進工業社會的跨國移工,比如在新加坡建造高樓大廈的泰國東北部建築工人,休假時也喜歡從事狩獵與採集等多彩多姿的傳統農村活動。
但在巽他古陸的時代,採獵群體只靠採獵為生,生活在只有採獵者的世界裡,不曾跟農耕者交流,更別提都市居民。對於他們所知的世界,我們最可靠的線索來自直到不久前依然以採獵為主要謀生手段的少數群體。過去一百年來,這些人生活在偏遠地域,從南美洲和婆羅洲的雨林,到非洲的喀拉哈里沙漠(Kalahari Desert),再到加拿大巴芬島(Baffin Island)的北極苔原,他們的採獵方式為人類學者提供大量這方面的知識。
這些群體有不少是東南亞的居民,他們有些至今依然以採獵為生,也有人直到不久前才放棄這種生活方式,比如菲律賓呂宋島的阿埃塔人(Agta),馬來西亞半島內陸的塞芒人(Semang),泰國南部的馬尼族(Mani),生活在砂勞越和汶萊雨林的本南族(Penan)等。在巽他古陸海岸地區,人們的生活方式可能類似東南亞更近期的海洋遊牧族,比如泰國南部的莫肯人(Moken),印尼廖內群島(Riau Archipelago)的海上遊民(Orang Laut),以及蘇祿海(Sulu)和南海的巴瑤族(Bajau)。根據這些人向人類學者透露的豐富資訊,加上考古學家找到的稀少卻重要的證據,我們能夠相當準確地猜測巽他古陸居民的生活樣貌。
巽他古陸的人以小型家族為單位,可能會依據季節的不同,在幾十平方公里的範圍內遷移。某些情況下,他們也許會遷移得更遠。在乾旱季節,他們會在森林和草原上流動,選擇臨時營地暫居。到了雨季,有些人會棲身洞穴,洞穴因此保存最多有關他們的生活的證據。他們跟比較後期的採獵者一樣,會重視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以繁複的文化傳統維繫這樣的關係,將衝突減到最低。巽他古陸的居民一生中最多認識幾百個人──如今我們一個下午在東南亞任何一座大城街道上擦肩而過的人都不只這個數──跟那少數幾百人和睦相處想必至關緊要。
萬一發生嚴重衝突,採獵者最常採取的對策是離開。採獵者賴以為生的知識精細又複雜。在薩爾溫江(Salween River)附近的神靈洞(Spirit Cave)和其他許多地點的考古挖掘顯示,一萬年前或更早以前的採獵者充分了解他們的生活環境。他們運用幾十種動植物,充做食物、藥品或其他用途,比如製作吹箭毒藥的果仁或堅果,做為溫和興奮劑的檳榔。
採獵社會的每個成年人都具備詳盡知識,知道所處環境中哪些是他們生存所需的資源。群體裡的人如果失和,直接離開是相對簡單的解決方案。個人之間或群體之間偶爾會發生肢體衝突,甚至謀殺,但暴力衝突是高風險低報酬的行為。一旦出現暴力危機,其中一方通常會選擇離開避免衝突。在巽他古陸,如果想遠離討厭的鄰居,應該有不少更吸引人的無人地域可去。
個別採獵者很少獨自脫離群體,但大型群體經常會分裂成幾個小群體,各走各的路。採獵群體通常長時間分離又聚合,週期循環,彼此交換禮物分享故事,或傳達關於環境和當地其他群體的重要訊息。有時候群體分道揚鑣後會失去聯繫,跟對方永別,幾個世代後雙方的語言和文化各自改變,南轅北轍無法溝通。就連透過基因從父母遺傳給子女的家族相似度,幾千年過後也千差萬別。有朝一日這些遠親再次相遇,彼此外貌已經截然不同,就像來自不同祖先。不管是在東南亞或世界各地,這樣的重逢都經常發生,也持續在發生。
我們很難想像出採獵者的生活細節,同樣地,也很難想像他們在漫長時間裡的生活方式差異多麼大。從第一批現代智人抵達,到極地冰帽融化海平面上升,這段巽他古陸時期總共三萬五千年,三十五個千年,三百五十個世紀,一千四百個世代。就算任何一個時間點只有不到一萬個捕魚者、採集者或狩獵者在廣大的巽他古陸上遊走,整段時期加總起來,也有超過一千四百萬個生命曾在這裡生活。他們的物質文化不如我們來得複雜,社會也比較單純。但他們每一個個體都擁有跟現今的我們一樣的智力、創造力、熱情和憂慮。
他們唱過多少歌曲,說過多少故事,做過多少探險?有過多少歡笑和淚水?我們根本無從揣想。在巽他古陸壯麗的三萬五千年或更長的時間裡,他們圍坐火堆旁或沿著海岸同行時,必定傳誦過無數故事,那些故事如今都無跡可尋。然而,他們留下的物質文化,保存了他們的一部分創造力。有朝一日,深海考古學或許可以幫助我們進一步了解他們古老的生活方式。大約一萬五千年前,海平面開始升高,淹沒巽他古陸許多地區,考古紀錄趨於清晰,我們對他們的採獵生活也有更多認識… 閱讀完整內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