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媽祖有約

媽祖出巡囉

回憶起小時候,每年大甲媽祖出巡時,清水、沙鹿都會迎來人聲鼎沸、萬人空巷的熱鬧盛況,對我們海線地區的居民來說,大甲媽祖的起駕與回鑾,甚至是比過年還要盛大隆重的事情。

這時,廟口旁總是會排滿各式各樣的攤販,打彈珠、撈魚、射氣球應有盡有。當轟隆隆的炮仔聲此起彼落地傳來,遠遠就能看見被人群簇擁包圍的媽祖鑾駕,日月傘下的信眾紛紛跪倒,讓鑾轎從匍匐的眾人身上經過。

樂爸、樂媽牽著當年還不怎麼懂事的我,跟我說這叫做「稜轎腳」。據說這項儀式最初的起源,是因為看到媽祖婆的鑾轎南巡過來,百姓們紛紛都會把家中最好的糧食、飲料拿出來犒勞一路辛苦的轎班。

由於早年台灣農耕社會並不富裕,很多人家中沒有太多的物資,鄰里之間路也沒有現在修整的好走,為表自己的虔誠,信眾們會匍匐在地上以肉身為路,讓媽祖鑾轎從自己身上踏過。演變到後來,反倒成了一種特殊的祈福儀式,民眾希望藉由讓媽祖婆的鑾轎從身上經過,祈求一家健康平安、心想事成。

所以每當媽祖婆行經海線沙鹿、清水、大甲等地區,大街小巷總是擠得水洩不通,通宵達旦的民俗表演儀式更是高潮一波接一波。

尤其是媽祖婆抵達鎮瀾宮,廟方人員把神像請下轎的瞬間,什麼霞光萬丈、神恩普照就不說了,每年都是盛況空前、萬頭鑽動,所有的人拚盡全力就為了摸一下媽祖婆的神像,好像摸到了就可以保佑這一整年都好運連連。

小時候我常跟在大人的屁股後面湊熱鬧,看大家都伸長了手想摸鑾轎一下,雖然不懂這麼做是什麼意思,但是人群中,總是少不了我的一雙手。

不過我卻因為小孩子體形瘦小而被人擠到一旁,看著如此狂熱景象心裡覺得惱怒不是滋味,只好對台灣人如此迷信的景況嗤之以鼻。最後總是會換來大人一陣責罵,並且說:「囝仔人有耳無嘴,等大漢你就知道。」


那些年,我們一起放的「媽祖假」

等到我年紀稍長,求學階段對於大甲媽遶境,印象最深刻的大概就是放假了。那時和同學一起搭校車上課,我們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夥子,總愛戲稱這叫做「媽祖假」。

長大到外地念書、工作後才逐漸意識到,原來媽祖假是當地特有的情況。由於大甲媽祖出巡遶境已超過百年歷史,路線從原先的北港朝天宮遷移至新港奉天宮。所以在起駕、回鑾這兩天,行經路線以及周邊都會因為湧入大量信眾而擠得水洩不通,於是位在大甲的三所學校大甲高工、大甲高中、致用高工,就會因為校車無法通行而聯合放假一日。

高中生哪管什麼遶境規模有多盛大,只要能放假當然再好不過。又因為從小到大每年都是這樣過,自然也就習慣了媽祖假的存在。

打從我某次去參觀大甲高工的校慶後,便在心中悄悄地決定了第一志願。但老實說,國中時期我念的是後段班,那樣的成績想要進甲工,別說沒有門了,大概連窗都沒有。

別看現在的我寫小說、寫劇本,在輕狂不羈的年少時期,我的確是個不愛念書的孩子,頂多翻翻小說跟漫畫作為興趣消遣。除了國語、歷史之外,舉凡英文、數學、理化等教科書,差不多就是被我拿來當成枕頭,能墊多高墊多高的狀態。當時,我認為教科書不能算是「書本」,這項物品根本就是造成學生壓力的萬惡根源。

愛玩的我翹課、飆車樣樣來,雖然不到父母師長眼中的頭痛問題人物,但想必讓他們操了不少心。理所當然地等到國中要畢業時,我只好想著美麗諾大的甲工校園搖頭嘆氣,甚至一直到推甄入學考前幾天都還在後悔著,要是平時再努力一點念書,說不定有機會能夠擠進這道窄門。

甲工位於鐵砧山的山麓,記得某一天下午,樂媽帶我參觀完校園下山時,順路到大甲鎮瀾宮轉了一圈。我們母子倆各點了三炷清香(目前鎮瀾宮響應環保,已改為一爐一柱香),在香案前誠心跪拜,不知輕重的我也就跟媽祖許了一個願。

「若是能讓我進大甲高工念書,弟子願吃素一個月。」

結果推甄考試我毫無意外地落榜,正當我揶揄著自己不努力也想進好學校,還是死了這條心吧。沒想到隨在學成績分發的學校公布,我居然剛好落在──大甲高工電機科。

看著榜單,我發了好久的呆,那奇妙的感覺讓我久久不能言語。樂媽說:「男孩子,說出去了就是話。」敢說就要做到,既然願已經發了,就要乖乖執行。

對一個吃了整整十六年葷食的人來說,吃一個月的素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更別說我這個人天生個性羞澀耿直、腦袋不懂得轉彎,剛入學時又正逢青春叛逆期,十分彆扭不善溝通,實在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跟人說吃素這件事。

最後我帶了整整一個月的白饅頭到學校,每天中午看著別人開心啃雞腿,自己只能啃饅頭,啃到好幾位同學都以為我特別愛吃饅頭。國、高中時期男孩子正值發育階段,運動量大、食量自然也特別發達,每當下午看著同學到福利社大口享用麵包、泡麵,我只能小心翼翼地挑選沒有加奶、蛋的零食果腹。

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不知道是哪路大神的神恩眷顧,有一位我傾慕已久的學姐,私底下拿了一塊方塊酥給我吃。

要知道,大甲高工是工科職業學校,在那個年代男女比例大概是八比二,女生是寥若晨星般稀少。有學姐願意拿零食給我吃,那是多大的恩賜,簡直跟被媽祖婆當眾摸頭沒什麼兩樣,那一天多少男生投以羨慕的眼光,有好幾個眼神甚至恨不得把我給當場殲滅。

然而我笑咪咪地咬了一口方塊酥之後,看了一眼後面的成分表──上面大大的寫了一個「蛋」字。我嚇的當場把口中的東西吐出來,然後將剩下的方塊酥推回去給學姐。

可想而知,學姐的表情有多難看。事後不管我怎麼道歉解釋,都止不住學姐對我的厭惡。沒幾個禮拜,學姐就被學長把走,還在眾目睽睽之下手牽手一起放學回家,留下我在後面掃著碎滿了一地的玻璃心。

長大後回想起這一段,時常莞爾一笑,或許這就是我跟大甲媽結下的第一個緣吧。

遶境也不過是走路,有什麼難的

說起第一次跟著大甲媽祖徒步遶境進香,那已經是七年前的事情了。那一年,我二十七歲。

由於成長過程中不時會聽說走大甲媽遶境有多麼辛苦,我都嗤之以鼻的回答:「不就是走路嘛,兩條腿撐著一個身體,慢慢地往前走就好了,到底有什麼難的?」又不是跑百米、登百嶽,打從嬰兒時期站起來以後,有誰不會走路,只要肯走就一定會到。

就像電影《一代宗師》的對白:「憑一口氣,點一盞燈,有燈就有人。」我從來都認為,自己這一口氣肯定是肺活量充足,這一盞燈絕對是白熾燈,既然沒有體驗過就來體驗一下。

驕傲如我,扛了一個大背包,認為是條漢子就應該要揹著這樣的行囊走完全程,所以打了通電話跟朋友康約好,然後就出發了。

印象很深,二○一二年三月二十三日的晚上八點,我跟康約在大甲火車站碰面。那一天大甲的人超級多,我們兩個努力穿過重重人群,為了跟著去遶境,我們兩個各買了一枝進香旗。

其實當下我在心裡覺得好笑,因為康只走到彰化而已,跟人家買什麼進香旗湊熱鬧?不過既來之則安之,他要買我就陪他買,媽祖婆的大轎前總不好意思叫他不用買。就這樣一路拖拖拉拉,等到我跟他的旗子都弄好後才正式出發。

出發之後,雖然我們沒有明說,但是彼此有個共識,這一段路彷彿競技比賽,既然上路了就要卯足全力,就像在社會走跳一樣,要努力往前走,力爭上游的多贏過一些人。

再加上我聽說媽祖大轎每一年出大甲城時都會被信眾包圍,所以過了大甲溪橋之後,為了把進度追回來,轎班前行的速度會變得非常快。隨香客都會盡量走在大轎前面,一來是為了避免和大轎前後的人潮強碰在一起,二來要是被大轎追過,不只一路上信徒的奉獻資源都會收起來,連路上指示遶境的路牌,鎮瀾宮廟方工作人員也都會陸續回收。

從前信徒在遶境沿途拿資源出來奉獻,主要是為了媽祖婆的轎班,並非為了隨香客。要是落後大轎進度太多,屆時不是只有「吃自己」這個問題,而是大路茫茫根本不知方向,隨香客可能就此迷路。

基於上述原因,我跟康兩個一上路便完全不保留實力的趕路,從大甲到清水這一路上不知道超越多少隨香客。兩個年輕氣盛的少年仔,在談笑風生中輕鬆抵達了清水,走在從小到大熟悉的街道上,我們輕鬆地保持一貫的快步調。

抵達沙鹿的時候,約莫是當晚十點左右,看看媽祖婆的表定時間,應該是凌晨四點才會抵達這裡,算起來我們兩個已經領先大轎六個小時,可以在這裡睡一下補充精神。環顧沙鹿玉皇殿廟埕周邊,已經有很多人在這裡倒頭就睡,發點心、飲料的工作人員也辛勤地在廟內外忙進忙出。

我跟康並不打算在此處休息,出於一顆好強的心,我們只吃了一顆素粽就繼續往前走。一路上推進的速度不僅沒有降低,反而還加快了,年輕的雙腳彷彿被熱開的引擎,高昂的情緒在全身不斷沸騰著,不趁這時往前趕路,是要等什麼時候呢?沒想到一路風塵僕僕的走到龍井之後,卻遇上了出人意料的阻礙。

由於龍井的路比較偏僻,再加上大轎預計要凌晨才會抵達這裡,所以兩旁的住家都是在九天後回鑾的下午時段才出來迎接。我們一路上沒休息的走到這裡,萬萬沒想到只剩下西北風可以喝。春寒陡峭,深夜氣溫開始急速下降,那寒冷的程度,讓我全身上下的每一吋肌肉都在顫抖。

這時,背上那個特別沉重的背包就像是在嘲笑我一般,不斷折磨著我的意志力。畢竟沒經驗、沒做功課、又沒人帶領之下,天真的我還以為遶境要帶多少東西,所以找了一個大背包,把我想得到的用具全塞了進去。

我在內心不斷鼓勵自己,打起精神走到大肚萬興宮之後,映入眼簾的卻是宮廟裡各座神明的神案下,早已橫豎睡滿了隨香客。看到這一幕令人有點氣餒,原本我跟康都以為我們已經趕到人群的前面,沒想到這裡竟然有這麼多人,然而年輕人就是禁不起激,原本疲憊的心頓時又燃起了不服輸的熊熊火焰。

這時樂爸剛好騎著機車前來探班,我當下就把大背包換成他的小背包,簡單休息半個小時,跟康互相打氣,說好要在隔天早上十點左右趕到彰化,然後我殺進南瑤宮,康可以回家,各自睡個高興。

達成共識之後,我們再一次浩浩蕩蕩的出發… 閱讀完整內容
與媽祖有約:每位遶境者背後,都有個約定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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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媽祖有約:每位遶境者背後,都有個約定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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